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被子坡
十二月初的這天早晨,天色灰濛濛的,北風颳得比前幾天更緊了一些,吹在人臉上帶著一股子干冽的寒氣。
安平縣城的城門,剛剛打開沒多久,一隊人馬就從縣衙方向緩緩駛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幾十個護衛,清一色腰裡挎著刀,路邊的打眼一瞧,就知道這是大戶人家的護院。
隊伍中間是三輛青布馬車,車廂不大但收拾得挺齊整,車帘子垂著,看不清裡頭坐著誰。
馬車後面跟著十幾輛驢車,車上堆著大大小小的箱籠和麻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裝了不少東西。
隊伍最後面還有百十號步行的護衛,前後照應著,把這支車隊圍得嚴嚴實實。
劉東就坐在中間青布馬車裡。
掀開車簾一角,最後看了一眼安平縣城的街景,然後放下帘子,靠在車廂壁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這趟來安平縣,滿打滿算也兩個月了。
當初來的時候,他還是郡丞暫代縣令,風風光光地進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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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能大撈一筆。
可如今走的時候,灰溜溜的,像是被人趕出去的一樣。
雖然臨走前,又抓緊時間在縣城裡颳了一輪,把大大小小上百家商戶敲了一遍。
勉強湊了最後一筆,可比起他當初預想的數目,差了不是一星半點。
劉東越想越覺得窩囊。
靠在車廂里,閉著眼睛,嘴裡低聲罵了一句什麼,誰也聽不清。
後面雲逸飛跟雲雨柔的車廂里,則是沉默無聲,兄妹兩個都無話可說。
車隊穿過縣城主街的時候,街兩邊的鋪子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
老百姓們看著這隊人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頭接耳。
等車隊走遠了一些,有人忽然笑出了聲,緊接著更多人跟著笑了起來,像是在過年一樣。
「走了,那個劉扒皮終於走了!」
「老天爺開眼了,可算是把他盼走了!」
「這才來了多久?兩個月不到,把咱們安平縣禍害成什麼樣了!」
「走了好,走了好!」
「再不走咱們都得被他刮乾淨了!」
街面上熱鬧起來,有人在拍手,有人在笑,還有人不知道從哪兒弄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放了起來。
整個安平縣城像是過節一樣,老百姓們奔走相告:「劉東走了,那姓劉的郡丞滾蛋了!」
而就在縣城東門的城樓上,三個人正站在垛口後面,看著下面那支車隊緩緩駛出城門,沿著官道往南去了。
站在中間的是馬小五,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袍,看著跟尋常老百姓沒什麼兩樣。
他左邊是周青,右邊是陸遠,三個人並排站在城樓上,寒風把他們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可誰都沒有縮脖子。
抻著頭看著遠去的劉東。
馬小五眯著眼睛,看著車隊越走越遠,直到那輛青布馬車變成了官道盡頭一個小小的黑點,才收回目光,搓了搓被凍得發僵的手,感慨了一句:「可算是走了。」
周青在旁邊苦笑一聲:「走是走了,可你看看這安平縣,被他折騰成什麼樣了。」
「好好的縣城,現在亂糟糟的,百目瘡痍,盜匪橫行!」
馬小五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了看。
縣城主街上雖然有人在放鞭炮慶祝,可那些鋪子好些都關著門,街上走動的行人稀稀拉拉的,不少人臉上還帶著菜色。
兩個月的橫徵暴斂,把安平縣本就薄弱的家底掏了個底朝天。
那些被劉東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有的去了青山鎮,有的逃到了別的縣,留下來的也過得緊巴巴的。
陸遠在旁邊接了一句:「他這一走,也算是給咱們留了點好處。」
馬小五轉頭看了他一眼,詫異道:「好處?你有什麼好處?」
「他把安平縣搞得雞飛狗跳的,還有好處?」
「陸幫主還能跟他搭上關係?」
陸遠嘿嘿一笑,搓了搓手:「你想想啊,劉東在安平縣這一番禍害,搞得民不聊生。」
「老百姓日子過不下去了,飯都吃不上了,那他們能怎麼辦?只能來投靠我們丐幫啊。」
馬小五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周青在旁邊接話道:「陸幫主說得對。」
「這越是亂,我們丐幫就發展得越快。」
「以前安平縣這地面上,我們丐幫攏共也就幾百號兄弟,其餘的,願意入幫的也沒多少。」
「可現在呢?光安平縣這邊就有近兩千人了,郡城那邊也有人在活動,周邊的幾個縣也都鋪開了。」
馬小五這才回過神來,忍不住笑了一聲:「合著劉東折騰了兩個月,你們丐幫倒是撿了個大便宜。」
陸遠擺了擺手:「那也不能這麼說,我們也是沒辦法才收的人。」
「那些人實在活不下去了,總不能看著他們餓死吧?」
「入幫了,至少有人照應著,不至於凍死餓死在街頭。」
馬小五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看著遠處已經徹底看不見的車隊,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頭問了一句:「送信的人,已經出發了嗎?」
陸遠點了點頭,臉上那副嬉笑的表情收了幾分,正色道:「已經安排好了。」
「昨天夜裡就出發了,騎快馬走的,算算時辰,應該快到地方了。」
馬小五嗯了一聲:「那就好,接下來,好戲就要登場了。」
「這郡城,他劉東是回不去了。」
周青和陸遠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跟著馬小五一起,看著遠處官道延伸的方向。
許長年是真敢下手啊?
