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她還活著,誰領的屍】
「是接收場驗收書吏的印。他隨末車候驗,在城門。」
顧清漪先問抄件從何處取,原冊留在哪裡,才遣人持封記趕去。只攔涉案車隊,留住經手人,不許借疫病燒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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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句話:冊上病亡的人,活在我這裡。原票、原物,一件不許銷。」
女孩仍按著衣襟,挨著冊頁。
顧清漪沒有讓紙官填她的名字。缺牙、紅點對得上,還不夠。她叫醫者取先前驗記,逐項封存,再問女孩舊衣上有什麼記認。
女孩指腳。
「一隻鞋裡,縫了半枚錢。」
「哪只?縫在哪兒?」
她指了左腳,又蹲下去,比出鞋底破口。進殮房時,鞋便被收走了。
顧清漪將這段單封,不交給追車的人。問話若先遞出去,人人都會認那半枚錢。
未定核過時辰,將冊頁推近。
「車還沒出門,她已經收訖了。」
送冊差役道:「向來先送冊,後送車。」
「誰准先蓋印?車不到,找誰?少了人,拿什麼補?」
差役本想解釋舊例,如今卻得逐項報人名。他翻找隨身小簿,不敢再說向來如此。
城門處,百戶趕上最後一輛車。
車夫反催開驗。
「天黑交不了差,明日還算我的車錢。」
棺蓋打開,裡頭沒有孩子,只有舊衣、號布與姓名木牌。
車夫取出票:「廢殮具,寫得明白。說我運人,是傳話的傳錯了。」
百戶收票,叫人封車輪、車底,舊物逐捆編號,又分查沿途停處。
旁邊書吏開口:「屍身該另送。是他少交,我可以作證。」
百戶將兩人分開。
「各寫一份。應交幾人,叫什麼,裝在哪兒。」
車夫只寫廢物。書吏怕擔下漏收,寫足三個孩子的體貌,連缺牙位置都沒省。
百戶看完,沒有問牙從哪裡看見的,先收了他的印。
書吏伸手去攔。
「往後還要用。」
「往後另說。」
封檢的小鞋裡取出半枚銅錢。消息先送回,鞋仍留在封袋中。
顧清漪當著紙官啟封女孩的原話,核縫錢位置、鞋底破處,均合,才將她的驗記與病亡一行相連。
未定壓住兩份記錄。
「人沒到,鞋倒先替她死了一回。」
女孩低頭看腳。醫者替她拿來布鞋,她沒穿,先問:「錢還在麼?」
「在,另封著。」
她這才把腳伸進去。左腳穿好,又摸了摸鞋底。
書吏押回時,說自己先收衣物,是防屍身腐壞,認不出人。
「印只認交付,不認死活。」
顧清漪不與他爭,問蓋印之後,原所能否銷名。
「能。」
「接收場還追不追人?」
「憑號處理遺物。」
「家屬來問呢?」
書吏看著紙官的筆。
「照領訖答。」
顧清漪讓紙官將三答寫在一處。他蓋下印,後頭便沒人再找孩子。不能只查銀錢。
「同車舊物全部分核。別只看這一雙鞋。」
另一包男童衣物,對著待出城名單;第三塊木牌,卻屬一個「親屬領回」的孩子。
病亡與領回,用了同車舊物結帳。
顧清漪叫人另列查人清單。
「見活人的,記下落;找到屍身,驗死因。只有衣物,不算找著。」
書吏聽說三筆都查,改認收過銀子。
「我願退。醫所我不進去,更沒挑過孩子。」
顧清漪將他寫的體貌放下。
「原冊沒記手傷,你記得倒細。」
「照交接條抄的。」
百戶搜出他貼身藏的小條,上頭無姓名,只有「能走」「手全」「會認人」。
未定指著末一項。
「收屍還怕認人?」
書吏說是旁人的條子,自己替人保管。百戶讓他報那人姓名,他卻只說交接房。
醫者依例驗傷,見他右手背敷藥,解下藥布,傷處呈弧形,已經結痂。
顧清漪沒叫男孩出來,也不說是咬傷,只讓醫者記形狀、新舊,封藥布。
假父被另帶進空屋。
「昨日驗看,旁邊的人站在哪裡?哪只手掐下巴?」
假父先說記不得。紙官便念他先前照條看牙的供述。
他望著門口,原想認下跑腿便算完,如今那隻手還得由他交代。
「我只按父領回的印。挑人的不是我。」
「誰?」
他報了書吏的名字。
「他用右手。孩子咬了他,他說會記人,不能往家裡送,才換了旁邊那個。」
紙官問清旁邊是何人,將昨日死去孩子的衣著、站位分別記下。
書吏不認。
「昨日我一直在城外!用印底冊都在,是他串供。」
未定讓人調冊,沒有提孩子。
午後幾筆領訖,落款齊全,旁邊的押記卻出自另一隻手。
代押人被單獨傳來,先問代簽算不算罪。
「你先說代了什麼。」未定道。
「他把印留下,叫我照舊收。他自己進城,驗一批補送的。」
「什麼時候回來?」
代押人報出時辰,又道:「我沒替他領工錢。」
未定將這一句也記下。
書吏看見代押的供紙,才說入城只核衣物。顧清漪沒讓他重說,把領回底單、側門收條、棺棚對牌依次擺開,最後是預寫的「原兒送還,別無傷損」。
這些紙各管一段,他原本只肯認收訖。顧清漪要他答的,是孩子為何從領回走到了棺里。
「昨日側門,誰接的人?」
「殮工接下去,後頭不歸我。」
「你們若只收死人,為何一直怕這個活著的孩子開口?」
書吏沒有再說城外的底冊。
過了一會兒,他問:「今日還有幾輛車沒出城?」
百戶按住案上的票。
「你先答側門。」
「末車後頭,還有沒有車?」
顧清漪叫紙官照錄這兩問,另遣人核門簿,不撤原守的人。
他這時問車,必有未交清的東西。貿然告訴他攔住幾輛,他便能挑著認。
女孩在門內把新鞋脫下,擺齊,又穿上。男孩坐在旁邊,沒有往院裡看,左手仍蓋著右腕。
醫者將門掩好,出來問藥布是否還要留。
「留。孩子也不必再驗一遍。」
清查接收場的差役帶回一本新簿,紙頁未用,前頭卻已列好今日「暫留待送」的活童。
獲救男孩在內,女孩也在。
去向寫著:移交別所調養。
顧清漪先不翻末頁,問簿從哪裡取出,誰在場看見。差役答是書吏鎖櫃,開鎖時兩人在旁。
末頁夾著急遞公文,要將棺棚救出的孩子盡數送走,押送差役還須擔保,沿途不得私問。
未定讀到這裡,取來早先那張待送短報。
「人數誰報的?」
顧清漪核了封遞時辰,又取女孩的暫收記錄。
公文發出時,女孩尚未正式記入獲救名冊。
她將兩處時辰圈下,沒有讓人拿去問書吏。先問他,只會再得一句替人抄寫;來接的人還沒見過孩子,嘴裡的數目尚未改。
門外差役進來。
「接調養孩子的車到了。來人催著交名冊,說先把人數點齊。」
書吏忽然起身,被百戶按回椅上。
顧清漪合上交接簿。
「孩子不出屋,名冊不外送。」
她叫住門邊差役。
「先別讓他們知道少了誰。問清楚,他們今日一共來接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