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屋漏偏逢連夜雨


  清晨時分。

  

  當第一縷陽光從地平線上灑向大地的時候。

  村口,一個老婦從遠處緩緩踱步而來。

  老婦五十多歲,衣衫時分破爛,像掛著的碎布一樣。

  赤腳上的傷口糊著泥和血,頭髮都結成了綹,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可惜,並不是正常的明亮,而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急切。

  「俺要見長公主!有要緊事!黑風寨那群雜碎要造反!」

  來到村口後,值班的警員剛剛走出,想要阻攔,就見這女婦忽然高聲開口。

  「??」

  值早班的警員頓時懵了。

  仔細一看,更加懵逼了。

  「劉嬸?」

  警員認得她,上次去隔壁村賣農具的時候,遇到過。

  「劉嬸,你怎麼這樣了??」

  「發生什麼事情了?你慢慢說……」

  值班的警員連忙耐心說道。

  「慢不了!」

  劉氏很是焦急,忙不迭地說道:

  「我這邊有重要消息,黑面虎那王八蛋聯絡了青龍山、惡狼谷、禿鷲嶺,湊了兩千多人,要趁朝廷大軍來的時候搶咱們桃源村!」

  警員臉色一變:

  「當真?」

  「俺親耳聽見的!獨眼龍在聚義廳說,等朝廷大軍一到,咱們村肯定顧不上後山,他們就從那條懸崖小路摸上來!」

  劉氏語速極快,說完後似乎想到了什麼,又道:

  「對了,長公主殿下呢?俺要見長公主!」

  「我帶你去。」

  值班的警員立即說道。

  隨後帶著她,快步前往桃源村裡面走去。

  ……

  半柱香後。

  桃源村議事廳里,氣氛有些微妙。

  劉氏已經換了乾淨衣服,捧著一大碗肉粥吃得狼吞虎咽,邊吃邊說,唾沫星子混著米粒噴出來。

  「黑風寨七百多號,青龍山三百,惡狼谷好幾百,禿鷲嶺好幾百,加起來足足有兩千出頭的兵馬!」

  「但獨眼龍那老狐狸說了,惡狼谷和禿鷲嶺未必真出力,想撿現成的……」

  「黑面虎氣得拍桌子,說等搶了咱們村的糧食和仙器,讓他們眼紅去……」

  她說完,把最後一口粥扒進嘴裡,滿足地打了個嗝。

  李明珠看著她,平靜地問:

  「劉嬸,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劉氏耐心回答:

  「是我一個在山賊窩裡做僕人的親戚告訴我的。」

  「她說桃源村都是好人,不忍心,所以就跟我說了。」

  李明珠眉頭簇起:

  「劉嬸,你說有條懸崖小路能通後山?」

  「對對對!」

  劉氏抹了把嘴:

  「青龍山後山有條隱道,藏在藤蔓里,老獵戶都不知道!能繞到咱們村後山崖頂,用繩子吊下來!」

  趙志剛立刻起身:「我去查探。」

  「不用。」

  李明珠抬手制止:「蘇先生早就說過,後山是咱們的軟肋。」

  隨後看向在座眾人,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帶著一絲笑意,說道:

  「諸位,看來黑風寨是覺得咱們好欺負。」

  許鐵柱捋著鬍子,嘿嘿笑道:

  「兩千山賊?嘖,孫豹帶一千黑旗軍來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

  許建國正在紙上畫著什麼,頭也不抬說道:

  「火槍隊正好缺實戰演練的對象,來得挺湊巧。」

  吳全喃喃道:

  「根據情報分析,黑風寨、青龍山、惡狼谷、禿鷲嶺四方並非鐵板一塊。」

  「這是可以利用的地方。」

  「我們可採取分化瓦解之策。」

  許鐵柱說道:

  「這麼多山賊,咱們若能招降,倒是多了不少勞力開荒。」

  聞言,眾人紛紛符合:

