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屋漏偏逢連夜雨
清晨時分。
當第一縷陽光從地平線上灑向大地的時候。
村口,一個老婦從遠處緩緩踱步而來。
老婦五十多歲,衣衫時分破爛,像掛著的碎布一樣。
赤腳上的傷口糊著泥和血,頭髮都結成了綹,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可惜,並不是正常的明亮,而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急切。
「俺要見長公主!有要緊事!黑風寨那群雜碎要造反!」
來到村口後,值班的警員剛剛走出,想要阻攔,就見這女婦忽然高聲開口。
「??」
值早班的警員頓時懵了。
仔細一看,更加懵逼了。
「劉嬸?」
警員認得她,上次去隔壁村賣農具的時候,遇到過。
「劉嬸,你怎麼這樣了??」
「發生什麼事情了?你慢慢說……」
值班的警員連忙耐心說道。
「慢不了!」
劉氏很是焦急,忙不迭地說道:
「我這邊有重要消息,黑面虎那王八蛋聯絡了青龍山、惡狼谷、禿鷲嶺,湊了兩千多人,要趁朝廷大軍來的時候搶咱們桃源村!」
警員臉色一變:
「當真?」
「俺親耳聽見的!獨眼龍在聚義廳說,等朝廷大軍一到,咱們村肯定顧不上後山,他們就從那條懸崖小路摸上來!」
劉氏語速極快,說完後似乎想到了什麼,又道:
「對了,長公主殿下呢?俺要見長公主!」
「我帶你去。」
值班的警員立即說道。
隨後帶著她,快步前往桃源村裡面走去。
……
半柱香後。
桃源村議事廳里,氣氛有些微妙。
劉氏已經換了乾淨衣服,捧著一大碗肉粥吃得狼吞虎咽,邊吃邊說,唾沫星子混著米粒噴出來。
「黑風寨七百多號,青龍山三百,惡狼谷好幾百,禿鷲嶺好幾百,加起來足足有兩千出頭的兵馬!」
「但獨眼龍那老狐狸說了,惡狼谷和禿鷲嶺未必真出力,想撿現成的……」
「黑面虎氣得拍桌子,說等搶了咱們村的糧食和仙器,讓他們眼紅去……」
她說完,把最後一口粥扒進嘴裡,滿足地打了個嗝。
李明珠看著她,平靜地問:
「劉嬸,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劉氏耐心回答:
「是我一個在山賊窩裡做僕人的親戚告訴我的。」
「她說桃源村都是好人,不忍心,所以就跟我說了。」
李明珠眉頭簇起:
「劉嬸,你說有條懸崖小路能通後山?」
「對對對!」
劉氏抹了把嘴:
「青龍山後山有條隱道,藏在藤蔓里,老獵戶都不知道!能繞到咱們村後山崖頂,用繩子吊下來!」
趙志剛立刻起身:「我去查探。」
「不用。」
李明珠抬手制止:「蘇先生早就說過,後山是咱們的軟肋。」
隨後看向在座眾人,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帶著一絲笑意,說道:
「諸位,看來黑風寨是覺得咱們好欺負。」
許鐵柱捋著鬍子,嘿嘿笑道:
「兩千山賊?嘖,孫豹帶一千黑旗軍來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
許建國正在紙上畫著什麼,頭也不抬說道:
「火槍隊正好缺實戰演練的對象,來得挺湊巧。」
吳全喃喃道:
「根據情報分析,黑風寨、青龍山、惡狼谷、禿鷲嶺四方並非鐵板一塊。」
「這是可以利用的地方。」
「我們可採取分化瓦解之策。」
許鐵柱說道:
「這麼多山賊,咱們若能招降,倒是多了不少勞力開荒。」
聞言,眾人紛紛符合:
