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這一口,不賣】


  「扶住兩頭,拔釘。別往裡撬。」

  顧清漪按住棺沿,讓殮工換了位置。

  蓋子抬開,男孩側蜷在裡頭,嘴邊塞著布,兩隻袖口縫在胸前,手收不出來。

  醫者俯身探看,先取塞口布。顧清漪叫差役隔開眾人,斷線、布團留在原處。

  殮工退到柱邊。

  「我是聽人說驗過。」

  未定叫紙官另起一行。

  「方才那句也留著。兩句都算你的。」

  殮工不敢再改。他本想少擔一項,如今每說一句,紙上便多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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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閉著眼,醫者碰到他的手,他便往袖裡縮。

  女孩蹲下,敲了三聲棺板。

  隔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板上碰了一下。

  顧清漪讓人剪開袖口,沒有問名字。

  「不用再裝了,蓋子不合回去。」

  男孩睜眼,越過她去看殮工。

  她側身擋住,叫差役將人帶遠。

  他這才哭出聲,嘴張著,半晌沒說出一句話。

  女孩把碎餅放在他手邊,又去看別的棺木。

  醫者替她收起餅。

  「他這會兒不能吃。你留著。」

  男孩抓住衣襟。

  「大的那口,今早走了。」

  女孩轉身往小門跑,顧清漪在門邊接住她。

  追車的人已經出發,可孩子要找的究竟在哪輛車上,還沒核清。

  她叫來守門差役。

  「朝哪邊走,誰趕車,棺木怎麼擺,當著她說。」

  差役指了方向,報出車夫衣著,又說大的橫在車後。

  顧清漪補派兩名熟路的人,從近路去前頭截。

  女孩攥著她的袖子,聽完才鬆開。

  守門差役取出舊票。

  「只准運廢殮具,我照票放的。」

  未定翻過背面,指住兩道勾。

  「你的小簿只記一車。這兩筆,誰添的?」

  「車夫點過件數。」

  顧清漪叫人搬來空棺,讓他照出門時的次序復擺。

  擺到最後,他的手停住。

  「這一口原也要裝。殮工攔了,換了後頭那口。」

  殮工隔著差役喊:「我聽見響,才留的!總算救下一條命。」

  顧清漪沒有讓紙官記功。

  「留下之後,為何還釘著?不給水,也不報官?」

  男孩聽見「留下」,抓緊醫者的袖子。

  女孩撿起剪斷的袖線,遞到顧清漪跟前,又指殮工腰間。

  針包外露著同樣的粗線。

  「先收,別混在一處。」

  顧清漪叫百戶分問搬棺的人。線只能核誰動過針,還得問清他為何留人。

  兩名雜役分開站著,都說到了柴門。

  官差換崗後,有人從那裡來接。

  百戶問:「接棺?」

  一個雜役搖頭。

  「棺不要。人能走,省腳錢。」

  未定搜出一小包錢,按原樣放在案上,沒先問是不是定錢。

  遞錢人的衣著、在哪兒說話,雜役各答各的。末了都提到一句:別傷了手,接去要做活。

  殮工看著那包錢,還想說自己沒有害命。

  未定將針包放到旁邊。

  「嘴塞著,手縫著。你倒替人家省飯。」

  顧清漪叫人封住柴門內側,外頭雜物不動,留兩名熟面孔照常應門。

  「錢封起來,不許拿出去試誰認。」

  她另叫紙官分錄。

  一份記官票如何將活人送進殮房,一份記殮工私留轉賣。

  他肯認賣人,是想讓案子停在錢上。前頭誰送、憑什麼收,不能跟著省掉。

  男孩靠在醫者懷裡,認出女孩衣內的布條,伸手摸了末尾一個結。

  「他給我松過布。」

  女孩把布條往他手邊送。