  「確實,如果能招降,那接下來的大戰就有希望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語氣輕鬆得不像在討論兩千敵人,倒像在商量晚飯吃什麼。

  沒有恐懼。

  一絲都沒有。

  因為他們知道,蘇先生在看著。

  李明珠正聽著。

  腦海中,忽然響起蘇清風的聲音。

  好一會兒後。

  對話完畢,眾人也討論完了,她當即緩緩開口說道:

  「蘇先生剛才傳訊與我。」

  聞言。

  只是瞬間,議事廳安靜下來。

  所有人挺直腰板,眼神灼灼。

  李明珠伸出三根手指:

  「先生說了三件事。」

  「第一,山賊要打,而且要打得漂亮,這是練兵的好機會,也是招兵買馬的好時機。」

  「第二,黑風寨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打下之後,不要毀掉,改造成咱們的前哨站。」

  「可與桃源村形成掎角之勢,將來對付朝廷大軍,進退有餘。」

  「第三,此戰重在招降,山賊中大半是被逼上山的百姓,要讓他們知道,放下刀,桃源村有飯吃、有房住、有活路。」

  聽完後,眾人紛紛點頭:

  「的確如此,此戰必須要打,一群山賊而已,不可能有上千黑旗軍厲害。」

  「是啊,主要是招降,目前村子太需要人了。」

  李明珠則看向趙志剛:

  「趙署長,戰術你來定,多久能拿下黑風寨?」

  趙志剛略一沉吟:

  「七天。」

  李明珠搖頭:

  「太久。」

  「三天吧。」

  趙志剛怔了怔,隨即笑著點頭道:

  「那就三天。」

  一旁的許建國則插話:

  「火槍隊現在有八十支槍,彈藥充足。」

  「我再趕二十支出來,湊夠一百,震天雷庫存五十顆,夠用。」

  「不夠。」

  李明珠說道:

  「蘇先生說,再撥一百顆震天雷,三十具夜視儀。」

  眾人眼睛一亮。

  夜視儀他們見過。

  巴掌大的小玩意,戴在眼前,夜裡能看得像白天一樣清楚。

  上次打孫豹時用過幾具,簡直是夜戰神器。

  「另外。」

  李明珠補充:

  「蘇先生說,此戰可動用『無人機』進行偵察。」

  「無人機?」

  眾人茫然。

  李明珠其實也不太懂,但她相信蘇先生:

  「總之,是一種能在天上飛的機關鳥,能從高處看清敵人部署。」

  「蘇先生說這是新的建築單位的東西,到時讓仙兵們操縱即可。」

  「妙啊!」

  許鐵柱頓時拍大腿:

  「如果真是如此,那豈不是開了天眼?」

  「若有天眼相助,一天足矣!今夜偵察,明日準備,後日就能破寨!」

  趙志剛點頭道:

  「的確如此。」

  「好。」

  李明珠頓時拍板:

  「那就後日,趙署長,你要多少人?」

  「八十火槍隊,三十警員,二十後勤足矣。」

  趙志剛說道:

  「不過,我要王疤瘌。」

  「准。」

  「另外,請蘇先生賜下『無人機』偵察圖後,我需要定製幾套作戰方案。」

  「可以。」

  會議結束,眾人分頭行動。

  沒有凝重,沒有悲壯,只有一種近乎亢奮的忙碌。

  因為他們知道,這不是赴死,是收割。

  ……

  黑風寨,聚義廳。

  黑面虎胡大彪正在發脾氣。

  「他娘的獨眼龍!跟老子玩心眼!」

  他一腳踹翻面前的矮几:

  「還有錢彪和孫老四,兩個老狐狸!」

  瘦高個軍師小心翼翼道:

  「大哥,要不……咱們先不動?等朝廷大軍來了再說?」

  「等?」

  黑面虎瞪眼:

