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你認的是哪一個】
「昨日領走的人,如今在哪裡?」
院門只開半扇,百戶站著沒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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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往裡望。
「送回家了。夜裡哭鬧,才曉得醫所交錯了人。」
紙官記完頭一句,又記後一句。
顧清漪隔門問:「既已回家,今日為何空手來換?」
「托在親戚處,怕路上再鬧。」
他報了巷名,問到門牌,卻說親戚新搬,自己也沒去過。
未定放下筆。
「沒去過,倒托得放心。」
男子將今日憑據塞進門縫。
「憑據是真的。叫孩子出來,一認便明白。」
顧清漪沒有開門。
他急著見人,問話便不能順著他走。先把他沒見人時說的留住,往後才無處補。
「姓名,年歲,身上有什麼記認?」
男子答得很快,連左耳後的紅點都沒漏。昨日衣裳的顏色、領口補過幾針,也說得齊全。
側屋裡,女孩摸向衣內布條。
顧清漪只叫紙官封好原話,另取院中搜出的衣物內簽來核。
次序全對,連「口音略重」也照著說了。
未定將內簽扣下。
「親爹認兒子,還認口音。」
男子聽見翻紙,改了話。
「你們莫不是拿死人充我的兒子?活的死的,總要讓我認。」
「你說昨日交錯了,錯在哪裡?」
「不認家。」
無人接話,他又補道:「身上少了胎記。」
未定另起一行。
「先聽哭聲,後找胎記。你這做爹的,一夜比一夜記得清。」
百戶派人查巷名,另撥人核籍貫,原守交接房、柴門和棺棚的人都沒動。
男子還想把憑據往前遞,袖裡落下兩張摺紙。
百戶按住他的腕子,搜淨,才讓紙官逐張展開。
一張男童,一張女童,姓名不同,末尾都是「親父來領」。
「替鄰人捎的。」
「哪位鄰人?」顧清漪問,「住哪兒,何時托你,分開說。」
男子看著兩張紙,沒再提兒子。
棚主在旁聽著,怕這人把差事全推給自己,搶道:「昨日他只來拿牌,哪領過孩子!」
「你胡說!」
顧清漪叫人將兩人分開,各自說交接的位置、在場的人、拿過的東西。
棚主說木牌沒到,男子留了半張領憑便走。
男子卻說在前院接到了孩子。
昨日搬棺的雜役被叫來,指著前院一處空地。
「堆滿了棺。領人的門沒開,從這兒過,得爬。」
紙官問:「有人爬麼?」
「沒有。踩壞了還得賠。」
男子低頭看鞋。
顧清漪沒有催。他如今得先想自己站在哪兒,顧不上再編孩子哭不哭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道:「我認冒領。賺幾個腳錢,沒碰孩子,更沒害人。」
「今日到底取什麼?」
「姓名木牌。拿回去才算交完差。」
未定將他的憑據與棚中對牌並放。
取牌的號相同,空著的也是收訖一欄。
他從遞票起,便沒打算接走活人。
側屋傳來衣袖摩擦聲。
男孩把手遞給醫者,卷到腕傷處又停下。
「他說沒碰過。他昨日捏我這裡。」
他用另一隻手托住下巴。
醫者沒追問,叫人請顧清漪進去。
她坐到門邊,不提外頭認了什麼,只問昨日有人來看時做過什麼。
「叫我張嘴,看牙。再掀袖子,看手。」
男孩把袖口拉回去。
「說對不上,選了旁邊那個。」
女孩按住布條末尾的結,將半塊餅往遺體所在的方向推了推。
顧清漪替她把餅放到乾淨布上,出去仍沒提孩子的話。
「替人辦差,如何防著領錯?」
男子聽她肯問規矩,忙道:「有條子。先看牙,再看手,不合就不能要。我照條辦的。」
「昨日那個呢?」
「本來能走,交回去也活著。」
顧清漪讓紙官寫完。
「交回何處,誰接的?方才說送回家,如今這個家,倒要請你帶路。」
男子看了看被扣住的憑據。
他原想認下跑腿便能少擔些,沒料到連怎麼看牙都不能省。
「沒出醫所。側門,有個人拿收條等著。」
「你交什麼?」
「交人。我在父領回那欄按印,留底聯,到這裡拿牌。」
「誰叫你認兒子?」
「按了印才給腳錢。」
顧清漪讓紙官將兩處交接分列。假父先從原冊領走,側門再收人送殮;木牌留著,名字還能接著用。
不能只記一句冒領,便把側門那個經手人漏過去。
她叫百戶照他說的衣著、收條樣式另查,不許帶他去同旁人對話。
查巷名的差役回來時,男子還沒答完鄰人的住址。
「不是親戚,是代寫書信的小鋪。後屋有他寄存的包袱。」
包袱里沒有銀錢,放著幾份認領狀。
孩子姓名空著,擔保人姓名、住址卻已填齊,其中兩戶查有其人。
「都是自願托辦,家裡缺個孩子。」男子搶道。
顧清漪叫人按戶分查。
真有人住,不等於真託過這筆差事。先拿認領狀定罪,往後這些人便能齊說受騙。
「鋪里空白狀子、收錢底帳,一併扣住。誰交錢,誰寫字,分開問。」
未定翻到帳尾,手停下來。
昨日那姓名下,今日另記了一筆:補領。
男子伸手想指,百戶把帳推遠。
「買家不曉得來路,只當接失散親眷。」
「人沒到,不用你替他答。」
棚主忙說:「那昨日算領錯退回,今日——」
顧清漪將木牌放回死者那份底單上。
「昨日領了誰,便記誰。今日要補誰,另起一案。死了的人,不給你們讓這一筆。」
紙官當眾分列兩筆,沒有塗掉舊記。
棚主閉了嘴。他原盼兩筆合上,自己只算替人存錯牌子,如今連櫃裡收過什麼都得交代。
百戶核包袱,又找出一封家書。
紙上描著孩子掌心舊疤,旁邊寫明尋子近一年,酬銀已托鋪中轉付。
信封住址,與一戶擔保人相合。
顧清漪看完,將信另裝。
前頭教名字,後頭還有人等著叫兒子。錢交了,擔保也出了,真等到一個背熟舊事的孩子,家屬便能替那假籍作證。
她叫住將要出門的差役。
「去請寫信的母親,不帶認人條,不許先說該認哪處傷。她自己說,逐句記。」
「原來失散的那個呢?」
「另立尋查。不能有人補上,就說找著了。」
男子抬起頭。
連真來尋親的人也要單問,手裡這些狀子便再替不了他作保。他挪開腳,才發覺門邊一直有人守著。
「今日這筆還在等。遲了不給牌,他們會拿昨日開的領票去官署催。」
百戶正要問何處等,門外差役進來。
交接房有人持蓋印的領訖回票,要接獲救的男孩。
「說昨日已經驗明父子,今日只是送還。還催著要人,說誤了出城。」
顧清漪沒有去側屋。
她讓人先將回票展開,再取遺體的木牌。
票上的姓名,與牌上刻的一字不差。
女孩在門內撿起餅,放回自己膝上。
顧清漪將兩件並放案頭。
「請他進來。孩子不必出去。」
紙官添紙,她按住票角。
「先讓他答,這張已經領過人的票,怎麼還能再領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