七品的郡丞,士族的公子,二百多號人馬,說滅就要滅了?
劉東回去的路上,這一隊人馬,走得比來時沉悶得多。
二百多號人排成一長溜,沒有人說話,只有馬蹄踩在凍土上的聲音,和車輪碾過碎石路的嘎吱聲。
一聲接一聲地,在空曠的官道上迴蕩。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兩個人。
左邊那個高壯敦實,滿臉橫肉,腰間挎著一柄厚背砍刀,是金家派來的常教頭。
右邊那個瘦一些,面色沉著,是洪安手底下的都頭陳雙。
陳雙一路上就沒怎麼鬆快過。
他騎在馬上,眼睛不停地掃視著道路兩邊的地形。
但凡看見前面有林子、有坡地、有溝坎,他都要放慢速度多看幾眼,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常教頭走在他旁邊,看著他這副疑神疑鬼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陳都頭,你這也太緊張了。」
「咱們這二百多號人馬,清一色的帶刀護衛,什麼人敢來打劫?」
「再說了,前面就是被子坡了,過了被子坡就是郡城邊界,一路坦途,能有什麼事?」
陳雙沒有接他話,眼睛還是盯著前方。
他心裡頭那根弦一直繃著,怎麼都松不下來。
上次在青石山谷被打劫的那回,他到現在還心有餘悸。
那幫人從山坡上衝下來的時候,他連刀都沒來得及拔出來就被按住了。
這次他學乖了,寧可多小心一些,也不能再吃一回虧。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的地形慢慢發生了變化。
官道兩側開始出現起伏的山坡,坡度不算陡,但連綿不斷,像是大地上鋪了一層皺巴巴的被子。
這就是被子坡了,安平縣通往郡城的必經之路。
山坡上長滿了枯黃的野草和稀疏的灌木,人藏在裡面根本看不見。
過了這處地界,就屬於郡城的範圍。
陳雙勒住了馬,
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常教頭眉頭一皺:「又怎麼了?」
陳雙沒理他,翻身下了馬,走到路邊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地上的車轍印和腳印。
又抬頭看了看前方那片連綿的山坡,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回隊伍前面,對常教頭說了一句:「不行,前面的地形太容易藏人了,得先派人探一探路。」
常教頭有些不耐煩:「探什麼路?這被子坡走了多少回了,哪年不走幾趟?從來沒出過事。」
陳雙搖了搖頭:「最近郡城那邊流寇鬧得厲害,咱們不能大意。」
「萬一前面山坡上藏著人,咱們一頭扎進去,到時候前後一堵,跑都跑不掉。」
常教頭還想說什麼,隊伍中間那輛青布馬車的車簾忽然掀開了,劉東探出半個身子來,臉上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煩躁,朝著前面喊了一聲:「怎麼回事?怎麼停了?」
陳雙趕緊走過去,站在馬車旁邊,拱了拱手:「劉大人,前面就是被子坡了,地形複雜,容易埋伏人。」
「屬下想派幾個人先去探探路,確保安全之後再走。耽誤不了多少功夫。」
劉東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急著趕回郡城,一刻都不想在路上多耽擱。
可他也知道陳雙說的不是沒道理,萬一真在路上出了事,那可就不是耽誤功夫的事了。
劉東擺了擺手,沒好氣地說了一句:「快些,別磨磨蹭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