「確實,如果能招降,那接下來的大戰就有希望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語氣輕鬆得不像在討論兩千敵人,倒像在商量晚飯吃什麼。
沒有恐懼。
一絲都沒有。
因為他們知道,蘇先生在看著。
李明珠正聽著。
腦海中,忽然響起蘇清風的聲音。
好一會兒後。
對話完畢,眾人也討論完了,她當即緩緩開口說道:
「蘇先生剛才傳訊與我。」
聞言。
只是瞬間,議事廳安靜下來。
所有人挺直腰板,眼神灼灼。
李明珠伸出三根手指:
「先生說了三件事。」
「第一,山賊要打,而且要打得漂亮,這是練兵的好機會,也是招兵買馬的好時機。」
「第二,黑風寨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打下之後,不要毀掉,改造成咱們的前哨站。」
「可與桃源村形成掎角之勢,將來對付朝廷大軍,進退有餘。」
「第三,此戰重在招降,山賊中大半是被逼上山的百姓,要讓他們知道,放下刀,桃源村有飯吃、有房住、有活路。」
聽完後,眾人紛紛點頭:
「的確如此,此戰必須要打,一群山賊而已,不可能有上千黑旗軍厲害。」
「是啊,主要是招降,目前村子太需要人了。」
李明珠則看向趙志剛:
「趙署長,戰術你來定,多久能拿下黑風寨?」
趙志剛略一沉吟:
「七天。」
李明珠搖頭:
「太久。」
「三天吧。」
趙志剛怔了怔,隨即笑著點頭道:
「那就三天。」
一旁的許建國則插話:
「火槍隊現在有八十支槍,彈藥充足。」
「我再趕二十支出來,湊夠一百,震天雷庫存五十顆,夠用。」
「不夠。」
李明珠說道:
「蘇先生說,再撥一百顆震天雷,三十具夜視儀。」
眾人眼睛一亮。
夜視儀他們見過。
巴掌大的小玩意,戴在眼前,夜裡能看得像白天一樣清楚。
上次打孫豹時用過幾具,簡直是夜戰神器。
「另外。」
李明珠補充:
「蘇先生說,此戰可動用『無人機』進行偵察。」
「無人機?」
眾人茫然。
李明珠其實也不太懂,但她相信蘇先生:
「總之,是一種能在天上飛的機關鳥,能從高處看清敵人部署。」
「蘇先生說這是新的建築單位的東西,到時讓仙兵們操縱即可。」
「妙啊!」
許鐵柱頓時拍大腿:
「如果真是如此,那豈不是開了天眼?」
「若有天眼相助,一天足矣!今夜偵察,明日準備,後日就能破寨!」
趙志剛點頭道:
「的確如此。」
「好。」
李明珠頓時拍板:
「那就後日,趙署長,你要多少人?」
「八十火槍隊,三十警員,二十後勤足矣。」
趙志剛說道:
「不過,我要王疤瘌。」
「准。」
「另外,請蘇先生賜下『無人機』偵察圖後,我需要定製幾套作戰方案。」
「可以。」
會議結束,眾人分頭行動。
沒有凝重,沒有悲壯,只有一種近乎亢奮的忙碌。
因為他們知道,這不是赴死,是收割。
……
黑風寨,聚義廳。
黑面虎胡大彪正在發脾氣。
「他娘的獨眼龍!跟老子玩心眼!」
他一腳踹翻面前的矮几:
「還有錢彪和孫老四,兩個老狐狸!」
瘦高個軍師小心翼翼道:
「大哥,要不……咱們先不動?等朝廷大軍來了再說?」
「等?」
黑面虎瞪眼:
「等他們搶完了,咱們喝西北風?」
他走到廳外,看著山下忙碌的寨子。
七百多號人,是他十幾年攢下的家底。
可跟桃源村那些「仙器」比起來……
「聽說他們有一種鐵管子,能噴雷火,百步穿楊。」
「還有一種黑疙瘩,一炸一片……」
黑面虎喃喃,不覺有些後怕。
「大哥,那是妖法!」
軍師連忙道:
「咱們有山神保佑,不怕!」
黑面虎沒接話。
他還是怕。
但更怕弟兄們知道他也怕。
所以最終只說了一句:
「加強戒備。」
「寨門加雙崗,後山小路派三十人守著,日夜輪值。」
「是!」
……
青龍山。
獨眼龍趙霸正在擦他的獨眼罩。
那是多年前被仇家戳瞎眼睛後,請匠人打的銅罩,邊緣鑲了圈劣質寶石。
