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孩子還牽著娘,紙上已經領走兩回】
「先不照紙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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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漪叫紙官記下小滿與母親同在,何時從哪處救出,再展開憑據。
姓名是小滿,領人處寫著母親姓名,末行添著「母子出院,自行投親」。
婦人指住紙角。
「這點油,是灶邊沾的。前日叫我按過。」
管事抬起頭。
顧清漪沒問印是真是假。
「當時怎麼說?」
「說換藥,要領藥紙。只露下面一點,還嫌我手髒,叫洗了再按。」
「誰拿紙,誰念字?」
「他拿,婆子念。」
未定照她說的折回去,姓名、緣由都藏在裡面,只剩押處。
婦人伸出手,又收回。
「他說不按,藥就不送。」
小滿摸了摸自己的拇指。
「我的也是。按完才給餅。」
顧清漪讓紙官分開記。她得查清每一張紙如何取得,不能只記一句母子都按過。
管事道:「既認了印,手續便齊了。孩子後來自己跑回來,也未可知。」
未定把工食簿放下。
「跑回來,還帶著娘?」
「婦人回來做工。」
「幾時回來?」
管事不答。
顧清漪將罰工記錄、後院交單並列。憑據所寫的出院時刻,婦人仍在搬柴,小滿正在後院被挑看耳後有沒有疤。
百戶問:「母子從哪道門出去?」
「前門。」
「誰交的?」
「後巷婆子。」
「她站哪兒?」
「藥庫邊門。」
百戶叫門役畫出兩處,中間隔著鎖院。
管事想改口,紙官已落了筆。他原想說個門口便算交代,沒料到連站在哪裡都要核。
未定驗過院印,取日常領藥紙來對。
「同一方。」
管事忙道:「婆子偷用的。」
紙官將憑據翻過來,背面一個小號,與隨車交單相同。
顧清漪把兩張紙遞到中年男人面前。
「偷印,也照你的號排?」
男人不接。
「紙不是給她留的。」
「給誰?」
「西牆車帶走。送去那邊,證明前院交清了。」
百戶要問去處,顧清漪先按住車單。
眼下人手不能全去追一個門址。這裡尚未核清,傳話的人倒能先到。
「空車為什麼帶小滿的衣裳?」
「備用換洗。」
小滿指住包袱里的上衣。
「這個叫我穿過。領子扎,沒換成。」
沈三娘翻開領口,摸到夾層里一截硬紙。她沒撕,叫紙官看著,拆了兩針。
小簽上是另一個孩子的姓名。
婦人伸手要扯。
顧清漪攔住她。
「先記縫在哪裡。」
醫者先前驗過照舊補的補丁,如今又有藏在領里的名簽。所謂認衣領人,衣裳早有人備好了。
沈三娘另取乾淨衣裳,小滿卻攥住舊袖。
「不穿這個,還算我麼?」
母親將布繩重新系在他褲腳。
「我認你。不是認衣裳。」
她打了兩次結,才把繩頭收好。
顧清漪讓舊衣、新衣、名簽分存,不許再叫孩子試穿。
百戶翻開包袱夾層,取出一張窄紙。
未定對著名冊末頁,撕口能合。他將兩張分開,請紙官各描一份,沒有粘回去。
幾筆都寫「已清」。
小滿名下另註:「前押留底,後領另結。」
「銷的是哪筆?」顧清漪問。
男人道:「原院的帳。新處另記。」
「另記什麼名字?」
他看了看衣領里的簽。
未定將簽移遠。
「這回不用照著答。」
男人只得道:「怕無人接養,借個名字安置。」
顧清漪指向母子。
