第558章 【兒子的屍身還沒涼,門外誰在喊娘】
百戶遣人繞出側門,門役隔門答:「衣裳還沒收拾齊。」
來人沒進,將竹簍推過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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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進去,一趟收。」
差役截住退路,他抬腳踢翻簍子,踩住兩塊衣領。未定拉開人,布上已有泥。
「髒衣還怕不夠髒?」
顧清漪沒讓他撿。
「連泥收。簍里的、殮房的,分開記。」
她要查衣從哪裡來,不能混過再憑他說。
來人自稱收衣的,只管洗補。袖裡卻搜出退領清單,女孩弟弟乳名旁寫著:原衣須齊,缺片扣尾錢。
未定取出車座里的領條。
尾錢相同,押記不同。
收衣人指著接孩子的男子:「他交什麼,我收什麼。」
男子急了。
「說好人退回來,你們收淨,怎麼衣裳還留著?」
說完,他去看紙官。
筆沒停。
他原想只認送人,如今連退回後的事也認下了。
顧清漪讓兩人分開站,叫醫者拆衣。
紙官先描針腳,窄布展開,上頭寫著乳名、母親姓名、舊住處,末尾一句:病好送還,切莫改名。
女孩伸手,停在布邊。
「娘縫的。她總打兩個結。」
她捲起袖口,裡面也有一塊,邊緣剪缺了。
沈三娘替她托住袖子。
「什麼時候縫的?」
「洗房窗子那裡。娘說換衣也別拆。」
母親帶弟弟求醫,後來有人說娘染病,不准見;弟弟也須留下吃藥。她遷走前,母親隔窗補過袖口。
「他們說穿孝衣走一趟,就能接弟弟。我想先帶他回舊屋,娘好了,找得著。」
收衣人接道:「那女人早走了。」
顧清漪將紙推過去。
「畫收衣、洗衣、交衣的地方。」
他想領路,她沒許。
人一離開,誰去報信,誰去燒布,便難分清。她又叫門役另指路徑,不許聽他說。
兩處對不上。
收衣人畫在外院,門役指向東院。
「近幾日,帶字的都送東洗房。外院只收床褥。」
百戶分人守兩處出口,禁止往灶里添衣物。
收衣人按住紙。他原想拖到換班,這會兒連灶口也有人守,沒再添那條通外院的路。
東洗房裡,兩名婦人正拆衣領。
管事催著交,灶邊放了一盆濕布,翻開的幾片上都有字。
其中一個婦人把小褂壓在膝下,手指腫著,仍捏著針。
差役要取,她先問:「這件還用麼?」
顧清漪趕到,沒叫她起身。
「為何留它?」
「昨日認出是我兒子的。說換洗,過兩日便放他出來。」
婦人鬆開膝蓋,褂里補著一塊姓名布。
「拆了又縫?」
「怕領他的人找不著家。」
管事說遲交衣便扣孩子的藥。她不敢停工,只趁人轉身,將布補回去。
差役請她去問話,她卻向管事討木牌。
「取藥的牌還沒給。問完,趕得上送藥麼?」
管事低頭,沒答。
顧清漪攔住遞病故紙的人。
先核實,不能再拿一頁紙催人認。
「孩子幾歲,哪裡傷過?」
婦人報了歲數,說到右腳的痂,又問:「他姐姐來接了麼?別給他穿新鞋,磨著傷。」
女孩站在門邊,把手往身後藏。
那隻新鞋沒藏住。
婦人看見女兒,先伸手摸她袖口。
「字還在?」
女孩點頭,把弟弟的舊鞋遞過去。
沈三娘陪她們去殮房,走到門前,先把孩子已經沒了的話說清。
婦人沒再討藥牌。
「我能進去?」
「能。想停在哪兒,都成。」
她跨過門檻,看見白布邊另一隻舊鞋,站了片刻,才往前走。
布揭到腳,又往上揭。
她摸著剛補過的衣襟,翻進去,看那兩個結。
女孩拉住她衣角。
「是不是我哭完,才算把弟弟認走?」
婦人放下白布,將女兒抱到腿邊。
「你不用哭給他們看。」
女孩把孝帶往腰後塞。她還想問弟弟能不能回舊屋,見母親一直摸著衣襟,沒問。
顧清漪叫紙官分記:姐姐被令哭認,母親被留洗房。
「這些不能寫作親屬領訖。」
醫者記下可驗見的傷病,死因還須細查。婦人替孩子理衣,從衣袋摸出一包藥,封口沒拆。
她用拇指壓住折角。
「我折的。怕藥撒了,壓了兩遍。」
接人的男子先前說見過大夫,此時改口:「送到門口,人家不肯接。」
「哪家?」
他不答。
另一名洗衣婦人被帶來,看見藥包,指了指他。
「昨日他來找衣裳,說小的不成了,那家不肯接,要退回來補手續。」
男子往後挪,差役將凳子推到他腿後。
「坐著說。門口也不遠,等會兒領路。」
他沒坐穩,又扶住桌沿。
未定拿來洗房交接簿。
有的記「去字再用」,有的記「連衣退還」。男童這一筆,卻寫著「留名至明晨」。
顧清漪將那頁壓在退領清單旁。
「方才催毀,現在又須留名。明晨誰來認?」
收衣人盯著那盆濕布。
「親娘領子出所。先叫她認衣,認姓名,辦完再拆。」
百戶回頭看殮房。
「還要她認一回?」
未定沒接,翻開婦人工錢的夾頁,抽出一張憑據。
病癒,親母領回。
孩子正是白布下的男童,時刻在明晨辰初,押處空著。旁邊另包著工錢,扣項列著藥費。
婦人伸手去拿。
「這錢是留著給他添藥的。」
未定托住紙底,沒讓她碰那處空押。
「誰叫你明晨領人?」
「管事說,有大夫送回來,領了才能結錢。」
顧清漪對過三筆帳。
求醫、留養、洗衣,都押在這張領回憑據上。她若領走一個孩子,三處便能一道銷清。
「送來的是誰?」
收衣人不答。
「衣裳既要給她認,名字也留著,用的哪一個孩子?」
他低頭搓去袖上的泥。
「年小,病一場有變化。做娘的,總要領回去。」
百戶將紙從他手邊移開。
「問人。沒問你替她做主。」
婦人把藥包收進掌里,又展開,放回孩子枕邊。
「他這藥,一口也沒吃?」
沒人答她。
顧清漪讓沈三娘陪母女去側間,領回憑據另封。她得先尋到被送來的孩子,若等辰初,對方聽見查問,未必還走這道門。
門役卻跑了進來。
「東院送來一個小的。婆子說聽聞官府查所,提前送來團聚,指名找洗房這位。」
未定合上簿子。
他們改了時辰,還要來辦。
顧清漪叫人守住婆子退路,先不許領孩子進殮房。
她到廊下時,男孩已被推著跪下。
比白布下的孩子大些,袖口套著同樣的補丁,胸前掛了新寫的乳名牌。
婆子伸手替他擺正牌子。
「親娘在裡頭,見了就好。」
她本想趁官府在場交清人,往後也好說有人見證,見顧清漪只查牌、不叫領回,便催孩子:
「教過的,見了娘怎麼喊?」
側間的婦人聽見,扶著門出來,懷裡還留著那隻舊鞋。
男孩抬頭。
「娘。」
才喊完,他看見鞋,把牌子往衣領里塞。
婆子去掰他的手,差役攔住了。
顧清漪蹲下。
「先別跪。你有話,可以說。」
他不肯起來,只望著婦人懷裡。
「這個名字的人也回來了,那我還能領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