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領走的是男娃】
女差先收了針,請婦人離開窗邊。
她攥著另一隻袖子,不肯鬆手。
「收工前得補好。少一針,收衣的就知道我說話了。」
顧清漪叫人記下衣物、針線與收衣時辰。
「不要替她補,也不拿出去試人。」
她要查袖子送給誰,不能讓婦人仍在窗下等著受罰。
婦人挪到裡間,才認下大男孩。
「是我兒子。」
她來尋人,被留下縫衣,說做滿工便能見。前幾日兒子被帶到門前,管事又讓她隔窗看一個病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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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走自己的,另一個就斷藥送走。
「我說兩個都領。他說,我的工錢只夠留一個。」
她將袖口翻過來,遮住指尖的血。
「那孩子喝完藥,總刮碗底。他當刮乾淨了,明日還能有。」
顧清漪沒讓人把話傳給男孩。
「最後哪日見的?」
「昨日下午,送補好的衣服。」
「今日呢?」
「碗送回來了。」
「見著人沒有?」
婦人搖頭。
顧清漪將昨日見人與今日回碗分開記,遣人分查送衣、送飯、取藥的路。
碗能送回來,人未必還在那裡。她不能照著婦人的盼頭派人。
管事隔屋答得很快。
「親母領走了。她捨不得工錢,賴著不走。」
未定給他紙筆。
「交在哪裡?母親什麼模樣?孩子穿什麼?」
他寫完,還指著衣服那行添了兩字。
紙官收供,差役才將小衣擺上案。
半邊袖口仍沒縫齊。
未定問:「穿走了,又脫回來催她補?」
管事想改,紙已收進封套。
他原以為只須把婦人說成貪錢,如今連一句穿衣都留下了憑據。
「我只管帳。領藥的帶走的。」
顧清漪讓人取先前封存的藥單。
藥錢不記孩子姓名,扣在縫衣婦人的工號下。同日兩筆,一筆續服,一筆結清。
「分開問。實付誰,取回什麼。」
她沒按兩筆報兩個孩子。
帳手低頭核錢,才說藥費每日扣,連送碗腳錢也算在裡頭。
婦人替他們做工,還欠著他們留人的恩情。
「工錢也拿來。」顧清漪道,「別只給她記欠的。」
女差到空屋告訴大男孩,母親已離開管事身邊。
「認不認,都不把你交回去。」
男孩先問:「袖子拿出來沒有?」
他見過母親隔窗躲他,也見過送衣的人。他拿衣簽出去,是想讓外頭的人多找一個。
「我娘不能出來。我能。」
他想坐直,傷處碰著椅背,又停下。
顧清漪讓紙官逐項問見人時辰,不把他聽來的事補成親見。
男孩要領路,她沒準。
「你說,別人去。」
他看了看門,終於不再撐著起身。
百戶查到接衣的挑夫。
那人給幾處院子送洗換衣物,先說只挑布包,沒碰孩子。
「今日少一擔,怎麼領全錢?」
挑夫改說另跑了腿。
布包原掛著領藥木牌,午後管事叫他將木牌送到河街煎藥處,順手帶回空碗。
「碗從孩子屋裡取的?」
「藥灶邊拿的。」
百戶叫人記清。
婦人等了一日的信,原來只從藥灶邊走了一趟。
顧清漪命人控住煎藥處前後出入,另查挑夫歇腳的院落,不讓他拿木牌回去傳話。
掌柜翻出處方。
「只照方煎,從沒接過孩子。」
醫者核藥渣與分包,未查出足以認定害人的東西。
差役還要追問藥里添了什麼,顧清漪止住。
「先問誰取藥,今日為何結清。」
她要找活人,不要一份倉促認下的毒藥供。
掌柜這才交出退藥憑條。
家屬領回,余藥停煎。
落款是代領婦人的真名,與櫃中尋子舊記相合。
顧清漪沒叫人報認親,只派女差回寄放院單問。
婦人沒托人取藥,卻押過一張紙。
「來領棺前,帳手說是尋子領路。紙邊有塊油漬,我怕弄髒袖子,挪過一下。」
未定將憑條留在原封,另收她的陳述,沒拿實物給她看。
押過紙,不等於她見過孩子;她說的油漬,也得核。
管事聽說人一直留在官差眼下,又推給藥鋪。
「怕是叫人冒領了。」
顧清漪將兩次供詞並排擺下。
「先說親手交了,後說只管帳,如今又是冒領。哪次見過人?」
管事不答。
他原想真姓名總能擋一陣,未料那婦人連院門都沒出去。
未定翻過退藥憑條,背面另記著未結的抬榻錢。
不是出城。
河街後巷空屋,候收殮。
顧清漪將紙遞給百戶。
「帶醫者,逐間找。先別問棺材。」
病童躺在門板上,蓋著洗舊的殮布。
百戶先看見旁邊的水碗,離孩子伸出的手還差一截。
醫者掀布查看,叫人取溫水,又止住要抬門板的差役。
「先別搬。」
守屋婆子說,上頭只吩咐等人收,藥停便不必再添。
「我當沒了。」
「誰交你的?」
她往門外看。
候用的抬架已扣下,交屋憑條也從她袖裡收出。
百戶沒讓紙官只記一句以為人死。
婆子見躲不過,報了交人的姓名,又說那人還催過她早些騰屋。
醫者忙著施救,沒人接她這句話。
她站在案邊,不再催差役把憑條還她。
報信的人回來,只說找到一名活著的孩子,正在救治。
顧清漪特意交代,不向任何婦人許認親。
縫衣婦人聽完,手裡的袖子終於落到膝上。
「藥呢?」
「醫者在。」
她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又點一下。
女差問她願不願見兒子,沒直接將人領進來。
婦人走到門邊,開了門。
男孩扶著門框,先看她身後。
她把兩手攤給他看。
「針放下了。」
他看了許久,才跨過門檻。
婦人伸手扶住他,碰到傷處,又改托他的胳膊。
「坐。」
他沒坐,額頭抵在她肩上。
紙官在門外另記相見經過,未定將領訖狀留在案上,沒往屋裡送。
顧清漪回核小衣,袖口拆縫數次,新舊針眼都在。
婦人說,管事每日總能挑出錯處。
短了拆,長了也拆。昨日叫藏線頭,今日又說藏得太深,不便拆洗。
「做完就讓領人。」
她將斷線揀出來,放在紙上。
「我還當是自己手慢。」
顧清漪讓人照實記。這裡從未給她定過能做完的數目,不能只算拖欠工錢。
櫃裡另兩包衣物,婦人也認得。
旁邊兩名做活的,同樣等著完工見孩子。
「一人今早准走了,說孩子好了,母子一道出去。」
顧清漪轉身叫住正要收隊的差役。
「分核今日離院的婦人,出門底記取原件。」
病童救回來了,不等於院裡的人已經點清。
未定從未交帳紙里找到結工單。
工錢扣盡,衣物交清,末尾添著一筆:隨母一名,抵原缺額。
守門人認得那婦人。
「牽著孩子走的。孩子一路喊娘,我便沒多問。」
他還想說母子親熱,不會有錯,見紙官已記到這裡,便將後話咽回去。
縫衣婦人放下手裡的斷線。
「她找的是女兒。」
顧清漪沒催,叫紙官另取一頁。
婦人看著那張結工單。
「今早跟她出去的,我看見了。」
「是個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