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領訖的人,不能再領】
來人進了側院,先問出城的時辰。
「交接房差我來,昨日驗親不歸我管。不交人,也請在票背寫個暫不交付,我好銷差。」
顧清漪沒動筆。
寫下這四字,便只剩她扣著人,前頭如何領過,反倒不用答了。
「將他的請求照錄。替誰接,接往何處,昨日領走的人在哪裡,分開問。」
來人報了交接房的經手書吏,又報城外接收處。問到第三件,他只說該查昨日的人。
未定將回票翻過去。
「先說規矩。」
「腕上有號布。驗號不驗臉,對票便能領。」
顧清漪叫人將剪下的袖線、纏布分別封好,不往案上拿。
「號碼、顏色、系在何處,你寫。」
來人寫了,還添一句「右腕無傷」。
側屋裡,醫者剛替男孩敷好右腕。
顧清漪壓住紙。
「這句從哪裡來?」
「昨日交還時記的。後來添傷,也不能賴我們。」
他要見孩子,說見面便能辨明。
顧清漪將木牌放到票旁,只露出姓名。
「這名字昨日已經領過。你今日認的是昨日那個人,還是今日這個名字?」
來人沒接筆。
「木牌也能掛錯。」
「那就調原始號冊。不要再謄一張給我。」
百戶搜過他的衣袋,另取出一張收交底聯。接收欄已經寫好:原兒送還,別無傷損。
只差押送差役署名。
「省得到了跟前再寫。」
未定將底聯轉向他。
「人還沒見,倒先替他的傷結清了。」
百戶原想留下票便押人,看到署名空處,又叫守院差役退開些。這人要的還不只是孩子,連送出門後的事,也要官差認下。
顧清漪讓紙官單封底聯。
「誰叫預寫,誰來署名,都問清。」
另一邊,假父聽說有人來接,急著求見。
「昨日交回去確是活的,我能作證!」
顧清漪不准兩人碰面,只叫人分別問一句:交回以後若死了,怎麼辦。
假父答,另開病亡票。
來人卻說:「原票尚未結清,換一個便是。」
紙官停筆,請他再說。
「換一張票。我說票。」
未定指住底聯上的「原兒」。
「這個也換麼?」
來人伸手,百戶已將底聯收走。
顧清漪讓紙官另起兩份卷頁,死者記實際遭遇,死因待驗;男孩記開棺獲救、傷處與所述。同名憑據夾在兩卷之間,不歸併。
「名字可以查錯,人不能並成一個。」
棚主望著分開的卷頁,咽下了領錯兩個字。
他原想交出木牌便能了事,如今死的、活的各記一份,自己替誰存牌,都得有下文。
「交接房有待補名目。」他低聲道,「原主未到家、未落籍,名字還能交付。」
來人抬頭。
「待補是補手續!憑他一句話,便能污衊官署?」
顧清漪沒有順著爭。
「你的票,何時領出,經過誰的手?」
「清早就在交接房候著。」
未定攤開票背。摺痕壓住新添的押送人數,與舊字墨色不同。
顧清漪讓紙官照原樣描記,另遣兩路人,一路核出票時辰,一路核送票經過。
來人還要解釋,她沒讓停筆。
等他回去問過一圈,再核便遲了。
尋子婦人到了,被請進空屋。屋裡沒有衣物,也不讓孩子過來。
她先說失散的地方,又伸出手,指著掌紋。
「傷橫在這裡。他替我擋了藥罐,落下時碎了,陰雨天便疼。」
顧清漪問起家書上的疤痕圖。
婦人搖頭。
「我不識字。拿舊手套去比過,寫信的替我畫。」
紙官另記誰見過手套、誰添畫。地址是真的,尋子也是真的,不能因此便說她買了孩子。
婦人攥著衣袋。
「有人拿我的狀子去領,是找到了麼?」
「有人收了你的尋子錢,孩子姓名還空著,便替你備好了認領狀。」
婦人解開衣袋,掏出一張折小的付錢票。
「說不成不再收。我求他寫在背面了。」
背面寫著:人未尋著,不添余銀。
她把紙角撫平,怕漏了字,又遞近些。
顧清漪取來鋪中底帳,數目對得上,後頭卻另記著一筆「親認加銀」,比婦人給的多。
未定問她:「可又給過錢?」
「沒有。我連回來僱車的錢都留著。」
顧清漪讓紙官將小票與底帳分記。有人拿她的認領狀向另一頭收錢,那筆銀子得查交錢的人,不能先算在她頭上。
「你的孩子另查。這裡的人,不叫你照著認。」
婦人看看空著的門口,把手套從衣袋裡拿出來,放在膝上。
核票的差役回來,印是真的,底票也是舊票。
押送人數卻是男孩獲救以後才添的。
交接房收過一張短報:舊所留一活口,暫在棺棚。
來人說的清早舊差事,到了這裡便對不上了。
顧清漪叫百戶封存此次救人的傳報,將何時送出、誰寫、誰遞逐項列明。院中人不許自行傳話,也不先扣哪個差役泄信的罪名。
守院差役交出手裡待送的紙。
他本想趕著銷差,如今才明白,送出去的一句話,也得能答出交給了誰。
來人低頭看那張回票。
「上頭催人數,城門關前要交夠。領的是有票的人,不曾說要哪一個。」
「既不挑人,為何偏接這個剛從棺里救出、能說出經手人的孩子?」
來人沒答。
顧清漪讓百戶核查待出城隊伍。
「不止攔車。逐人記身上特徵,問同行是誰,憑據各收各的。別讓換張票,又從另一門出去。」
百戶領人出院,連棚主用來記車號的小簿也帶走了。
側屋醫者來請。
男孩把右手放在膝上,左手壓住衣袖。
「看牙的時候,我咬過他。」
顧清漪坐到門邊,沒提外頭任何人的名字。
「咬在哪裡?」
他指了自己的手背。
「他掐我下巴,我才咬的。他說,這一個會記人,不能往家裡送。」
醫者將藥碗挪開,留出地方讓他比畫。男孩比完,又把手收回袖裡。
顧清漪只問那隻手如何伸過來、人站在哪裡,沒有叫嫌犯進屋。
隨後,扣著的人分別驗手。
假父手上沒有咬傷,來接人的男子也沒有。
未定看過驗記,去問假父。
「你說照條子看牙,哪只手掐的?」
假父將兩手收在身前。
「我只看見他張嘴。」
「方才還會驗手,如今只剩會看了。」
顧清漪叫紙官留下前後兩答。
假父急著認跑腿,連挑人的事也一併認了;真正動過手的人還沒問到,不能讓他用一句冒領替旁人結案。
交接房的人尚未回來,留守差役先送到出城名冊抄件。
顧清漪接過,正要核男孩的名字,女孩從醫者身邊挪過來,按住冊頁。
她將衣內布條抽出,找到一處,再指最末一行。
缺門牙,左耳後紅點。
去向寫著:病亡,隨殮具出城。
旁邊已有領訖印。
醫者伸手扶她,她沒有躲,只把布條往自己衣襟上貼了貼,又指那一行。
顧清漪沒讓她再比。
「孩子留在這裡,門口添人。」
她將抄件平放,問送冊差役:
「蓋了這個印的人,現在守著哪一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