  「被瞧見了,挨了打。後來我敲,他不應。」

  醫者要查看腕傷,他先把手遞出來,又縮回去。

  顧清漪讓醫者只剪布,不扯。

  「沒看見的,不用猜。你聽見什麼,就說什麼。」

  男孩盯著剪刀。

  「裝車前,有人說,那個不用留氣了。」

  顧清漪叫人將原話送給追車差役。

  不能拿一句話定死,也不能等追回來才準備驗看。她讓另一名醫者帶齊用物,去路口接應。

  女孩數著布上的結,沒有再往門外跑。

  車在城內停棺棚截住,另一口棺還沒卸下。

  顧清漪帶人趕到,先讓醫者開棺。

  孩子已無生息。

  醫者查過口鼻,沒有解動纏布。

  「死因還得驗,衣物不能丟,棺里也先別收拾。」

  女孩站在車旁,兩個結各摸了一遍,取出整餅放下。

  放了一會兒,她又拿回來掰開,分出一份,往孩子手邊推了推。

  沒人接。

  她把那份餅放穩,撿起落下的碎屑。

  顧清漪沒有催她,只叫人取乾淨布,遮住露在外頭的腳。

  棺外綁著姓名木牌。

  未定展開燒剩的底單,名字正是「由父領回」的那一個。

  顧清漪叫紙官按布條、暫收簿逐項核身體特徵。衣裳與木牌另記,不能只憑這兩件認人。

  管事原能推說送錯,如今領回、送殮、運出,三處都有經手的人,得各自答清。

  「家屬另派人去請。不准原院帶路,不准先按領訖印。」

  差役應下,收好地址。

  女孩往門邊讓了讓,手裡還留著另一份餅。

  車夫只認送到此處。

  「後面的事不歸我。」

  百戶蹲到車軸旁,取下一截尚未解的短繩,又看棚內那輛小車。

  兩邊打結的位置相同。

  車夫想說繩都是這樣綁,百戶已將棚主帶去另一邊。

  棚主聽不見車夫答話,怕他先將後面的事推給自己,開口便說:「我只換車,去處有人定。」

  「換車前做什麼?」

  「拆牌。」

  「今日呢?」

  「牌子留下,棺木可以不要。」

  未定將木牌擺在底單旁。

  「人領過一回,名字還要再領一回?」

  棚主看了看門。他只盼人都被押走,取牌的來了見不著自己,自會另想辦法。

  顧清漪卻叫百戶留人守棚。

  「誰來拿,怎麼認?」

  棚主不肯答,百戶便讓紙官把「今日留牌」的話念回給他聽。

  他從櫃底取出一張對牌。

  上頭按號列著姓名、年歲,邊上有收訖空格,卻沒有屍身件數。

  顧清漪對著原冊看過,又問了兩遍交接規矩。

  寫作領回的,木牌送到這裡,姓名還能配給下一批孩子;寫作病亡的,連名字一同銷去。

  送殮只結人,不一定結名。

  她讓紙官把對牌原樣描下,壓在領回底單旁,原件封存。

  前院差役進來,說柴門的接手人已經扣住。那人還問錢能不能退,說沒領到,便不算買。

  未定看向殮工。

  「他倒比你會算。」

  殮工低頭,沒敢接。

  話未問完,棚外又有人叩門,說來取約好的牌子。

  顧清漪讓人照常開門,自己退到側屋。

  獲救男孩正由醫者查看傷處。聽見來人說話,他貼著門縫看了一眼,將袖口拉下去,蓋住腕上的傷。

  「是他。」

  他抓住醫者的手,不許再往上卷。

  「那個爹。上回領人的。」

  顧清漪叫人擋住門縫,沒有把孩子拉出來指認。

  院中男子取出憑據,遞給百戶。

  「我來接我兒子,昨日留錯了人。」

  百戶沒有接他遞來的包袱。

  「昨日的憑據呢?」

  「拿來核就是。先叫孩子出來,我認得。」

  顧清漪看過案上的遺體,又將「父領回」的底單扣住。

  他想先認眼前這個,便能把昨日那筆改成領錯。

  門不能給他開。

  她叫住紙官。

  「先問他,昨日領走的那個,如今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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