「大哥,黑面虎又派人來催了。」
手下稟報。
「催他娘!」
趙霸把眼罩戴上:
「告訴他,老子拉肚子,去不了。」
手下憋笑:
「那……咱們真不動?」
「動個屁。」
趙霸哼道:
「桃源村那幫人有仙法,你當孫豹那一千官兵是泥捏的?讓黑面虎先去試試水,咱們看戲。」
「要是黑面虎真打下來了呢?」
「打下來?」
趙霸獨眼裡閃過一絲狡黠:
「那咱們就去『幫忙』嘛,都是綠林兄弟,有福同享,對吧?」
手下頓時懂了,連忙拍馬屁:
「還是大哥高明!」
……
惡狼谷。
白毛狼錢彪正在餵他的狼。
真狼,三匹灰毛老狼,是他從小養大的。
「大哥,禿鷲嶺那邊傳話,說孫老四稱病不出。」
頭目匯報。
錢彪把一塊生肉扔給狼,慢悠悠道:
「老狐狸。」
「那咱們……」
「咱們也病。」
錢彪擦了擦手:
「告訴黑面虎,老子感染風寒,咳得肺都要出來了,去不了。」
頭目遲疑:
「可要是黑面虎真成了……」
「成了再說。」
錢彪冷笑:
「成了,咱們去賀喜,順便『借』點糧,不成關咱們屁事。」
……
禿鷲嶺。
孫老四正在曬太陽。五十多歲的人了,能躺著絕不坐著。
「四爺,黑風寨又來信了。」
年輕山賊捧著竹簡。
「念。」
「黑面虎說,三日後齊聚黑風寨,共商大計。」
「大計?」
孫老四眼皮都不抬:
「他黑面虎有什麼大計?送死的大計?」
年輕山賊憋笑:
「那……怎麼回?」
「就說老子腿腳不便,山路難行,祝他馬到功成。」
「是。」
孫老四翻了個身,嘟囔:
「一群傻子……桃源村有仙人坐鎮,去招惹?嫌命長。」
……
桃源村。
備戰氣氛熱火朝天,卻沒有一絲緊張。
訓練場上,八十名火槍隊員正在進行裝填訓練。
他們分成四排,前排蹲,後排站,模擬輪射。
「裝彈!」
「壓實!」
「點火!」
「射擊!」
口令乾脆利落,動作整齊劃一。
雖然只是空槍演練,但那股氣勢已經像模像樣。
許建國帶著五金廠的員工,正在調試最後二十支火槍。
槍管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另外,還有桃源村過來的一批學徒在打下手。
「許工長,這槍真能打百步?」
一個年輕學徒問。
「百步?」
許建國笑了:「等我把那些設備全部改裝好,有效射程能達到三百步,最大射程八百步。」
「不過咱們現在工藝還差點,一百二十步沒問題。」
「一百二十步……」
學徒咂舌:
「那豈不是站在村口,能打到後山?」
「差不多。」
許建國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干,等這仗打完,教給更厲害的。」
學徒眼睛放光:
「真的?」
許建國: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另一邊,趙志剛正在給三十名警員分配任務。
「你帶十人,負責控制水源,你帶十人,堵住後路,剩下的跟我強攻寨門。」
「是!!」
警員們高聲回答,氣氛很是肅殺。
……
山賊的消息雖然只是一個插曲。
但眼下,卻是成為了關鍵因素。
每個人都在積極備戰中。
老村長許鐵柱這邊。
他正從倉庫里出來,手裡攥著一把木籤子,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字。
「磚窯三十人,木工坊二十,糧倉守衛十五……」
他嘴裡念叨著,步子卻邁得飛快。
小腿上那道年輕時被狼咬的舊傷,一到陰雨天就疼,今天倒是沒感覺了。
路過訓練場時,許鐵柱停下腳步。
八十個青壯分四排站著,手裡握著火槍。
趙志剛站在前面,聲音像敲鐵片:
「裝彈要快!壓實要穩!心裡默數!一、二、三,放!」
砰!!
響聲大作!!