  「等他們搶完了,咱們喝西北風?」

  他走到廳外,看著山下忙碌的寨子。

  七百多號人,是他十幾年攢下的家底。

  可跟桃源村那些「仙器」比起來……

  「聽說他們有一種鐵管子,能噴雷火,百步穿楊。」

  「還有一種黑疙瘩,一炸一片……」

  黑面虎喃喃,不覺有些後怕。

  「大哥,那是妖法!」

  軍師連忙道:

  「咱們有山神保佑,不怕!」

  黑面虎沒接話。

  他還是怕。

  但更怕弟兄們知道他也怕。

  所以最終只說了一句:

  「加強戒備。」

  「寨門加雙崗,後山小路派三十人守著,日夜輪值。」

  「是!」

  ……

  青龍山。

  獨眼龍趙霸正在擦他的獨眼罩。

  那是多年前被仇家戳瞎眼睛後,請匠人打的銅罩,邊緣鑲了圈劣質寶石。

  「大哥,黑面虎又派人來催了。」

  手下稟報。

  「催他娘!」

  趙霸把眼罩戴上:

  「告訴他,老子拉肚子,去不了。」

  手下憋笑:

  「那……咱們真不動?」

  「動個屁。」

  趙霸哼道:

  「桃源村那幫人有仙法,你當孫豹那一千官兵是泥捏的?讓黑面虎先去試試水,咱們看戲。」

  「要是黑面虎真打下來了呢?」

  「打下來?」

  趙霸獨眼裡閃過一絲狡黠:

  「那咱們就去『幫忙』嘛,都是綠林兄弟,有福同享,對吧?」

  手下頓時懂了,連忙拍馬屁:

  「還是大哥高明!」

  ……

  惡狼谷。

  白毛狼錢彪正在餵他的狼。

  真狼,三匹灰毛老狼,是他從小養大的。

  「大哥,禿鷲嶺那邊傳話,說孫老四稱病不出。」

  頭目匯報。

  錢彪把一塊生肉扔給狼,慢悠悠道:

  「老狐狸。」

  「那咱們……」

  「咱們也病。」

  錢彪擦了擦手:

  「告訴黑面虎,老子感染風寒,咳得肺都要出來了,去不了。」

  頭目遲疑:

  「可要是黑面虎真成了……」

  「成了再說。」

  錢彪冷笑:

  「成了,咱們去賀喜,順便『借』點糧,不成關咱們屁事。」

  ……

  禿鷲嶺。

  孫老四正在曬太陽。五十多歲的人了,能躺著絕不坐著。

  「四爺,黑風寨又來信了。」

  年輕山賊捧著竹簡。

  「念。」

  「黑面虎說,三日後齊聚黑風寨,共商大計。」

  「大計?」

  孫老四眼皮都不抬:

  「他黑面虎有什麼大計?送死的大計?」

  年輕山賊憋笑:

  「那……怎麼回?」

  「就說老子腿腳不便,山路難行,祝他馬到功成。」

  「是。」

  孫老四翻了個身,嘟囔:

  「一群傻子……桃源村有仙人坐鎮,去招惹?嫌命長。」

  ……

  桃源村。

  備戰氣氛熱火朝天,卻沒有一絲緊張。

  訓練場上,八十名火槍隊員正在進行裝填訓練。

  他們分成四排,前排蹲,後排站,模擬輪射。

  「裝彈!」

  「壓實!」

  「點火!」

  「射擊!」

  口令乾脆利落,動作整齊劃一。

  雖然只是空槍演練,但那股氣勢已經像模像樣。

  許建國帶著五金廠的員工,正在調試最後二十支火槍。

  槍管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另外,還有桃源村過來的一批學徒在打下手。

  「許工長,這槍真能打百步?」

  一個年輕學徒問。

  「百步?」

  許建國笑了:「等我把那些設備全部改裝好,有效射程能達到三百步,最大射程八百步。」

  「不過咱們現在工藝還差點,一百二十步沒問題。」

  「一百二十步……」

  學徒咂舌:

