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死去的兒子不能換,活著的孩子也不是賠帳
「餓糊塗了。」
婆子伸手扶他,又催婦人。
「官爺都看著,接了孩子,你們娘倆便清楚了。」
顧清漪將領回憑據移開。
她得先把吃飯與認親分開,否則這孩子每說一句,都得先看誰肯付錢。
熱粥送來,新名牌放在另一張桌上。
「牌子摘了,也有飯。今日不喊誰作娘,也能吃。」
男孩握住勺,卻沒往碗裡放。
「飯錢記哪個名字?」
婆子要答,未定攔住。
「問吃飯的,沒問記帳的。」
男孩低頭。
「她說進門喊娘,吃飯用新名。認出不是,就說病後忘事。娘按了紙,才算有人養。」
「不按呢?」
「吃過的都還。」
未定叫紙官照記,打開婆子的包袱。
換洗衣裳底下壓著結單,藥費、飯錢都已列好,欠付人寫的是洗房婦人。
人還沒交,帳先歸了她。
婆子道:「她沒了兒子,這個無依無靠,往後也有個依靠。」
婦人攥著舊鞋,沒有接話。
男孩往前挪了挪。
「我吃得少。會挑水,灶邊也能睡。」
婦人蹲下來,替他理好被掰歪的領口。
「不是你不好。」
她把舊鞋收在懷裡。
「我的孩子在裡頭。你也該有自己的名字。」
男孩望著她,沒有再喊娘。
婦人想了想,又將粥碗挪近些。
「先吃。這個不算你欠我的。」
顧清漪問他原先叫什麼。
「沒名字,街上撿的。」婆子道。
男孩已經張口,聽見這句,又低下頭。
沈三娘沒有當眾追問,領他到廊柱另一邊,請紙官拿來登記頁。
「前頭幾個孩子也記了。今夜在場,活著。你想先寫什麼?」
「小滿。」
紙官另鋪一頁,沒有照新名牌謄抄。
他盯著筆。
「這個寫上,還能擦掉麼?」
「要改也得記緣故,不能悄悄擦。」
他把勺放進粥里。
「那就寫這個。」
百戶問婆子從哪裡領的人。
她仍說街上撿的,又從腰裡取出收養憑據。
「有這個,總不是拐。」
未定展開紙。
押處是個小指印,旁寫著「自願隨養,不尋本家」。
「你的押呢?」
「他自己按的。」
小滿指住紙角。
「那時折著,只露這裡。按完給餅。」
他看向沈三娘。
「不是領飯的票?」
顧清漪讓紙官記清紙如何折、誰拿紙、誰發餅,又問當時還有誰。
一枚指印不能把孩子的來處抹掉。她得查到經手的人,免得最後只剩一句孩子自願。
婆子把憑據往回攏。
「怕他流落才收的。既然這裡不要,我帶回去就是。」
小滿推開粥碗。
百戶擋住她伸來的手。
「飯另算,人留下。」
婆子望著桌上的幾張紙,不再伸手。她原想憑收養紙把人領走,如今連那塊餅都要查,帶來的紙反倒不能收了。
等她被帶開,小滿才從褲腳里抽出細布繩。
繩上結著一粒干豆,另有幾個空結。
「娘給的,一天吃一個。吃完她就來。」
「這個留了幾天?」
他沒答,只把豆子往掌里收。
沈三娘沒催他吃。
顧清漪叫紙官描下繩結,不取走,又問最後見娘的地方。
他說出的醫處,正是接人男子先前所說不肯接診的那家。
「住哪間?」
「後院。沒進過看病的屋。」
「誰來過?」
「看高矮,問會不會喊爹娘。昨夜挑過我,說耳後沒疤,不成。」
他摸了摸袖口。
「今日說這家只認衣裳,不看耳朵。」
顧清漪請醫者查看補丁。
針腳新,布邊也沒磨過。與死去男童舊衣對照,補的位置相同,裡面卻沒有穿舊的破口。
婦人站在門邊,伸手碰了碰那塊布,隨即收回。
未定把結單、領回憑據和求醫領條並排。
用藥日數全同,連歲數都照抄了死去孩子的。
「這位長了兩歲,藥錢沒長。」
婆子不接話。
顧清漪問:「非要她按什麼?」
「病癒領回。」
「為何?」
婆子看向被押著的接人男子。
「那邊要結清。沒有領回押,原來那個就還掛著。」
她往小滿那邊望。
「到底送來的是活孩子,求官爺看在這份上……」
「他活著,是他的命。」
顧清漪將結單扣在憑據旁。
「不是你們替另一個孩子銷帳的憑據。」
百戶要帶男子去指醫處。
顧清漪先分人核門址、守後門,另請醫者同行。押著人一路喊過去,院裡有多少工夫換車,她不願替他們留。
婦人遞出未拆的藥包。
「這個也查。誰說給他服過,勞煩問清。」
她沒有跟去,轉身牽住女兒,回了殮房。
小滿望著她們。
沈三娘把他領到另一間屋。
「你坐這裡,不去那邊。」
她沒有請婦人照看。母女今夜要守著自己的孩子,不該再被一句無人收養催著接人。
接人男子聽見要查後院,扶住桌子。
「不能硬進。前門有病家,鬧起來傷著小的。」
百戶問:「你倒替病家想。」
男子還要說,未定已搜到他腰間,取出一枚木籤,背後刻著後巷門號。
婆子看了一眼,低下頭。
「取什麼車?」
「送藥車。」
「藥也怕官差?」
男子挪不開身,只得道:「今夜還有送還的。領不成,隨車換處。」
未定將木籤遞給顧清漪。
他原以為說前門有病人,能拖到後車走。她卻先守後門,連車簽也搜了,再拖便要把自己留下的退路全說出來。
顧清漪改了分派,一路守後巷車口,一路從前門查問,不許只堵大門。
小滿端著碗出來。
「別先喊我名字。」
百戶停住。
「為何?」
「娘來過,隔牆喊。我應了一聲,當晚就換屋了。」
他看向婆子。
「她說再應,娘就要被抓走。」
沈三娘接過他的碗。
碗裡只少了兩勺。
「你娘如今在哪兒?」
「早走了。」婆子道。
小滿指住包袱。
方才翻衣裳,半截藍布帶落在外頭。
「那是娘的。前日還綁頭髮。」
婆子把布帶往裡塞,百戶按住包袱。
「走了,為何留這個?」
她不答。
顧清漪讓人取來空紙。
「送人進所要憑據,交人出院也有。寫經手人。」
婆子終於道:「在前院。說她亂認孩子,明早交官驅走。」
顧清漪叫先行差役加快腳程,查送交憑據,不許只問一句人在不在。
小滿握著豆子,站在門檻里等。
他幾次抬腳,又收回去。沈三娘給他穿好鞋,沒有叫他回屋。
差役折返時,百戶已點齊人。
「前門正在交人。婦人兩手綁了,嘴也堵著,接差催著畫押。」
「紙上怎麼寫?」
「無子,屢攀病家幼兒。」
小滿把豆子放進碗裡,追到廊下。
「我還在。」
他要越過門檻,被沈三娘扶住。
「他們憑什麼說她沒兒子?」
顧清漪接過木籤,交給百戶。
「人和送藥車,同時截住。移送紙不得入冊,先帶來核。」
她又指向紙官手裡新記的那頁。
「小滿這頁也帶上。」
男孩拉住沈三娘的袖子。
「到了能應麼?」
顧清漪回身。
「能。等她聽得見,你親口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