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他算沒算進去】


  顧清漪沒讓婦人看交袋簿。

  「另屋問來意。後門、寄屍屋、火房,分別守住。」

  不收錢,也未必是要放人。

  婦人抱著洗淨的小襖,說鋪里答應讓她親眼看著收殮,完事還給路費。

  女差問:「來領灰?」

  「看最後一眼。」

  她將衣裳攤平,又收回膝上。

  「昨日那個不是我的,左手燙過。我說了,他們叫我今日再來。」

  顧清漪讓紙官先記昨日所見。

  婦人在寄屍屋隔簾看過孩子,沒見臉。管事說,只要留下作證,就告訴她兒子的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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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什麼證?」

  她從懷裡取出紙。

  上頭寫的不是她兒子。三戶姓名下面,已填好「親見各母辨認,所領無誤」。

  「這幾個人,你見過麼?」

  婦人搖頭。

  「他們說,只須站在旁邊。」

  未定另取紙核名字,沒有把交袋簿遞給她。兩戶正是同一半枚鎖片先後登記過的人家,第三戶尚未到。

  他將兩紙分開封。

  顧清漪原想先查今日交誰,如今還得攔住這份見證。紙一補齊,前頭沒見臉的,都能被寫成認過。

  管事說婦人自願幫忙,免收殮費,抵作見證工錢。

  未定問:「替誰收殮?」

  「她家的。」

  「人還沒給她認,錢倒先免了。」

  顧清漪沒與他爭自願。

  「她兒子的下落,憑什麼由你告訴?」

  婦人抬頭。

  「昨日隔牆有人叫娘,只叫了一聲,後頭便聽不清了。」

  「見到人了麼?」

  「沒有。我想再聽,他們不許靠牆。」

  她怕人被挪走,連鋪門都不敢出。

  顧清漪讓紙官分寫:聽到什麼,誰作許諾,哪一處是她自己的判斷。

  「未見人,不能先落成兒子在牆後。牆後也要查。」

  百戶從寄屍屋送來回報。

  左手有燙痕的死孩還在。有人持舊提條來取,說今日要當母面入火,已被扣下。

  顧清漪命醫者過去,衣物、裹布、原簽各自留存,入屋日期另核。

  此前借去給人看的孩子,今日又要送燒。若只攔住騙押,燒掉的仍會是他的來處。

  婦人卻起身求差役別攔。

  「送信的說,火不起,我兒便不能出來。」

  她抱起小襖往外走,到了門邊又停住,不敢問誰能替她作主。

  顧清漪叫女差陪她坐下,遮住朝著火房的窗。

  她正盯著那邊,再說封住了,只會叫她更怕。

  「送信人穿什麼?從哪道門走?」

  婦人答一句,紙官記一句。

  尋活人的差役另走一路。燒一個孩子,換不出另一個的下落。

  送信人按時到了鋪外。

  後院沒起火,他揪住夥計問:「候著的那個娘押了沒有?」

  百戶將他帶進空屋,從內襟搜出見證狀副紙,腰袋裡另有領工短條。

  上寫「候母事畢,憑押放領」。

  顧清漪讓人記搜出位置、摺痕。

  「兩張紙各查,別先寫成一個孩子。」

  送信人說自己只遞紙。帳手隔屋聽不見他的話,還想把過錯推給送信人,先交代了短條的用處。

  放領不是放孩子回家,是讓另一處來人領去做工。

  婦人的手押還要添到結項紙下。

  「小兒病故,家屬無異。」

  未定把筆遞近。

  「誰交代,誰添寫,原紙在哪?」

  帳手停了停。這位連紙放哪兒都問,含混一句管事吩咐,怕是過不了。

  他只得指櫃,報出夾帳的頁數。

  結項紙取來時,婦人抓起自己的見證狀要撕。女差托住紙角,她鬆了手,伏在桌邊問:

  「我若已經按了呢?」

  「押過什麼,便查什麼。不是他們寫上去,你就真見過。」

  顧清漪請她把紙放平。

  母親落押處尚空,旁邊卻已有一枚見證人的指印。

  未定問管事:「她還沒見,你請的人先見完了?」

  管事說是預備的。

  「人也預備好了?叫來。」

  顧清漪叫人收起印泥。她要留原紙,也不能讓婦人以為,不撕便只能由人添字。

  腳夫認出領工條紙角的墨記,指向一處替漿洗鋪分派雜工的小院。

  百戶趕到時,孩子們正在換衣。

  一個男孩護著舊褂,管工扯不開,抬手打他,被差役扣住腕子。

  領工冊封下,孩子分開安置。

  男孩不肯說姓名,只問:「她按完了麼?」

  女差問是誰。

  「我娘。按完,我就不能叫原來的名字了。」

  另外兩個孩子也被教過這句話。

  百戶沒拿三個名字去填冊,先問誰教的、何時教的,再追今日來領工的人。

  顧清漪收到回報,沒讓婦人進院挨個認。

  她怕認錯,更怕孩子看見有人來尋,搶著答出大人想聽的話。

  失散經過、舊傷、家裡住處,兩邊分問。

  男孩說母親給他縫過小襖,內襟剩一塊藍布,沒剪淨,又蓋了一層,免得磨人。

  女差取來那件衣裳,翻開內襟。

  婦人伸手按住線腳。

  「這裡縫得密。我拆過一回,他說不扎,就沒再拆。」

  所說幾處核上,才安排見面。

  男孩先看她手裡,沒有紙,才走過來。

  婦人托住他的後背,手停在挨打處。

  「衣裳沒丟,給你帶著呢。」

  他沒有接,問:「你看見那個了嗎?」

  婦人點頭。

  「他是不是也有人等?」

  話說到這裡,他才哭出聲。

  兩個孩子曾關在同一間屋。那個孩子夜裡喊姐姐,管工嫌吵,將他拖到隔屋,次日便沒回來。

  顧清漪叫紙官記下當時同屋的人,沒再問男孩記不記得長相。

  他還抓著母親,先讓他坐穩。

  醫者的回報隨後送到。

  死孩身上另有舊傷,死因還須核驗。裹布外姓名簽與入屋底記,筆跡不同。

  顧清漪命人保持原樣,改簽人與送屍人分查。

  活人找回,不能替寄屍屋結案。

  帳手仍說死孩無人來認。未定從退物夾中取出一張條子,問他:

  「衣裳還過誰?」

  領取一欄寫著「姊」。

  帳手看了半晌,說自己不管退物。

  「方才說無人認,你管得倒多。」

  寄屍屋看守被帶來,先說每日來人多,記不住。未定請他逐張認經手押,他翻到第三張,手便不往下翻了。

  「她來過三回。」

  第一次問能否接弟弟,第二次領過衣裳。最後一次送回一件補好的,留下做工的住址,求有人接弟弟時,務必叫她。

  「布條呢?」

  「塞退物夾了。」

  看守原想說沒扔,還算留著。見紙官已記下三次日期,他把話咽了回去。

  未定展開布條,另取城西接收底記核對。

  地址正是七名孩子的接手處。

  顧清漪遣人加令,核女孩原名與尋親經過,不能按接收人給的新名一問便算。

  她又讓女差收好送回的衣裳,別拿去讓孩子當場認。

  城西續報送到時,婦人還在替兒子攏舊褂。他把袖口拉住,說這件先不換。

  差役報,有個女孩始終不肯報新名。

  接收人說她不服管,正要另寫一張交接紙,被留守的人攔下。

  顧清漪放下筆。

  「她說什麼?」

  「只求替她問一句。」

  差役將原話遞上。

  「我弟弟左手燙過,他這回有沒有算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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