  「那豈不是站在村口,能打到後山?」

  「差不多。」

  許建國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干,等這仗打完,教給更厲害的。」

  學徒眼睛放光:

  「真的?」

  許建國: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另一邊,趙志剛正在給三十名警員分配任務。

  「你帶十人,負責控制水源,你帶十人,堵住後路,剩下的跟我強攻寨門。」

  「是!!」

  警員們高聲回答,氣氛很是肅殺。

  ……

  山賊的消息雖然只是一個插曲。

  但眼下,卻是成為了關鍵因素。

  每個人都在積極備戰中。

  老村長許鐵柱這邊。

  他正從倉庫里出來,手裡攥著一把木籤子,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字。

  「磚窯三十人,木工坊二十,糧倉守衛十五……」

  他嘴裡念叨著,步子卻邁得飛快。

  小腿上那道年輕時被狼咬的舊傷,一到陰雨天就疼,今天倒是沒感覺了。

  路過訓練場時,許鐵柱停下腳步。

  八十個青壯分四排站著,手裡握著火槍。

  趙志剛站在前面,聲音像敲鐵片:

  「裝彈要快!壓實要穩!心裡默數!一、二、三,放!」

  砰!!

  響聲大作!!

  前排蹲下,後排站立,動作齊刷刷的。

  許鐵柱眯起眼。

  他活了六十二年,見過官兵操練,見過鄉勇耍刀,沒見過這麼練兵的。

  不練力氣,不練刀法,就練裝填、瞄準、輪換。

  「能成嗎?」

  他心裡還是忍不住有點嘀咕。

  可想起孫豹那上千黑旗軍是怎麼沒的,又覺得能成。

  尤其是想到蘇仙長,更加不懷疑了。

  「老村長!」

  一個年輕人跑過來,是磚窯的許二狗,臉上沾著煤灰:

  「咱們那邊人手不夠,今天要出三千磚坯,還差五個人!」

  許鐵柱抽出兩根木籤:

  「去找建設營,調五個手腳麻利的,告訴他們,今天多出五百磚,晚飯加肉!」

  「好嘞!」

  許二狗接過簽子就跑。

  許鐵柱繼續往前走。

  村東頭新蓋的二十戶房子已經封頂了,瓦片鋪得整整齊齊。

  許大山那小子搬進去三天,聽說夜裡睡覺都笑醒過。

  「要是能挺過這一關…」

  許鐵柱喃喃。

  不是「要是」,是「一定」。

  「畢竟,蘇先生在看著呢。」

  許建國這邊。

  五金廠里熱得像蒸籠。

  三座高爐燒得通紅,鐵水在坩堝里翻滾,冒出的煙帶著硫磺味。

  十幾個工人光著膀子,汗珠子滴在石板地上,滋啦一聲就沒了。

  「第七根!」

  許建國喊著,手裡握著長鐵鉗,從爐里夾出一根通紅的鐵管。

  鐵管放在鐵砧上,兩個壯漢掄起大錘。

  鐺!

  鐺!

  鐺!

  火星四濺。

  這是今天第七根槍管。

  按照計劃,三天要湊夠一百支火槍,現在還差十九根。

  「許先生,鑽頭又斷了!」

  一個學徒舉著半截鋼鑽跑來,臉上黑一道白一道。

  許建國接過斷鑽看了看:

  「淬火太急,內里有裂紋,換三號鑽,慢點進,多澆冷卻液。」

  「是!」

  學徒跑回去。

  許建國擦把汗,走到工作檯前。

  台上攤著圖紙,線條橫平豎直,標註著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號。

  火門槍結構簡單:槍管、槍托、火門、擊發裝置。

  簡單,卻難做。

  槍管要直,內壁要光滑,厚度要均勻。

  差一絲,炸膛。

  他拿起剛做好的擊發裝置。

  一根彎成「S」形的熟鐵片,尾部有個小夾子,用來夾火繩。

  用手指試了試彈性,還行。

  「許工長。」

  趙志剛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一身藍警服乾淨得扎眼。

  「趙署長。」

  許建國抬:

  ,「有事?」

  「來看看進度。」趙志剛走進來,拿起一支成品火槍掂了掂:

  「重量差不多?」

  「八斤二兩,誤差不超過三兩。」

  許建國說:

  「彈藥也準備好了,每支配二十發,黑火藥都是新配的,威力比上次大一成。」

  趙志剛點點頭,不再多言,帶東西離開。

  王疤瘌這邊。

  手腕上的繩子勒得生疼。

  王疤瘌坐在柴房角落,透過門縫看外面。

  天已經黑了,訓練場那邊還亮著火把,人影晃來晃去。

  「裝彈—放!」

  口令聲隔老遠還能聽見。

  王疤瘌啐了一口。

  裝模作樣。

  他當兵十三年,從廂軍到禁軍,再到黑旗軍,什麼兵沒見過?

  真打起來,靠的是血勇,是敢拼命。

  拿根鐵管子比劃幾下就能打仗?笑話。

  可心裡另一個聲音說:孫豹那一千人怎麼沒的?

  王疤瘌閉上眼。

  那天曬穀場上的畫面又冒出來:黑疙瘩炸開,人仰馬翻;短棍一亮,人直接挺;孫豹的人頭滾下來,血噴得老高……

  他打了個寒顫。

  「吃飯。」

  門開了,一個警員端來碗粥,兩塊餅子。

  王疤瘌接過來,狼吞虎咽。

  粥是糙米粥,稀得很,餅子硬邦邦的,但總比餓著強。

  「明天要出任務。」

  警員說:

  「趙署長點名要你去。」

  王疤瘌手一頓:

  「去哪?」

  「黑風寨。」

  「山賊窩?」

  「嗯。」

  警員盯著他:「我們調查過你,發現你以前也是住這附近的,還剿匪過,應該熟悉山路,帶路。」

  「表現好,回來給你鬆綁,編入輔助隊。表現不好的話……」

  後面的話沒說。

  王疤瘌把最後一口餅子塞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帶路?

  他確實熟悉黑風山一帶。

  早年剿匪時去過兩次,青龍山、惡狼谷的地形也大致記得。

  可為什麼要幫這些人?

  但想到自己的小命…

  「我去。」

  王疤瘌無可奈何。

  警員看了他一眼,沒多說,關上門走了。

  王疤瘌躺回草堆上,盯著黑漆漆的屋頂。

  先活下來再說。

  其他的,等機會。

  李明珠這邊。

  油燈下,地圖攤開。

  這是吳全帶人新繪的,用了蘇先生教的「比例尺」畫法,山川河流、道路村莊,標得清清楚楚。

  黑風寨在西南三十里,青龍山在東,惡狼谷在北,禿鷲嶺在西。

  四股山賊,號稱兩千。

  李明珠用手指點了點黑風寨的位置。

  寨牆高,箭樓多,易守難攻。

  「但蘇先生說,有弱點。」

  「後山那條懸崖小路,劉嬸說得沒錯,確實存在。」

  青龍山的隱道,藏在藤蔓深處,老獵戶都不知道。

  「殿下。」

  這時,吳全推門進來,手裡捧著幾卷竹簡:

  「這是從過往客商那裡打聽到的,關於黑風寨頭目胡大彪的脾性。」

  李明珠接過,快速瀏覽。

  胡大彪,綽號黑面虎,四十二歲,原是永安縣衙捕快,因貪贓被通緝,上山為寇。

  性格暴躁多疑,好酒,貪財,對手下刻薄。

  「多疑……」

  李明珠沉吟。

  「還有。」

  吳全補充道:

  「青龍山趙霸與胡大彪素有嫌隙,去年為爭一批過路商貨,雙方火併過,死傷數十人。」

  「惡狼谷錢彪和禿鷲嶺孫老四呢?」

  「這兩人是牆頭草,哪邊勢大往哪邊倒。」

  「據探子報,錢彪稱病,孫老四說腿腳不便,都不願出兵。」

  李明珠嘴角微揚。

  果然如蘇先生所料,並非鐵板一塊。

  「殿下。」

  吳全猶豫了下:

  「趙署長只帶八十火槍隊、三十警員,是否太冒險?黑風寨有七百餘人,據險而守……」

  「夠用了。」

  李明珠打斷他:

  「蘇先生說夠,就一定夠。」

  吳全不再多言。

  李明珠走到窗邊,推開木窗。

  夜風吹進來,帶著初夏的燥熱。

  遠處訓練場的火光搖曳,口令聲隱隱傳來。

  她想起蘇先生剛才的話:

  「這一仗,要打出威風。」

  「讓山賊怕,讓流民信,讓那些還在觀望的人知道,我們桃源村,不是誰都能碰的。」

  還有一句,蘇先生說得很輕:

  「也是給你自己,攢些底氣。」

  李明珠握緊窗欞。

  是啊,底氣。

  不能總靠蘇先生顯聖。震天雷也好,衛生院也罷,都是外力。

  真正的底氣,是村里這些人,是這支能打仗的兵。

  「傳令。」

  她轉身:

  「明日寅時,趙志剛部開拔,後勤隊隨行,帶足三日乾糧、彈藥。」

  「是!」

  吳全退下。

  李明珠吹熄油燈,屋裡暗下來。

  月光透過窗格,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影子。

  她在心裡默默數:三天。

  三天後,黑風寨必須拿下。

  ……

  時間很快就來到三天後。

  寅時初刻,天還黑著。

  村口空地上,人影綽綽。

  八十名火槍隊員站成四列,每人肩上扛著火槍,腰間掛著手雷袋。

  裡面裝著三顆震天雷。三十名警員分列兩側,裝備齊全,眼神銳利。

  後勤隊二十人,推著十輛獨輪車,車上捆著糧袋、水桶、彈藥箱。

  趙志剛站在隊列前,一身藍警服在火把映照下泛著冷光。

  「點名。」

  聲音不高,但清晰。

  「第一隊,許大山!」

  「到!」

  「第二隊,陳石頭!」

  「到!」

  八十個名字點完,無一人缺席。

  趙志剛掃視全場:「任務都知道了吧?」

  「知道!」

  「黑風寨,七百山賊。」

  「咱們的任務:第一,拿下寨子。第二,招降為主,反抗者殺。第三,三天之內,解決戰鬥。」

  他頓了頓:

  「有問題嗎?」

  「沒有!」

  「好。」

  趙志剛點頭:

  「出發前,說三件事。」

  全場寂靜,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第一,聽指揮。令行禁止,違者軍法處置。」

  「第二,護裝備。火槍、震天雷、夜視儀,都是蘇先生賜下的寶物,丟了、壞了,拿命賠。」

  「第三。」

  趙志剛聲音沉下來:

  「此戰許勝不許敗。」

  「敗了,黑風寨的山賊就會覺得咱們好欺負,其他三股也會撲上來。」

  「到那時,桃源村三百多口人,就是砧板上的肉。」

  眾人呼吸一窒。

  「所以,」趙志剛拔出腰間手槍。「

  「這一仗,只能贏。」

  「必勝!」

  不知誰喊了一聲。

  隨即,所有人都跟著喊:

  「必勝!必勝!必勝!」

  聲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迴蕩,驚起遠處林中的宿鳥。

  趙志剛抬手,呼聲戛然而止。

  「出發。」

  隊伍動了。

  火槍隊在前,警員分護兩側,後勤隊居中。

  王疤瘌被兩名警員押著,走在隊伍最前面。

  李明珠站在土牆上,看著隊伍消失在晨霧中。

  許鐵柱站在她身旁,搓著手:

  「殿下,真不用多派點人?老朽可以再湊五十青壯……」

  「不用。」

  李明珠搖頭:

  「人多反而拖累。趙署長帶的,都是精兵。」

  「可那是七百山賊啊……」

  「孫豹一千黑旗軍,不也敗了?」

  許鐵柱不說話了。

  是啊,孫豹都敗了,山賊算什麼?