前排蹲下,後排站立,動作齊刷刷的。
許鐵柱眯起眼。
他活了六十二年,見過官兵操練,見過鄉勇耍刀,沒見過這麼練兵的。
不練力氣,不練刀法,就練裝填、瞄準、輪換。
「能成嗎?」
他心裡還是忍不住有點嘀咕。
可想起孫豹那上千黑旗軍是怎麼沒的,又覺得能成。
尤其是想到蘇仙長,更加不懷疑了。
「老村長!」
一個年輕人跑過來,是磚窯的許二狗,臉上沾著煤灰:
「咱們那邊人手不夠,今天要出三千磚坯,還差五個人!」
許鐵柱抽出兩根木籤:
「去找建設營,調五個手腳麻利的,告訴他們,今天多出五百磚,晚飯加肉!」
「好嘞!」
許二狗接過簽子就跑。
許鐵柱繼續往前走。
村東頭新蓋的二十戶房子已經封頂了,瓦片鋪得整整齊齊。
許大山那小子搬進去三天,聽說夜裡睡覺都笑醒過。
「要是能挺過這一關…」
許鐵柱喃喃。
不是「要是」,是「一定」。
「畢竟,蘇先生在看著呢。」
許建國這邊。
五金廠里熱得像蒸籠。
三座高爐燒得通紅,鐵水在坩堝里翻滾,冒出的煙帶著硫磺味。
十幾個工人光著膀子,汗珠子滴在石板地上,滋啦一聲就沒了。
「第七根!」
許建國喊著,手裡握著長鐵鉗,從爐里夾出一根通紅的鐵管。
鐵管放在鐵砧上,兩個壯漢掄起大錘。
鐺!
鐺!
鐺!
火星四濺。
這是今天第七根槍管。
按照計劃,三天要湊夠一百支火槍,現在還差十九根。
「許先生,鑽頭又斷了!」
一個學徒舉著半截鋼鑽跑來,臉上黑一道白一道。
許建國接過斷鑽看了看:
「淬火太急,內里有裂紋,換三號鑽,慢點進,多澆冷卻液。」
「是!」
學徒跑回去。
許建國擦把汗,走到工作檯前。
台上攤著圖紙,線條橫平豎直,標註著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號。
火門槍結構簡單:槍管、槍托、火門、擊發裝置。
簡單,卻難做。
槍管要直,內壁要光滑,厚度要均勻。
差一絲,炸膛。
他拿起剛做好的擊發裝置。
一根彎成「S」形的熟鐵片,尾部有個小夾子,用來夾火繩。
用手指試了試彈性,還行。
「許工長。」
趙志剛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一身藍警服乾淨得扎眼。
「趙署長。」
許建國抬:
,「有事?」
「來看看進度。」趙志剛走進來,拿起一支成品火槍掂了掂:
「重量差不多?」
「八斤二兩,誤差不超過三兩。」
許建國說:
「彈藥也準備好了,每支配二十發,黑火藥都是新配的,威力比上次大一成。」
趙志剛點點頭,不再多言,帶東西離開。
王疤瘌這邊。
手腕上的繩子勒得生疼。
王疤瘌坐在柴房角落,透過門縫看外面。
天已經黑了,訓練場那邊還亮著火把,人影晃來晃去。
「裝彈—放!」
口令聲隔老遠還能聽見。
王疤瘌啐了一口。
裝模作樣。
他當兵十三年,從廂軍到禁軍,再到黑旗軍,什麼兵沒見過?
真打起來,靠的是血勇,是敢拼命。
拿根鐵管子比劃幾下就能打仗?笑話。
可心裡另一個聲音說:孫豹那一千人怎麼沒的?
王疤瘌閉上眼。
那天曬穀場上的畫面又冒出來:黑疙瘩炸開,人仰馬翻;短棍一亮,人直接挺;孫豹的人頭滾下來,血噴得老高……
他打了個寒顫。
「吃飯。」
門開了,一個警員端來碗粥,兩塊餅子。
王疤瘌接過來,狼吞虎咽。
粥是糙米粥,稀得很,餅子硬邦邦的,但總比餓著強。
「明天要出任務。」
警員說:
「趙署長點名要你去。」
王疤瘌手一頓:
「去哪?」
「黑風寨。」
「山賊窩?」
「嗯。」
警員盯著他:「我們調查過你,發現你以前也是住這附近的,還剿匪過,應該熟悉山路,帶路。」
「表現好,回來給你鬆綁,編入輔助隊。表現不好的話……」
後面的話沒說。
王疤瘌把最後一口餅子塞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帶路?
他確實熟悉黑風山一帶。
早年剿匪時去過兩次,青龍山、惡狼谷的地形也大致記得。
可為什麼要幫這些人?
