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門裡要交的不是孩子,是一張空白的嘴】


  門役貼著門問:「交給誰?交什麼?憑哪張紙?」

  「前頭辦完就輪到這邊。先開門。」

  顧清漪按住門板。

  人還在裡面。她得先問出交接處,不能一開門,只拿住一個傳話的。

  她指了指移送紙。

  紙官將未落押的紙舉到門縫邊,照她示意念:「無子,屢攀病家幼兒。」

  「不是屢攀,寫擾亂病家。」

  門內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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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戶示意紙官記下。

  「聽得清,別漏。」

  管事往門邊挪。他原以為裡面只管交人,問不到文書,如今連改過哪幾個字都說了,再站近些,只怕還要叫出他。

  未定擋住他。

  「這裡聽也一樣。」

  顧清漪問:「誰叫改的?」

  「我只聽人傳話。」

  「傳話也記。車單要核,交幾個人?」

  「兩個大的,一個小的。都備齊了,還查什麼?」

  百戶看向她。

  東巷那輛,正是三個。

  顧清漪沒說車已扣下,又問:「這一邊呢?」

  裡面先有拖凳子的動靜,隨後孩子哭起來。

  「再忍一會兒,換了名就有飯。」

  小滿拉住母親。

  「是隔壁那個。」

  他指著藥櫃後頭。

  「哭的在裡面,不挨門。」

  母親將他往自己身邊收了收。他怕她還要捂自己的嘴,先攥住她的手。

  她沒攔。

  顧清漪讓眾人停住。只守眼前這道門,孩子還會被換走。

  「查牆縫。別推門。」

  百戶留人守窄門兩側。醫者聽孩子喘息,紙官記說話的人數,未定蹲下看櫃腳。

  木腳旁散著木屑。

  他托住底板往裡送,板子動了。後頭露出低門,門外有人踩水。

  差役伏下查看,回來只說:「通院外水溝。」

  未定沒急著拆。他得留住這條路,等對方來接。

  顧清漪叫門役再問:「車停哪側?」

  「西牆。快些,別又走錯。」

  百戶遣人貼牆查。回來的差役壓著步子,西牆有輛蒙布車,正在往溝口靠。

  「東巷那輛呢?」百戶問。

  「還扣著,沒動。」

  門裡催的另有一輛。

  顧清漪指住低門。

  「守出口,不追車夫。先保裡面的人。」

  她又叫沈三娘將兩位婦人和小滿領離門口。

  小滿不肯鬆手,母親便同他退到廊柱後。被鎖的婦人還望著門縫,她怕再遲一步,孩子又沒了。

  沈三娘扶她坐下。

  「這裡能聽見。」

  百戶扣住門閂,差役從兩邊進去,沒喊。

  門後擠著幾個孩子。一個看守正替幼童壓住嘴,手被扣下時,還說怕哭壞了嗓子。

  旁邊的中年男人抱著名冊,沒有跑。

  「單子在這裡。我照單交人。」

  他遞得很快。顧清漪接過,他便鬆開手,想退到看守後頭。

  未定給他挪了張凳子。

  「有話坐這兒說,別排到孩子裡頭。」

  名冊一行兩個名字,舊名旁邊另填新名。

  親屬已認。無親可尋。

  小滿母親站在廊下,認出其中幾行。

  「這幾個都抵過藥錢。昨兒還有人在灶邊問兒子。」

  中年男人道:「婆子交的冊子,我不管尋親。」

  顧清漪往下翻。

  「人沒尋,字先寫好了?」

  他不答,伸手想替她翻頁。未定先壓住冊角,末頁邊留著新撕的紙茬。

  被鎖的婦人報出兒子的名字。

  名冊上沒有。

  中年男人道:「那個送走了。」

  「送到哪兒?」

  他報了舊醫所的門址。

  醫者正在解幼童衣襟,抬頭道:「那處上月就封了。我去驗過,門上還貼著封條。」

  男人看向管事。

  管事低頭看鞋。他原想咬住只收房錢,眼下這人拿封門的去處抵數,再接一句,便要替他圓。

  顧清漪不催他。

