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高冷少卿
大理寺,燈火通明的正堂。
一名獄卒半跪在堂下,語無倫次地描述著天牢里發生的詭異一幕。
「……一個血字,就一個字,看一眼就……就讓人發瘋!小的們都說看到了鬼,看到了自己最怕的東西!大人,那絕對是妖祟作亂啊!」
堂上坐著一排大理寺的官員,個個面面相覷,神情驚疑不定。
勾結妖人,盜竊卷宗,現在又是妖祟作亂……這兩件事難道有什麼關聯?
坐在主位之側的,是一個身穿緋色官袍的女子。
她大概二十四五歲的年紀,身姿挺拔,一張素淨的瓜子臉仿佛冰雕雪琢,不施粉黛,卻比任何艷麗的妝容都要動人。
眉眼細長,眼神清冷,像是藏著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更顯得脖頸修長,氣質卓然。
她便是大理寺少卿,李清月,四品破空境武者。
整個大乾王朝,最年輕的正四品高官,也是無數京城子弟只敢遠觀不敢靠近的「冰山美人」。
她的存在在京城是一個傳奇,以女子之身坐上僅次於大理寺卿的位置,這在大乾王朝八百年的歷史中還是頭一遭。
「張主簿,」李清月朱唇輕啟,聲音和她的眼神一樣,清冷如月光。
「卷宗盜竊案是你主審,那個叫周辰的犯人,也是你親自抓的。你對此事怎麼看?」
被點名的張顯,那個肥胖的中年男人,立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躬身回答。
「回稟少卿大人,下官認為,此事定然是那周辰搞的鬼!他本就勾結妖人,如今在獄中再行妖法,也不足為奇。此等妖邪之輩,當就地格殺,以絕後患!」
他的聲音洪亮,義正言辭,仿佛周辰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大魔頭。
李清月沒有立刻表態,她纖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她從不信鬼神之說。
執掌大理寺多年,她見過太多裝神弄鬼的案子,背後往往都隱藏著人心的詭詐。
一個字,就能讓人心神失守,產生幻覺?
聽起來倒像是某種能影響神智的迷香,或是高明的幻術。
這是一個道、釋、妖、武、儒等超凡力量並存的世界,大理寺的職責除了覆核刑部遞交而來的死刑案件,還專職調查超凡案件,天牢這件事明顯就屬於後者!
但據獄卒所說,現場並無異味,而且天牢那種地方,常年陰風陣陣,尋常幻術根本無法維持。
「備馬,」李清月站起身直接下令,「本官要親自去看看。」
「大人不可!」張顯急忙勸阻,「天牢那種污穢之地,妖祟橫行,您千金之軀,萬一有所損傷……」
李清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張顯後面的話頓時卡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這位頂頭上司的威壓,比那傳說中的妖魔還要可怕。
「本官執掌刑獄,若連區區一個天牢都不敢進,還談何明斷天下奇案?」李清月丟下這句話,便邁開長腿,徑直朝堂外走去。
她身後的幾名大理寺官員對視一眼,也只能硬著頭皮跟上。
……
天牢門口,李清月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絲毫沒有尋常女子的柔弱。
濃重的異味和霉味撲面而來,讓她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
「少卿大人!」牢頭連滾帶爬地迎了上來,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驚恐。
「帶路。」李清月言簡意賅。
越往裡走,那股令人心悸的詭異氣息就越發濃郁。
跟在後面的幾個官員已經開始臉色發白,呼吸急促。
李清月是武道強者,修為強大,氣血充盈,自然不受影響。
她只是覺得這股氣息很奇怪,不像是妖氣,也不像是魔氣,倒像是一種……純粹的,源自於人心最深處的負面情緒。
很快,一行人來到了「甲字玖號」牢房外。
當看到牆壁上那個用鮮血寫成的【慌】字時,即便是李清月,瞳孔也不由自主地收縮了一下。
字跡潦草,甚至有些扭曲,卻透著一股直刺人心的力量。
跟在她身後的普通官員們可就沒這麼好的定力了。
「啊!我的頭……」
「不!別過來!我沒拿你們的錢!」
幾個人瞬間就中了招,抱著腦袋,眼神渙散,開始胡言亂語。
張顯離得最遠,但也感覺一陣心慌氣短,腦子裡亂糟糟的,仿佛自己貪墨銀兩、構陷同僚的那些破事都要被翻出來一樣。
他嚇得趕緊後退幾步,運轉內息,才勉強穩住心神。
「都退下!」李清月冷喝一聲,聲音中蘊含著一股奇特的震懾力。
那幾個失神的官員如遭雷擊,渾身一顫,清醒了過來,臉上寫滿了後怕,再也不敢靠近。
李清月的目光,牢牢地鎖定在那個血字上。
她能感覺到,這股力量並非源自於字本身,而是書寫者將一種極其強大的精神意念,附著在了這筆畫之上。
她的視線,緩緩移向牢房之內。
角落裡,一個穿著囚服的年輕男子,正靠牆而坐。
他面色蒼白,氣息微弱,仿佛隨時都會斷氣,但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就那麼平靜地看著牢門外的這一切。
像是一個無辜的路人,在欣賞一場荒誕的鬧劇。
此人,就是周辰。
四目相對。
李清月從他的眼中,沒有看到一個死囚應有的絕望、恐懼或瘋狂。
她只看到了……冷靜。
這個發現,讓她心中一動。
「你就是周辰?」她開口問道。
「正是屬下。」周辰掙扎著站起來,對著牢門外的李清月拱了拱手,動作有些滑稽,但態度卻不卑不亢。
「牆上的字,是你寫的?」
「是。」周辰回答得乾脆利落。
「為何要寫?」
「不寫,屬下怕是見不到少卿大人。」周辰笑了笑,有些虛弱的的回答。
「屬下有天大的冤情,想請大人為我做主。可人微言輕,身陷囹圄,也只能用這種不入流的法子,搏大人一看了。」
好一個「不入流的法子」!