但想到自己的小命…
「我去。」
王疤瘌無可奈何。
警員看了他一眼,沒多說,關上門走了。
王疤瘌躺回草堆上,盯著黑漆漆的屋頂。
先活下來再說。
其他的,等機會。
李明珠這邊。
油燈下,地圖攤開。
這是吳全帶人新繪的,用了蘇先生教的「比例尺」畫法,山川河流、道路村莊,標得清清楚楚。
黑風寨在西南三十里,青龍山在東,惡狼谷在北,禿鷲嶺在西。
四股山賊,號稱兩千。
李明珠用手指點了點黑風寨的位置。
寨牆高,箭樓多,易守難攻。
「但蘇先生說,有弱點。」
「後山那條懸崖小路,劉嬸說得沒錯,確實存在。」
青龍山的隱道,藏在藤蔓深處,老獵戶都不知道。
「殿下。」
這時,吳全推門進來,手裡捧著幾卷竹簡:
「這是從過往客商那裡打聽到的,關於黑風寨頭目胡大彪的脾性。」
李明珠接過,快速瀏覽。
胡大彪,綽號黑面虎,四十二歲,原是永安縣衙捕快,因貪贓被通緝,上山為寇。
性格暴躁多疑,好酒,貪財,對手下刻薄。
「多疑……」
李明珠沉吟。
「還有。」
吳全補充道:
「青龍山趙霸與胡大彪素有嫌隙,去年為爭一批過路商貨,雙方火併過,死傷數十人。」
「惡狼谷錢彪和禿鷲嶺孫老四呢?」
「這兩人是牆頭草,哪邊勢大往哪邊倒。」
「據探子報,錢彪稱病,孫老四說腿腳不便,都不願出兵。」
李明珠嘴角微揚。
果然如蘇先生所料,並非鐵板一塊。
「殿下。」
吳全猶豫了下:
「趙署長只帶八十火槍隊、三十警員,是否太冒險?黑風寨有七百餘人,據險而守……」
「夠用了。」
李明珠打斷他:
「蘇先生說夠,就一定夠。」
吳全不再多言。
李明珠走到窗邊,推開木窗。
夜風吹進來,帶著初夏的燥熱。
遠處訓練場的火光搖曳,口令聲隱隱傳來。
她想起蘇先生剛才的話:
「這一仗,要打出威風。」
「讓山賊怕,讓流民信,讓那些還在觀望的人知道,我們桃源村,不是誰都能碰的。」
還有一句,蘇先生說得很輕:
「也是給你自己,攢些底氣。」
李明珠握緊窗欞。
是啊,底氣。
不能總靠蘇先生顯聖。震天雷也好,衛生院也罷,都是外力。
真正的底氣,是村里這些人,是這支能打仗的兵。
「傳令。」
她轉身:
「明日寅時,趙志剛部開拔,後勤隊隨行,帶足三日乾糧、彈藥。」
「是!」
吳全退下。
李明珠吹熄油燈,屋裡暗下來。
月光透過窗格,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影子。
她在心裡默默數:三天。
三天後,黑風寨必須拿下。
……
時間很快就來到三天後。
寅時初刻,天還黑著。
村口空地上,人影綽綽。
八十名火槍隊員站成四列,每人肩上扛著火槍,腰間掛著手雷袋。
裡面裝著三顆震天雷。三十名警員分列兩側,裝備齊全,眼神銳利。
後勤隊二十人,推著十輛獨輪車,車上捆著糧袋、水桶、彈藥箱。
趙志剛站在隊列前,一身藍警服在火把映照下泛著冷光。
「點名。」
聲音不高,但清晰。
「第一隊,許大山!」
「到!」
「第二隊,陳石頭!」
「到!」
八十個名字點完,無一人缺席。
趙志剛掃視全場:「任務都知道了吧?」
「知道!」
「黑風寨,七百山賊。」
「咱們的任務:第一,拿下寨子。第二,招降為主,反抗者殺。第三,三天之內,解決戰鬥。」
他頓了頓:
「有問題嗎?」
「沒有!」
「好。」
趙志剛點頭:
「出發前,說三件事。」
全場寂靜,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第一,聽指揮。令行禁止,違者軍法處置。」
「第二,護裝備。火槍、震天雷、夜視儀,都是蘇先生賜下的寶物,丟了、壞了,拿命賠。」
「第三。」
趙志剛聲音沉下來:
「此戰許勝不許敗。」
「敗了,黑風寨的山賊就會覺得咱們好欺負,其他三股也會撲上來。」
「到那時,桃源村三百多口人,就是砧板上的肉。」
眾人呼吸一窒。
「所以,」趙志剛拔出腰間手槍。「
「這一仗,只能贏。」
「必勝!」
不知誰喊了一聲。
隨即,所有人都跟著喊:
「必勝!必勝!必勝!」
聲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迴蕩,驚起遠處林中的宿鳥。
趙志剛抬手,呼聲戛然而止。
「出發。」
隊伍動了。
火槍隊在前,警員分護兩側,後勤隊居中。
王疤瘌被兩名警員押著,走在隊伍最前面。
李明珠站在土牆上,看著隊伍消失在晨霧中。
許鐵柱站在她身旁,搓著手:
「殿下,真不用多派點人?老朽可以再湊五十青壯……」
「不用。」
李明珠搖頭:
「人多反而拖累。趙署長帶的,都是精兵。」
「可那是七百山賊啊……」
「孫豹一千黑旗軍,不也敗了?」
許鐵柱不說話了。
是啊,孫豹都敗了,山賊算什麼?
