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活人不能替死者銷帳】
顧清漪將木牌交給百戶。
「帶醫者、紙官去。先問送入經過,別報名字。」
管事、中年男人、接差各押一屋,門外分人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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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差想問要等多久,未定替他搬開凳子。
「坐穩。別替隔壁答。」
小滿母親仍攥著兒子。顧清漪讓留守的紙官另記一行,念給她聽。
「母子俱在,舊名存疑報亡。」
婦人聽完,問:「這紙也能領他?」
「不能。是記他活著。」
她這才讓小滿坐下。顧清漪叫沈三娘陪守,不帶孩子去殮房。認死者不該靠他,也不能再叫他聽人報自己的病亡。
殮房尚未開門,管事先認了。
「送過一個。窮苦病家,沒錢葬,借名字補個手續。」
「誰家的?」
「早沒親人了。活的找回來,死的沒親人,何必驚動兩邊?」
顧清漪沒接這句。
「誰查的無親?何時查?告示貼在哪裡?」
管事說不出。
他原想認下送屍,省得再查後頭,沒料到一個無親也要問來處。
「病家自己說的。」
「哪一個?記名字。」
他低頭去抻衣擺。
另一屋,中年男人只問能否先喝水。
未定給他倒了。
「屍身是誰留的?」
「管事。說別急著送,留著補缺。」
未定沒問補什麼。
「哪天說的?」
男人捧住碗。方才還想著把錯處推給婆子,如今隔屋問,他連管事認了多少都摸不准。
百戶到殮房時,孩子單放在側門邊的板上。
外衣扣得齊,腳上兩隻鞋,一大一小。
守殮婦人攔住要上前的差役。
「送來的交代,今夜不入殮,不剪衣,不許旁人看臉。報單補齊,還有人來接。」
百戶先封側門,遣人查後院車輛。
「來接也從這裡問,不許另開門。」
紙官沒有報名字。
「送來時穿什麼?」
「白短襖,洗舊了。那人從包袱拿件外衣罩上,舊鞋也收了。」
「你為何記得?」
「我想給他掖住腳。那人先護衣領,說上頭的簽不能碰。」
婦人指了位置,沒伸手。
「我守這裡,不替人認孩子。」
醫者驗看口鼻、身體,又核送入時刻。
「死了不止這幾個時辰。身子消瘦,也不是抱來才亡。報單寫次晨卯初,不合。」
紙官逐項記下。衣領暗縫拆開,露出小滿的名簽。
舊襖內側另有斷線。
百戶要人取衣,醫者按住衣角。
「先畫位置。別脫了再說原來在哪兒。」
消息送回院中,顧清漪將新衣的簽、殮房抄樣和名冊末頁排開。
未定對著裁口,挪近燈下。
「穿線處相同。整排裁的。」
活孩子換新名,死孩子套舊名,用的竟是一套交接。
顧清漪讓紙官將中年男人先前的話念給他聽。
「單子還沒送。」
他不再爭。
紙沒送,交驗的孩子卻已送進殮房,不能再說只是備著補帳。
管事聽見查出名簽,仍說:「本來就無人領。」
顧清漪取出先前守殮婦人的問話紙。她失子的經過,補衣的細處,都記在上面。
「只送細節過去,先別帶人。」
認衣容易被眼前的名字帶著走,她得先留住沒有聽過名字的查驗。
殮房回報很快。
舊襖腋下有內補,針腳與婦人留下的小衣相合;年歲相近,掌側有舊傷。醫者將相符與尚不能定的分寫兩行。
顧清漪看完,才讓沈三娘問那婦人可願去。
婦人已經站起來。
「我去。他怕人脫衣,我替他解。」
小滿母親拉住她,把落在凳上的衣包遞過去。
她接了,沒打開。
顧清漪帶她到殮房,停在板邊,不報小滿的名字。
婦人先看短襖,再托起孩子的手,翻到掌側。
指腹挨過那處舊傷,她才叫了一聲乳名。
沒人催她再認。
她將手放回,去解領扣。扣得太緊,解了兩次,露出裡面的名簽。
「小滿?」
她停住。
「他走的時候,也不能用自己的名字麼?」
顧清漪叫紙官記下她如何認衣、如何認傷,另問了孩子本名。
「舊名查清前,不許換衣,不許送走。」
婦人把領扣鬆開一個。
「這個夠了。他以前也嫌勒。」
她去撫袖口,手停在缺口處。
「這裡少了一截。我補過。」
守殮婦人挪近看。
「那人剪過。剪下帶補丁的一塊,夾進紙里,說送他家裡作憑。」
「什麼紙?」
「已經領回。」
婦人將衣包擱在板邊。
「我在這裡等他,他們拿塊布,便算我領過了?」
顧清漪讓人回院取所有領回底紙,分核送紙、收紙的人。
屍身留著補缺,衣角卻送出去結清親母領回。兩處若不合查,婦人往後再問,院裡仍能拿她的印堵住。
「先找經手人。誰也不准回去補寫。」
中年男人被押來核衣,見婦人站著,便往門邊偏。
未定把他領到另側。
「那邊有人,朝這兒說。」
「我沒剪衣。」
「問過你剪衣麼?」
男人把話咽回去。
顧清漪將分開的供詞給紙官,不讓他看。
「管事說無人認領。你說留下補缺。何時開始留的?」
「不是今夜才用。」
婦人扶住板沿。顧清漪示意差役守門,沒讓男人近她。
「說清。」
「前回有人查孩子去處,管事已經拿他應過一回。報的不是小滿。」
未定提筆。
「哪日?」
男人報了。
「何名?誰看過?哪張紙落記?」
「他們只說驗過便行。」
「你說的是他們。問的是誰。」
男人看看筆,終於報出驗看人的姓與交紙處。
百戶叫守殮婦人開收紙匣,按日翻找,取出一張留紙。
另一個幼童的名字。
院印之外,還有院外驗看人的簽記。
醫者核了日期。
「舊醫所封門後第三日。封所的病童該另冊交接,不能再由原院自報病亡。」
百戶問中年男人:「人就在這裡驗的?」
他點頭。
「看臉了麼?」
「看了。還問為什麼瘦。」
婦人垂著手,沒再摸那件衣裳。
顧清漪讓紙官抄下籤記,原紙另封。眼下不能只追這個名字,舊醫所轉出的孩子,也得逐個核去處。
一個死者應過兩次交驗,便有兩個活孩子的下落被省去了。院外有人落過簽,拿到名字還不夠,得問清他當時究竟看了什麼。
「交接冊、驗看簿,都取原本。別先送信問他。」
差役領命未走,側門外有人叩門。
一張憑單從門下遞進來。
「領孩子的。天亮前交,車在外頭。」
百戶止住守門人,撿起紙。
領的不是小滿,正是舊驗紙上的姓名。短襖、外衣、補處,都列在下頭。
婦人伸手遮住孩子的手,沒出聲。
門外等了一會兒,又催:
「衣裳拿錯了不要緊,孩子別換。上回驗過的就是這個,明早還得照著驗。」
守殮婦人看向顧清漪。她先前怕剪錯衣裳惹事,如今才明白,這孩子連入殮都輪不到自己。
顧清漪接過憑單,示意眾人不報姓名,也不出門拿人。
她得先問出明早送往何處,不能只扣住一個領屍的。
紙官將門外原話記全。
她指了指憑單,讓門役照問:
「明早,準備讓他替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