  「記下門址。也記誰說人已送走。」

  醫者將幼童抱到凳上。孩子發熱,喘得急,衣襟別著「病家不收」的簽。

  婦人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凳邊。

  「衣襟,能翻進去麼?」

  沈三娘替她翻開。

  裡面兩道結,一長一短。

  她伸出手,又收回去,怕擋著醫者。

  「這幾日,給他吃過藥麼?」

  看守道:「餵過。他病著,不肯咽。」

  醫者端起旁邊的碗,碗底只有水印,沒有藥渣。

  「什麼藥?何時餵的?記在哪兒?」

  看守指向管事。

  管事道:「藥是他領的。」

  「你叫領的。」

  兩人爭著往外推,幼童動了動手。婦人將他的袖口捋上去,露出手腕,沒插話。

  顧清漪讓人取來先前封著的未拆藥包,又將工食簿放在名冊旁。

  「藥包沒拆,工錢先扣。這個孩子寫病家不收,那個孩子沒吃過的藥,也記了藥費。」

  她翻出辰初結清的車單。

  「還用死去孩子的領回時刻,催他娘按押。誰定的時辰?」

  中年男人盯著紙,沒有答。

  百戶按住他的肩。

  「方才交幾個人,記得很清。」

  他坐下去。

  「今夜不止三個。還要添一個。」

  「哪個?」

  「已經領回的,送去頂數。」

  小滿將母親的手攥住。

  「是我麼?」

  男人急道:「不是,你的名字已經銷了。」

  未定把名冊推回他面前。

  「方才不管尋親,現在連誰銷了都記得。」

  男人閉了嘴。

  顧清漪讓紙官將這句另記。小滿的人還在,名字卻已銷掉;洗房婦人的領回紙又等著他去按新名。兩處不核到一起,便都能說交清了。

  「誰給你銷名的憑據?」

  「我沒拿。只看過。」

  「在哪兒看?」

  他又去看管事。

  百戶將凳子轉了個向。

  「朝這邊。沒人替你答。」

  醫者叫人拿溫水,解開幼童頸邊的扣子。婦人跪在凳旁,托住孩子的頭。

  孩子睜了一下眼。

  「娘。」

  她應了,沒將他抱緊。

  「先看病。娘在。」

  醫者要挪地方,她便跟著挪,懷裡那幾件小衣散下一件。沈三娘撿起,放在她膝邊。

  她摸到衣角,才問:「別的孩子,也都留下麼?」

  顧清漪點頭。

  「先看病,再問名字。誰也不能拿紙來領。」

  她吩咐空屋分開安置,孩子願說哪個名字,便先記哪個,舊簽另存,不許照冊子抄。

  一個孩子摳著名簽問:「說錯了呢?」

  紙官將筆停住。

  「可以再說。」

  「飯呢?」

  「先送飯。」

  他這才鬆手。

  顧清漪又叫人收好藥碗、車單,名冊缺頁處單描,暗道兩端留人。她得把人、紙、出路一併扣住,不能等天亮後,各處都說沒經手。

  小滿母親聽見收紙,往前走了一步。

  「那張說我領過他的,也留著。」

  「留著。」

  「上頭是我的印。我沒領著他。」

  顧清漪看著她被綁過的手腕。

  「何處按的,按時說了什麼,另記。印在紙上,不能替你答話。」

  婦人點頭,將小滿的手換到另一邊。那隻手給他攥久了,抬不起來。

  西牆外傳來車輪聲。

  守低門的差役進來,說蒙布車往溝口退,車夫見出口被守,棄車跑了。他們依令沒追。

  「車裡幾人?」百戶問。

  「沒人。只有衣裳和一張紙。」

  差役捧來包袱。新衣洗過,疊得齊,領回憑據夾在裡面,印已經蓋好。

  中年男人看見紙角,伸出的腳又縮回凳下。

  顧清漪先看姓名。

  小滿。

  押處寫著他母親的名字。

  婦人沒有去接,只問:「又要我領一回?」

  未定核過日期,將工食簿挪近。

  那印落在她被逼押無子文書之前。

  小滿還攥著母親,抬頭看紙。

  「這回領走的,寫我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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