可心裡還是懸著。
李明珠又何嘗不是?
但她不能露怯。她是長公主,是蘇先生的代言人。
她若慌了,全村人都得慌。
「許村長。」
她轉身道:
「抓緊修工事。」
「村東、村西的壕溝要再挖深三尺,鹿砦加倍。」
「另外,派人去青龍山、惡狼谷方向盯著,若有異動,立刻來報。」
「是!」
許鐵柱匆匆下牆。
李明珠獨自站著,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她在心裡輕聲說:
「蘇先生,他們出發了。」
片刻,回應響起:
「嗯,無人機已升空,實時畫面傳到你那邊了。」
李明珠精神一振,快步回到行政中心二樓。
屋裡,吳全和兩名農業所的研究員已經等著了。
桌上擺著一個奇怪的東西。
是一個方形的鐵盒子,上面嵌著一塊發光的「琉璃板」。
琉璃板上,赫然是俯瞰的地面景象!
山川、河流、道路、樹林……清晰得如同親臨。
「這、這就是無人機所見的畫面?」
李明珠聲音有些發顫。
「對。」
所長吳全盯著畫面,回答道。
只見,代表趙志剛部隊的綠色光點,正沿著一條淺黃色的小路移動。
前方三十里處,一個紅色標記閃爍。
那是黑風寨。
畫面可以縮放。
李明珠轉動旋鈕,景象拉近。
黑風寨的全貌呈現出來:依山而建,寨牆高聳,四座箭樓分布在角落。
寨內房屋錯落,中央空地上有人影走動。
後山那條懸崖小路,在畫面中是一條極細的灰線,藏在茂密藤蔓下,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蘇先生神技……」
村長許鐵柱驚訝喃喃道。
李明珠沒說話,只是緊緊盯著。
……
趙志剛這邊。
山路難行。
隊伍在晨霧中穿行,腳下是碎石和荊棘。
王疤瘌走在最前,手腕上的繩子已經解了。
但,兩名警員一左一右跟著,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前面岔路,往左。」
王疤瘌頭也不回。
趙志剛看了眼地圖。
是吳全手繪的簡易圖,標註著主要地形。
左路確實通往黑風山方向,但繞遠。
「為什麼走左?」
他問。
「右路近,但有陷坑。」
王疤瘌說:
「黑面虎那廝狡猾,在幾條近路上都挖了坑,鋪了草,踩上去,人掉下去,底下插著竹籤子。」
趙志剛皺眉:「你怎麼知道?」
「去年剿匪時,我們隊踩過。
」王疤瘌聲音平淡:
「死了三個兄弟。」
趙志剛:
「嗯。」
隊伍繼續前進。
許大山走在火槍隊第一排,肩上火槍沉甸甸的。
但他並沒有害怕,相反非常期待。
時間很快來到中午。
隊伍在一片背陰的林間空地停下。
後勤隊分發乾糧:每人兩塊烙餅,一截鹹菜疙瘩,一竹筒水。
趙志剛蹲在地上,攤開地圖,又把王疤瘌叫過來。
「黑風寨的布防,你還記得多少?」
王疤瘌啃著餅子,含糊說:
「寨門朝東,寬兩丈,包鐵皮,後面有頂門槓。」
「箭樓四座,每座有弓手五到八人,備有滾木礌石。」
「寨牆高三丈,牆上每十步有垛口,守夜時每垛兩人。」
「後山呢?」
「後山是懸崖,高七八丈。有一條隱道,在青龍山那頭,從這兒看不見。」
王疤瘌用餅子渣在地上畫:
「黑面虎肯定派了人守那條道,但不會多,他覺得沒人知道。」