「尋親的人就在這裡。為何先寫她無子,再綁走?」
「那是接差催的。」
接差往前一步。
「院裡先送的底單!叫我照上頭接,我哪曉得還有兒子。」
「底單送到哪裡?」
「交接房。前門這張,得與底單同字。」
顧清漪扣下他攜來的文書,命百戶派人核原紙、收紙人和時刻。
「不要口信撤回。寫錯的也留下。」
接差本想回去換張紙,聽見這句,把手從袖裡拿了出來。
管事摸出銀子。
「藥錢退了,欠帳也撤。請她說明只是誤會,孩子還得過日子。」
婦人沒伸手。
小滿的粥碗放在旁邊,碗沿已結了薄皮。他拿勺碰了碰,又看母親。
她把碗端近些,才對紙官道:
「前日我來兩回。昨日天沒亮來過,晌午也來過。」
「誰攔你?」
她逐個報名字。
管事將銀子放在桌上。
婦人又添了一句。
「昨夜隔牆叫他,也記。」
醫者從空屋出來。
「發熱那個得挪去診治。這裡的餵藥記錄,倒比鎖進暗室還早一日。」
顧清漪叫人備車。孩子等不起,她也不能讓院中再拿一張領回紙結清。
「母親同行,另寫交接。仍在患病,送何處、誰接診,都寫明。不押病癒領回。」
抱孩子的婦人問:「還用給他換名麼?」
「不用。」
紙官問清姓名,念給她聽,她才抱著孩子起身。
門邊一個孩子站起來。
「那我也沒好。他們叫我走路慢些,到了再說剛好。」
另一個低聲道:「叫我不許咳。」
沈三娘把他們領回凳邊,醫者逐個再看。
小滿聽見病癒二字,扯了扯母親的袖子。
「西牆那人叫我說頭疼,舊事記不得。喊舊名,娘就得多還藥錢。」
顧清漪蹲下來。
「他還做什麼?」
「挑完就念舊名,給那個叔記。」
中年男人低下頭。
顧清漪沒再只盯新名,叫未定將缺頁逐筆翻核舊名去處。
紙折得窄,背面還裹著一張薄單。未定沿摺痕展開,先看見「病亡」,隨後是小滿。
時刻填著次晨卯初。
紙官對了一遍更次,筆停在紙上。
小滿母親把孩子往身邊拉。
中年男人起身,被百戶按回去。
「不是要殺他。舊名總得有個了結,領回紙出了岔子,拿這個補帳。」
顧清漪讓紙官將原話記全。
「病亡要驗看。遺體呢?」
「單子還沒送。」
「問你準備拿誰交驗。」
管事插話:「沒用的紙,不能算數。」
顧清漪將報單放在兩份領回憑據之間。
「人沒交,領回先寫;人活著,病亡也先寫。你說沒用,就把準備交驗的人交出來。」
管事看向門外。
百戶隨即遣人封住停放病亡者的小屋,不許院裡的人先去。
婦人將小滿的手塞回自己袖裡。她不敢松,怕差役也要照紙核人。
顧清漪叫沈三娘陪著,沒有讓孩子離開母親。她得先把報單的來路扣住,不能讓一句尚未送出,把經手人都抹了。
「誰填的時刻?」
男人看著管事。
門役這時進來,手裡捧著一塊催驗木牌。
「殮房問,院裡送孩子的人怎麼還沒過去?前半夜送進去,說稍後來補報單。」
百戶接過木牌。
「報的誰?」
門役看了一眼廊下。
「小滿。」
母親抱住孩子,手壓在他背上,又往下挪,摸到那根布繩才停。
小滿沒有掙。
「娘,我在這裡。」
顧清漪將報單交給差役,另叫人取洗房婦人那份未拆藥包。
「去核送入時刻、經手人。衣裳、隨身物,一件不許換。」
紙官問:「病亡姓名如何記?」
「先照來報留底,旁註存疑。人在這裡。」
差役剛要走,顧清漪又叫住他。
「請守殮的婦人認物,不許先告訴她報的是誰。」
今夜她沒讓活孩子替死去的兒子銷帳。
殮房裡那個孩子,也不能只剩小滿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