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當堂對峙
大理寺公堂之上,氣氛肅殺。
兩側的衙役手持水火棍,目不斜視,明亮的燭火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輪廓分明。
李清月端坐於公案之後,一身緋色官袍在燭光下顯得愈發鮮艷,那張冰雪般的容顏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啪!」
驚堂木重重落下,聲音清脆而威嚴。
「升堂!」
堂下,周辰和張顯一左一右跪著。
周辰依舊是那身破爛的囚服,但精神卻比在天牢里好了許多。
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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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身旁的張顯,雖然還穿著七品官服,額頭上卻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怎麼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自己竟然會和一個死囚跪在一起,接受審問。
「周辰,」李清月的聲音響起,迴蕩在空曠的大堂里,「本官給了你對質的機會。現在,說出你的冤情,拿出你的證據。」
「是,大人。」周辰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張顯,「張主簿,事到如今,你還要嘴硬嗎?」
「哼!周辰,你休要猖狂!」張顯強作鎮定地吼道,「你勾結妖人,罪證確鑿,還想拉我下水?簡直是痴心妄妄想!」
「罪證確鑿?」周辰笑了,「敢問主簿大人,我與妖人勾結的『人證』在哪裡?那份所謂的『物證』,又是如何到了我家裡的?」
張顯臉色一變,冷哼道:「自然是本官帶人抓捕妖人同黨時,順藤摸瓜,在你家中搜出!至於人證,那名與你接頭的妖人已經當場伏法,死無對證!」
這套說辭天衣無縫,早就準備好了。
「哦?死無對證?」周辰的笑容里充滿了嘲諷,「真是好一個死無對證!張主簿,你敢不敢讓你當日一同前去搜查我家的那幾位同僚上堂作證?問問他們,那份卷宗,究竟是在我家中何處搜到的?」
張顯的心猛地一沉。
他當然不敢!
因為那份卷宗根本不是在周辰家搜出來的,而是他提前準備好,趁著搜查混亂,讓自己的心腹偷偷放進去栽贓的!這件事,只有他和那個心腹知道。
如果讓其他不知情的同僚上堂,三言兩語就可能露出馬腳。
「荒謬!」張顯只能硬著頭皮頂回去,「本案早已審結,卷宗記錄得清清楚楚,何須再傳喚證人?少卿大人,此獠分明是在拖延時間,巧言令色,不可信啊!」
他一邊說,一邊向李清月投去懇求的目光。
李清月面無表情,手指輕輕敲著桌案,沒有說話。
她在觀察周辰的鎮定自若,觀察張顯的色厲內荏。
她心裡已經有了一桿秤。
周辰見狀,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不能再這麼幹巴巴地吵下去。他必須拿出一點「真本事」,來徹底打破僵局。
「大人,」周辰忽然抬高了聲音,「學生知道,空口白牙,難以取信。學生有一個辦法,可以立刻證明張主簿在說謊!」
「哦?」李清月終於開口,眼中閃過一絲好奇,「什麼辦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周辰身上。
只見周辰忽然抬起右手,食指伸出,遙遙指向跪在一旁的張顯。
他深吸一口氣,將體內剛剛恢復的一絲微弱文氣,全部凝聚於指尖。
然後在空中,虛虛地寫下了一個字。
【慌】!
這一次,他沒有用血,也沒有用米湯。
他以精神為引,以文氣為墨,以天地為紙!
這是他在天牢里琢磨出來的新用法,雖然消耗巨大,威力也比血書小得多,但勝在無形無跡,神不知鬼不覺!
幾乎在落筆的瞬間,周辰感覺腦子又是一陣發空,身體晃了晃,一口鮮噴噴了出來,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一個毫無修為的普通人對一個已經入品的修行者施展這等手段,即使他是在開掛,也要承受巨大的代價!
不過效果也是顯著的。
他對面的張顯,身體猛地一顫!