  可心裡還是懸著。

  李明珠又何嘗不是?

  但她不能露怯。她是長公主,是蘇先生的代言人。

  她若慌了,全村人都得慌。

  「許村長。」

  她轉身道:

  「抓緊修工事。」

  「村東、村西的壕溝要再挖深三尺,鹿砦加倍。」

  「另外,派人去青龍山、惡狼谷方向盯著,若有異動,立刻來報。」

  「是!」

  許鐵柱匆匆下牆。

  李明珠獨自站著,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她在心裡輕聲說:

  「蘇先生,他們出發了。」

  片刻,回應響起:

  「嗯,無人機已升空,實時畫面傳到你那邊了。」

  李明珠精神一振,快步回到行政中心二樓。

  屋裡,吳全和兩名農業所的研究員已經等著了。

  桌上擺著一個奇怪的東西。

  是一個方形的鐵盒子,上面嵌著一塊發光的「琉璃板」。

  琉璃板上,赫然是俯瞰的地面景象!

  山川、河流、道路、樹林……清晰得如同親臨。

  「這、這就是無人機所見的畫面?」

  李明珠聲音有些發顫。

  「對。」

  所長吳全盯著畫面,回答道。

  只見,代表趙志剛部隊的綠色光點,正沿著一條淺黃色的小路移動。

  前方三十里處,一個紅色標記閃爍。

  那是黑風寨。

  畫面可以縮放。

  李明珠轉動旋鈕,景象拉近。

  黑風寨的全貌呈現出來:依山而建,寨牆高聳,四座箭樓分布在角落。

  寨內房屋錯落,中央空地上有人影走動。

  後山那條懸崖小路,在畫面中是一條極細的灰線,藏在茂密藤蔓下,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蘇先生神技……」

  村長許鐵柱驚訝喃喃道。

  李明珠沒說話,只是緊緊盯著。

  ……

  趙志剛這邊。

  山路難行。

  隊伍在晨霧中穿行,腳下是碎石和荊棘。

  王疤瘌走在最前,手腕上的繩子已經解了。

  但,兩名警員一左一右跟著,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前面岔路,往左。」

  王疤瘌頭也不回。

  趙志剛看了眼地圖。

  是吳全手繪的簡易圖,標註著主要地形。

  左路確實通往黑風山方向,但繞遠。

  「為什麼走左?」

  他問。

  「右路近,但有陷坑。」

  王疤瘌說:

  「黑面虎那廝狡猾,在幾條近路上都挖了坑,鋪了草,踩上去,人掉下去,底下插著竹籤子。」

  趙志剛皺眉:「你怎麼知道?」

  「去年剿匪時,我們隊踩過。

  」王疤瘌聲音平淡:

  「死了三個兄弟。」

  趙志剛:

  「嗯。」

  隊伍繼續前進。

  許大山走在火槍隊第一排,肩上火槍沉甸甸的。

  但他並沒有害怕,相反非常期待。

  時間很快來到中午。

  隊伍在一片背陰的林間空地停下。

  後勤隊分發乾糧:每人兩塊烙餅,一截鹹菜疙瘩,一竹筒水。

  趙志剛蹲在地上,攤開地圖,又把王疤瘌叫過來。

  「黑風寨的布防,你還記得多少?」

  王疤瘌啃著餅子,含糊說:

  「寨門朝東,寬兩丈,包鐵皮,後面有頂門槓。」

  「箭樓四座,每座有弓手五到八人,備有滾木礌石。」

  「寨牆高三丈,牆上每十步有垛口,守夜時每垛兩人。」

  「後山呢?」

  「後山是懸崖,高七八丈。有一條隱道,在青龍山那頭,從這兒看不見。」

  王疤瘌用餅子渣在地上畫:

  「黑面虎肯定派了人守那條道,但不會多,他覺得沒人知道。」

  趙志剛記下,又問:

  「寨內布局?」

  「進寨門是空地,平時聚眾、練武用。」

  「北面是聚義廳,胡大彪住那兒。」

  「西面是倉庫,糧草、財物都在裡頭。」

  「東面是營房,普通山賊住,南面是馬廄,有三十多匹馬。」

  「水源?」

  「寨子裡有口井,在空地東南角,後山還有條小溪,但取水要出寨,平時不用。」

  趙志剛陷入沉思。

  強攻寨門,傷亡會很大,就算用震天雷炸開門,寨內七百山賊一擁而上,八十火槍隊頂不住。

  得奇襲。

  「那條隱道。」

  他抬頭:「還能找到入口?」

  王疤瘌手一頓:

  「能是能,但隱道那頭肯定有人守著。」

  「而且從隱道進去,是後山崖頂,得用繩子吊下去,下去就是寨子後院,離聚義廳不到百步。」

  「守備如何?」

  「後院平時沒人,就幾個雜役,但要是驚動了……」

  「不會驚動。」

  趙志剛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東西。

  巴掌大,黑沉沉,上面有個單筒鏡片:

  「夜視儀,夜裡行動,他們看不見我們。」

  王疤瘌盯著那東西,想起打孫豹那晚,這些藍衣人就是在黑夜裡如履平地。

  心裡頓時一寒。

  ……

  日落時分,隊伍抵達黑風山腳下。

  藏在一片密林里,能遠遠望見山腰處的寨牆輪廓。

  箭樓上插著火把,人影晃動。

  趙志剛下令休整,派三名警員前出偵察。

  一炷香後,偵察兵回報:

  「寨門緊閉,牆上守夜約三十人,箭樓每座四人,寨內有火光,人聲嘈雜,像是在喝酒。」

  「後山呢?」

  「懸崖太陡,從下面看不清,但崖頂有火光,估計有崗哨。」

  趙志剛點頭,心中已有計較。

  他召集各隊長,圍成一圈。

  「聽好了,作戰計劃分三步。」

  眾人凝神。

  「第一步,今夜子時,我帶三十警員、二十火槍隊,由王疤瘌引路,繞到青龍山,從隱道潛入後山崖頂。」

  「許大山,你帶剩下六十火槍隊,埋伏在寨門外一里處的林子裡。」

  許大山挺直腰板:「是!」

  「第二步。」

  趙志剛繼續說:

  「我這邊得手後,會發信號。」

  「三支響箭,紅色,看到信號,你帶火槍隊推進到寨門外三百步,列陣待命。」

  「但不要進攻,等寨內亂起。」

  「第三步,寨內起火為號。一旦聚義廳或倉庫方向起火,說明我們已經控制要害。」

  「屆時,寨門守軍必然回援,你們趁勢逼近,用火槍壓制箭樓,用震天雷炸開寨門。」

  說完後環視眾人:

  「明白了嗎?」

  「明白!」

  「有問題現在問。」

  一個年輕火槍手頓時舉起右手:

  「署長,要是你們潛入時被發現了……」

  「那就強攻。」

  趙志剛面無表情:

  「用震天雷開路,直撲聚義廳,擒賊先擒王。」

  「但那樣傷亡會大,所以最好別被發現。」

  眾人沉默。

  「還有。」

  趙志剛看向許大山:

  「若我們一個時辰內沒發信號,說明行動失敗,你立即帶隊撤回桃源村,不要猶豫。」

  許大山臉色一白:

  「不行,我…」

  「這是命令。」

  趙志剛語氣斬釘截鐵。

  聞言,許大山咬牙:

  「記住了。」

  「好。」

  趙志剛點點頭,隨後目光轉向黑風寨。

  右手的手槍握緊了些。

  今夜,要麼拿下黑風寨,要麼……

  沒有要麼。

  必須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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