李清月心裡冷哼一聲。這法子要是都不入流,那大乾九成九的術士都可以抹脖子了。
司天監那群惹人厭的傢伙都沒幾個有這種能力。
她盯著周辰,想從他臉上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心虛,但她失望了。
這個年輕人,鎮定得有些過分。
「冤情?」李清月淡淡道,「卷宗我看過,人證物證俱在,你私通妖人,盜竊卷宗,罪證確鑿,何來冤情?」
「哈哈哈……」周辰忽然大笑起來,笑聲中帶著幾分悲涼和嘲諷。
「少卿大人,您執掌大理寺,難道斷案只看卷宗上的黑紙白字嗎?若是如此,還要我大理寺的刑官何用?找幾個識字的童子來審案,豈不更省事?」
「放肆!」一旁的張顯厲聲喝道,「死到臨頭,還敢狡辯,污衊少卿大人!」
周辰看都懶得看他一眼,目光依舊直視著李清月:「大人,屬下知道,您是武道高手,尋常幻術瞞不過您。那您不妨仔細看看,我這牢中,可有半分妖氣殘留?」
李清月聞言,雙目微眯,精神力呼嘯而出覆蓋此地仔細感知。
確實沒有。
這裡只有一股純粹的精神力量,和妖族那種污穢、邪惡的氣息截然不同。
「這並不能證明你的清白。」李清月聲音依舊冰冷,「或許是你用了某種我們不知道的秘術。」
「秘術?」周辰搖了搖頭,「大人若是不信,屬下可以再給您看一樣東西。」
說著,他指向牢房的另一處牆角。
那裡也寫著一個字,是用剩飯的米湯寫的,字跡早已乾涸,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正是他之前寫的那個【顯】字。
「這是什麼?」李清月不解。
「請大人往對面牢房的牆角看。」周辰提示道。
李清月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對面牢房空無一人,牆角堆著一堆發霉的稻草。
她凝神細看,憑藉遠超常人的目力,隱約發現在稻草的縫隙之下,似乎有東西。
「來人,」她吩咐道,「去對面看看。」
一名膽大的校尉立刻領命,打開對面牢房的門,走進去撥開那堆稻草。
「大人!這裡有個瓦罐!」校尉驚呼一聲。
他將瓦罐抱了出來,在眾人面前打開。
一股濃烈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
瓦罐里,裝著滿滿一罐清澈的酒液。
「這……這是『猴兒酒』!」一名識貨的官員驚道,「聽說百金難求,怎麼會藏在這裡?」
「這不是重點。」周辰的聲音悠悠傳來,「重點是,這罐酒,在這裡藏了至少三年,從未有人發現。而我,一個三天前進來的死囚,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周辰身上。
是啊,他怎麼會知道?
李清月的眼神也變了。
一個【慌】字,能影響人心。
一個【顯】字,能讓隱藏之物顯形。
這怎麼像是……傳說中儒家四品修身境才能掌握的……言出法隨?!
不,不可能!這兩種術有本質的不同。
言出法隨那是儒家高深秘術,講究的是中正平和正大光明,眼前這個年輕人不過是個毫無品級的文吏,怎麼可能!
但眼前發生的一切,又讓她無法用常理來解釋。
她看著周辰,心中對這個案子,對周辰這個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你說你是冤枉的,證據呢?」李清月的聲音不再像之前那麼冰冷,多了一絲探究的意味。
周辰鬆了口氣,他謀劃了這麼久總算引起這位少卿大人的興趣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證據,就在構陷我的那個人身上。」周辰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不遠處的張顯。
張顯心裡「咯噔」一下,色厲內荏地吼道:「你……你血口噴人!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構陷你?」
「無冤無仇?」周辰冷笑,「張主簿,你可真是貴人多忘事。你忘了自己是如何利用我,去接觸那份吏部侍郎之子的卷宗了嗎?你忘了事後又是如何將所有罪責都推到我這個小小的書吏身上的嗎?」
「一派胡言!」張顯氣急敗壞。
「是不是胡言,你我心知肚明。」周辰不再理他,而是對著李清月,一字一句地說道。
「少卿大人,屬下懇請與張主簿當堂對質!若屬下說不出個子丑寅卯,甘願受千刀萬剮!但若證明屬下是清白的,也請大人還我一個公道!」
他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的迴蕩在陰暗的天牢里。
李清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這個年輕人,要麼是個瘋子,要麼……就是真的胸有成竹。
她對自己的判斷一向很有信心。
她覺得,是後者。
「好。」李清清月吐出一個字,乾脆利落,「本官就給你這個機會。」
她轉身,對著身後的下屬下令:「傳令下去,即刻升堂,重審卷宗盜竊案!將嫌犯周辰、干係人張顯,一併帶回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