趙志剛記下,又問:
「寨內布局?」
「進寨門是空地,平時聚眾、練武用。」
「北面是聚義廳,胡大彪住那兒。」
「西面是倉庫,糧草、財物都在裡頭。」
「東面是營房,普通山賊住,南面是馬廄,有三十多匹馬。」
「水源?」
「寨子裡有口井,在空地東南角,後山還有條小溪,但取水要出寨,平時不用。」
趙志剛陷入沉思。
強攻寨門,傷亡會很大,就算用震天雷炸開門,寨內七百山賊一擁而上,八十火槍隊頂不住。
得奇襲。
「那條隱道。」
他抬頭:「還能找到入口?」
王疤瘌手一頓:
「能是能,但隱道那頭肯定有人守著。」
「而且從隱道進去,是後山崖頂,得用繩子吊下去,下去就是寨子後院,離聚義廳不到百步。」
「守備如何?」
「後院平時沒人,就幾個雜役,但要是驚動了……」
「不會驚動。」
趙志剛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東西。
巴掌大,黑沉沉,上面有個單筒鏡片:
「夜視儀,夜裡行動,他們看不見我們。」
王疤瘌盯著那東西,想起打孫豹那晚,這些藍衣人就是在黑夜裡如履平地。
心裡頓時一寒。
……
日落時分,隊伍抵達黑風山腳下。
藏在一片密林里,能遠遠望見山腰處的寨牆輪廓。
箭樓上插著火把,人影晃動。
趙志剛下令休整,派三名警員前出偵察。
一炷香後,偵察兵回報:
「寨門緊閉,牆上守夜約三十人,箭樓每座四人,寨內有火光,人聲嘈雜,像是在喝酒。」
「後山呢?」
「懸崖太陡,從下面看不清,但崖頂有火光,估計有崗哨。」
趙志剛點頭,心中已有計較。
他召集各隊長,圍成一圈。
「聽好了,作戰計劃分三步。」
眾人凝神。
「第一步,今夜子時,我帶三十警員、二十火槍隊,由王疤瘌引路,繞到青龍山,從隱道潛入後山崖頂。」
「許大山,你帶剩下六十火槍隊,埋伏在寨門外一里處的林子裡。」
許大山挺直腰板:「是!」
「第二步。」
趙志剛繼續說:
「我這邊得手後,會發信號。」
「三支響箭,紅色,看到信號,你帶火槍隊推進到寨門外三百步,列陣待命。」
「但不要進攻,等寨內亂起。」
「第三步,寨內起火為號。一旦聚義廳或倉庫方向起火,說明我們已經控制要害。」
「屆時,寨門守軍必然回援,你們趁勢逼近,用火槍壓制箭樓,用震天雷炸開寨門。」
說完後環視眾人:
「明白了嗎?」
「明白!」
「有問題現在問。」
一個年輕火槍手頓時舉起右手:
「署長,要是你們潛入時被發現了……」
「那就強攻。」
趙志剛面無表情:
「用震天雷開路,直撲聚義廳,擒賊先擒王。」
「但那樣傷亡會大,所以最好別被發現。」
眾人沉默。
「還有。」
趙志剛看向許大山:
「若我們一個時辰內沒發信號,說明行動失敗,你立即帶隊撤回桃源村,不要猶豫。」
許大山臉色一白:
「不行,我…」
「這是命令。」
趙志剛語氣斬釘截鐵。
聞言,許大山咬牙:
「記住了。」
「好。」
趙志剛點點頭,隨後目光轉向黑風寨。
右手的手槍握緊了些。
今夜,要麼拿下黑風寨,要麼……
沒有要麼。
必須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