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門從外頭鎖,藥卻記作自服】
百戶到了接收場,先分人守後院、運藥側門與殮房窄道,自己帶醫者去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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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守舉著疫病禁入牌。
「放了病氣,誰擔?」
「鑰匙在哪個人身上?」
「病童自行歇息,不許驚擾。」
百戶指向外頭的鐵鎖。
「他們出來鎖的?」
值守收了牌,從腰裡取鑰匙。他原想攔住人,等管藥的過來再答,如今自己先得開門。
屋裡六個孩子。兩個昏睡,三個蜷在牆邊,年紀稍大的女孩坐在鋪邊,腮幫鼓著。
醫者接過碗,叫她吐出來。
她沒張口,先指旁邊的孩子。
「扣不扣他的飯?」
「不扣。」
藥吐進碗裡,她還拿袖子擦了碗沿。
差役伸手要推醒昏睡的孩子,被醫者擋住。
「先救人。姓名等他能說再問。」
各處藥碗按鋪位封存,呼吸、脈象分別落紙,不混在一處。
顧清漪留下未定守原卷與三名孩子,帶紙官趕來。
值守遞過名冊,她沒照冊點人,先按發現位置立暫記。
屋裡八處鋪位。一處腳帶剛解開,另一處草蓆上剩著半塊餅。
「空的沒人住。」值守道。
顧清漪沒有追著問空位。鋪過蓆子,不能便算住過人;他肯認哪本帳,先取哪本。
「今日領飯、領藥的底記,全拿來。八份是誰領的,銷了幾份,也查。」
管藥婆子先遞出服藥簿。
「我只照方送。孩子都自己喝,有指印。」
每人後頭果然寫著「自服」。
「誰煎?誰遞?不喝怎麼辦?」
「灶上煎,我遞。不喝便捏鼻子。」
紙官寫到鼻字,婆子伸手遮紙。
「是哄服。」
「先把手拿開。」
她本想拿指印替自己作證,沒想到還得答孩子的鼻子。
未定遣人送來車中藥包封樣。醫者將兩處藥方分看,仍各自留樣,不肯只憑方子相近便斷是同一種藥。
女孩被移到空屋,喝過水,才肯說腳帶的事。
「喝完站不住,也要綁。搬的時候,掉下去要挨打。」
「搬到哪裡?」
她搖頭,只記得來量尺寸的人腰間掛著打結細繩。
顧清漪問清量過哪裡、何時來,不讓紙官寫作量棺,另查木作和殮具領用。
後罩房搜出量繩、記尺寸的木片。木匠說是改軟鋪。
百戶拿繩要比孩子身長,顧清漪叫住。
「讓他先寫。每塊做什麼,交給誰。」
木匠攥著筆,想起側庫尚未開,便少寫了兩塊。
顧清漪沒催,待他署名才開庫。
三具小棺,尺寸與木片相合,棺底另釘著穿繩木環。
「軟鋪也蓋蓋子?」百戶問。
木匠只認做棺。
「說是綁穩了好搬。我沒見往裡放人。」
值守趕緊接話。
「殮具歸殮房。我們只管活的。」
顧清漪取來移出底記。院裡寫「送別所」,殮房收條寫「接舊物」,沒有一處認收活童。
她本想先找缺的人,如今更不能讓兩邊各守半張紙,把交出去的人省掉。
「親手在哪裡交,交給誰。兩邊分開答。」
值守報出側門,正接著前案男孩進棺棚的路。
紙官記完,另標待核,沒將兩次交付並成一筆。
領飯底記送到,今日領了八份。
顧清漪仍不按八份飯定八個人,先叫送飯人按位置說,再分問孩子。
一個空位屬於隨調養車送走的孩子。另一個住著會寫字的少年,午後被叫走,沒回來。
「雇來的抄手,不算病童。」值守道。
紙官翻到舊藥簿,把他的服藥、腳腕傷記放在一處。
「工錢記在哪裡?」
值守沒找出工錢帳。
草蓆縫裡只有練字廢紙和一截短筆。紙背是裁掉的病亡單,正面反覆寫著「親見」「無異」「領訖」。
百戶看了兩張,顧清漪便叫封好。
「字近,也得查哪張是他寫的。誰教、誰給紙墨、寫好誰拿走,分開問。」
送飯人低著頭,報了送紙的差役。
「寫錯了,就拿旁人的藥碗來。」
「拿來做什麼?」
「叫他改。改不對,就灌旁邊那個。」
紙官停筆核了一遍。送飯人點頭,袖口擦過嘴,沒再添話。
管藥婆子搶著說少年今日認親去了。
「有親人接,總比住這裡好。」
「誰來認?你見過麼?憑什麼放?」
她答不出姓名,只記得來人拿交接房條子。
放行底聯很快找出:隨行識字小役,准攜紙一包。
既不是移交病童,也沒有家屬領回。
顧清漪封下底聯,叫人查實際出院路線。少年會認改過的名字,帶走他的,未必肯讓他回來。
原院那頭,未定核著清單抄樣,問書吏哪些字出自少年。
書吏認了幾行,便要把抄錯、改名一併推過去。
「他經手最多。」
「他寫錯能挨罰,你蓋錯了印,誰罰你?」
書吏把手從案上收下去。他原想交出寫字的人,自己便只剩核印;未定連核過什麼也要他逐筆答。
「今日帶去補認領見證。補完,舊底紙就作廢。」
「為什麼要他?」
「改過的名字,他還認得。」
供紙遞到後藥院時,六個孩子已經分別用藥。
顧清漪安排分處救治,轉出時各留底票,不再交原院人手看守。女孩抓住自己的鞋,問隔壁的孩子也走不走。
「都走。誰接,記在紙上。」
她將鞋穿好,等差役念到自己的鋪位才起身。
追少年的差役分成兩路,一路查攜紙路線,一路查交接房今日認領憑據。
顧清漪另叮囑:
「別先說他作假證。見到先隔開經手人,收隨身東西,再問哪些字親寫,哪些事親見。」
百戶應下。先前他還想按字抓抄手,如今看著那截筆,沒再催著添罪名。
送往紙爐的舊底紙被截住,封繩未拆,裡面卻沒有少年帶走的那包。
送紙人只肯認這一捆。
顧清漪讓他寫明從誰手裡接,不拿缺的一包逼他湊供。
交接房的回報隨後到了。
少年進了驗親側房,今晚替一名婦人的認領作見證。婦人帶舊手套,說有人告訴她,真正的孩子找到了。
顧清漪將回報交給紙官。
「核她何時離院,誰在門外接的話。」
她沒有先問婦人為何又去。那句孩子另查,本就不該讓一個尋子的母親停下找人。
交接房管事迎出來,只說尚未落印,今日可以不辦。
顧清漪沒接這話,先命封住前後通道,兩屋的人不許接觸,原紙留案。
隔壁婦人還在問:
「手套交了,什麼時候讓我見人?」
側房裡,少年已經提筆。面前見證狀寫著,婦人昨日親見其子,傷記相合。
顧清漪叫人收筆,他卻先壓住案上另一張薄紙。
紙角沾著墨,他不肯挪手。
「這張不能讓他們拿回去。」
顧清漪讓紙官托住紙底,等他自己鬆開。
那不是認領憑據。
後藥院六名孩子的病亡結單,名字剛剛補齊。
落款時辰,在官差開門救人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