他只覺得一股莫名的恐懼感毫無徵兆地從心底涌了上來,像是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
他眼前仿佛出現了幻覺。
他看到了吏部侍郎那張陰沉的臉,正在質問他為何辦事不利,竟然把事情鬧到了大理寺少卿面前。
他又看到了自己陷害的人變成了一個個冤魂,正伸著手朝他索命。
他還看到了自己的妻兒,被憤怒的仇家砍倒在血泊之中……
「不……不是我!不是我乾的!」
張顯突然抱著腦袋,驚恐地大叫起來,身體抖如篩糠。
「是吏部侍郎的公子!是他讓我乾的!是他勾結了妖族,想得到那份關於兵部布防的機密!我……我只是個奉命行事的啊!」
「那份卷宗是我栽贓給周辰的!是我讓王五偷偷放進他家書房的!不關我的事啊!別殺我!別殺我!」
他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將自己做過的所有虧心事,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吼了出來。
整個公堂,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安靜的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兩側的衙役張大了嘴巴,手裡的水火棍都快握不住了。
堂上的幾位大理寺官員,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剛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自己把什麼都招了?
中邪了?
李清月的瞳孔,在這一刻縮成了針尖大小。
她坐直了身體,死死地盯著周辰。
又是這種感覺!
和在天牢里一模一樣!
那種無形無質,卻能直擊人心的詭異力量!
她看得清清楚楚,周辰剛才只是抬了抬手指,什麼都沒做,可張顯就立刻崩潰了。
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這是什麼手段?
李清月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但她的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
她知道,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張顯!」她猛地一拍驚堂木,聲音如同一道炸雷,「你剛才所言,可都屬實?」
這一聲斷喝,蘊含了李清月四品武者的精神壓迫,如同當頭棒喝,瞬間將張顯從無盡的恐懼中震醒。
張顯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當他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些什麼的時候,一張肥臉瞬間血色盡失,變得慘白如紙。
「我……我……」他張著嘴,哆哆嗦嗦,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完了。
全完了。
他看著周圍人那震驚、鄙夷、幸災樂禍的眼神,看著李清月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冰冷眸子,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任何狡辯的餘地。
「噗通」一聲,他整個人癱軟在地,像一灘爛泥。
「大人……少卿大人饒命啊!」他磕頭如搗蒜,「下官……下官是一時糊塗!都是被逼的啊!」
看到這一幕,周辰暗暗鬆了口氣。
成了。
賭對了!
這個【慌】字敕令,果然是審訊神技!
他看著癱在地上的張顯,眼中沒有絲毫同情。這種為了往上爬就不擇手段,隨意犧牲他人的敗類,死有餘辜。
「來人!」李清月的聲音冰冷刺骨,「將罪官張顯的官服剝去,打入死牢,聽候發落!」
「是!」
兩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架起癱軟如泥的張顯,粗暴地扒下他的官服,拖了下去。
「至於你……」
李清月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周辰身上。
她的眼神很複雜。
有審視,有好奇,有忌憚,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欣賞。
「周辰,你雖洗清了冤屈,但你在天牢中裝神弄鬼,驚擾獄卒,亦是觸犯了律法。」
周辰心中一緊,來了,該來的總會來。
他趕緊俯首道:「屬下知罪。但屬下若不如此,便無法自證清白,只能含冤而死。情急之下,出此下策,還望大人明鑑。」
李清月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這個年輕人,有手段,有膽識,更有心計。
他一步步,將所有人都算計了進去。
先是用詭異手段驚動整個天牢,逼得自己不得不親自前往。
然後又在自己面前,展露了一手讓隱藏之物顯形的奇特能力,勾起自己的好奇心。
最後在公堂之上,用一種聞所未聞的方式,讓對手不攻自破。
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這樣的人才,如果只是當一個抄抄寫寫的小小書吏,實在是太屈才了。
大理寺,缺的就是這種人。
尤其……是她李清月,缺的就是這種能幫她解決那些「常理」無法解決的案子的奇兵。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升起。
「你那讓張顯精神失常的手段,是什麼?」李清月盯著他的眼睛,直接問道。
周辰心臟一跳,知道這是最關鍵的問題。
他當然不能說自己有金手指。
他沉吟片刻,半真半假地說道:「回大人,這不是什麼妖法秘術。屬下自幼酷愛讀書,尤其是一些儒家先賢的手札孤本。偶然間,從一本殘篇中,學到了一種名為『誠於心,顯於言』的法門。」
「這種法門,講究以自身精神感召天地,若心中有浩然正氣,則言語便能引動他人情緒。屬下也是初學乍練,掌控不精,讓大人見笑了。」
這套說辭,是他早就想好的。
將一切都推到虛無縹縹的「儒家古法」上,這個世界既然有儒道修煉,那出現一些失傳的秘術也很正常。
而且,「浩然正氣」這種說法,逼格滿滿,正好符合他接下來要走的路。
李清月聽完,柳眉微蹙。
誠於心,顯於言?
