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草草結案
隆慶帝的雷霆之怒，化作一道席捲整個京城的風暴。
皇帝親自下旨，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組成三司，會審金玉神社一案。
這陣仗，近十年來還是頭一遭。
整個京城被一股一股山雨欲來的氣息籠罩住。
無數雙眼睛，都死死地盯住了大理寺。
然而，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是，這場本以為會牽扯甚廣、血流成河的滔天大案，推進的速度卻快得不可思議。
三司會審的當天，大堂之上的氣氛莊嚴肅穆，還真有那麼一股子包青天斷案的感覺。
刑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李延年，三位跺跺腳京城都要抖三抖的朝堂巨擘，並坐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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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這位神秘的大理寺卿李延年，一位黑須白髮的中年男子，身著紫色官袍，看起來威嚴十足。
來大理寺這麼久周辰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寺卿大人，看來這牽扯到太子的大案李清月也不敢馬虎，直接去把頂頭上司提來了。
周辰作為此案的關鍵人物，有幸列席旁聽，站在角落裡，感受著那令人窒息的威壓。
可審訊的過程，卻滑稽得像一場提前排演好的鬧劇。
被押上來的吳振，渾身是傷，氣息萎靡，但精神卻並不頹喪。
面對三位主審官的問話，他供認不諱，對所有罪行大包大攬。
「罪官吳振，自知罪孽深重，萬死難辭其咎！」
「一切，皆是罪官一人利慾薰心，妄圖攀附東宮，才鬼迷心竅，修煉邪術，犯下此等滔天罪孽！」
他跪在地上，聲淚俱下，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為了往上爬而不擇手段，最終走上邪路的小人。
至於太子殿下？
吳振的說法是，太子殿下對他多有提攜，他便想著為殿下分憂，私下裡為殿下聚斂財富，以報知遇之恩。
殿下對此，毫不知情！
這番說辭簡直漏洞百出。
誰都知道，沒有太子的默許，他一個禁軍副統領哪來這麼大的膽子和能量，在京城攪動如此風雨？
可堂上那三位人精似的堂官，卻集體沉默了。
他們只是順著吳振的話頭，問了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便不再深究。
沒有人敢再提起「太子」二字。
那兩個字，仿佛成了這莊嚴公堂之上最大的禁忌。
周辰站在角落，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就是大乾的律法？
這就是朝廷的公道？
一場牽連上百條無辜性命的血案，在儲君的陰影之下，竟被如此輕描淡寫地揭過。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幕後黑手是誰。
可是，滿朝公卿，噤若寒蟬。
那些慘死的富商，那些被吸乾了精血化作枯骨的活生生的人，他們的冤屈，就這麼被草草掩埋了。
最終，判決下來了。
吳振作為主犯，罪大惡極，判其凌遲處死。
金玉神社其餘黨羽，按罪行輕重，或斬首，或流放。
宣判到最後，刑部尚書話鋒一轉。
「念吳振曾為國有功，且主動認罪，其家人可免死罪，三族之內，家產罰沒，逐出京城，永世不得踏入。」
聽到這個判決，一直表現得萬念俱灰的吳振，身體猛地一震。
他抬起頭，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狂喜和感激。
他朝著堂上，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罪官……叩謝天恩！叩謝各位大人！」
聲音嘶啞，卻透著一股如釋重負的解脫。
他用自己一人的死亡，換來了整個家族的活路。
這筆買賣，真值！
周辰看著他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樣，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突然覺得，吳振很可憐，也很可悲。
更可悲的，是這個黑白不分、公道淪喪的世道！
案子就這麼結了。
雷聲大，雨點小。
金玉神社被連根拔起，看似大快人心。
可真正的元兇，卻依舊高高在上，安然無恙地坐在東宮裡，俯瞰著這一切。
周辰的心中，像是被一塊巨石堵住，悶得發慌。
他第一次對這個世界，產生了強烈的厭惡和質疑。
難道，力量和權勢真的可以凌駕於一切之上嗎？
難道，王法不過是權貴們用來愚弄百姓的工具？
那些死在吳振手中的人，他們算什麼？
牲畜嗎？
沒有人再提起他們，也沒有人記得他們。
他胸中鬱結著一股氣，一股不平之氣。
這股氣，讓他臉色發白，身體都有些微微顫抖。
審訊結束後，李清月找到了他。
這位素來清冷的女上司，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複雜。
「心裡不舒服？」
周辰沒有回答，只是扯動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第一次見到這種事，習慣就好了。」
李清月的聲音很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在這個世道，有時候看不見的公道，比看得見的更重要。」
周辰依舊沉默。
他知道李清月在安慰他，也在點撥他。
吳振死了，太子失去了一條臂膀，還被皇帝敲打了一番，從政治鬥爭的角度看，譽王一派算是小勝一局。
可周辰在乎的不是這個。
他在乎的，是那上百條消逝的生命，連一個真正的說法都得不到。
「給你放一天假，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李清月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
「別想太多，現在的你，想再多也沒用。」
「……是，多謝大人。」
周辰行了一禮，拖著沉重的步伐，離開了大理寺。
走在喧鬧的街道上，看著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周辰卻感覺自己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他所在的世界，違法必究，執法必嚴！
他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剛一推開門，一個扎著雙丫髻，面容清秀的小丫鬟就驚喜地迎了上來。
「少爺，您回來啦！」
是小環。
院子裡，正在打掃落葉的老僕福伯也停下了手中的掃帚，滿是褶子的臉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少爺回來了。」
看著眼前這兩個關心自己的人，聞著院子裡那股熟悉的，混雜著泥土和陽光的味道，周辰那顆冰冷僵硬的心，才仿佛被注入了一絲暖流。
他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下來。
「嗯，我回來了。」
周辰臉上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發自真心的笑容。
無論外界如何風雨飄搖，至少這裡還是他的家。
是他需要用盡全力，去守護的一片寧靜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