她身為大理寺少卿,也接觸過不少儒道修行者,卻從未聽說過如此霸道的法門。
儒家的言出法隨雖說也有類似能力,但對修為要求苛刻,最起碼要隔著三個大境界壓制才能造成周辰這種效果。
周辰未有修為卻能以下克上反制張顯,這顯然是有貓膩。
不過,儒家典籍浩如煙海,有些失傳的秘術也不足為奇。
這個解釋,雖然有些牽強,但卻是目前最合理的。
「你可知,吏部侍郎乃是譽王一黨。你扳倒了張顯,得罪了吏部侍郎,這等於打了譽王的臉,他不會放過你的。」李清月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提醒的意味。
周辰心中一凜。
來了,官場上的站隊問題。
他知道,這是李清月在提點他,也是在試探他。
「屬下只知,天理昭昭,報應不爽。」周辰挺直了脊樑,朗聲道,「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李清月,目光灼灼:「屬下相信,有少卿大人在,有大理寺在,大乾的律法,就不會成為一紙空文!」
好一個「粉身碎骨渾不怕」!
好一個「相信大人」!
這記馬屁,拍得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和骨氣,又不動聲色地將李清月和大理寺抬到了一個守護正義的高度上。
李清月那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鬆動。
她看著堂下那個衣衫襤褸卻脊樑挺得筆直的年輕人,心中那點惜才之意,越發濃厚了。
她需要一把刀,一把能為她斬開一切疑案迷霧的快刀。
眼前這個人,或許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周辰,」李清月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清冷,「你洗刷冤屈,當官復原職。但你驚擾天牢,亦當受罰。」
「功過相抵,你的文吏之職,就此免了。」
周辰心裡「咯噔」一下。
不是吧?我費了這麼大勁,結果工作沒了?這算哪門子事?
就在他準備開口申辯的時候,李清月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從今日起,你便調入本官麾下,任我的專屬『文書』。」
「案牘之事,你不用再管。本官手頭積壓的幾樁懸案,就交由你協理。若能破案,本官不吝賞賜。若是不堪大用……」
李清月沒有說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周辰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自己這是被收編了,成了她的「破案奇兵」!
她看上了自己這種「非正常」的破案手段!
周辰心中狂喜!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跟著大理寺二把手混,還愁沒案子辦?沒機會升官發財?
他的金手指可太需要滾滾而來的文氣了。
更重要的是,有了李清月這棵大樹罩著,那個什麼吏部侍郎、譽王,想動他也得掂量掂量!
「屬下……領命!」周辰強忍著激動,深深一揖,「定不負大人所託!」
李清月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他的態度。
「退堂。」
她站起身,轉身離去,只留給眾人一個清冷孤傲的背影。
周辰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大理寺少卿的專屬文書……
周辰,你的官場生涯,從今天起,才算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