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哪是開荒,他是要造反!
『閻王坡』下,聚了一小撮人,伸長了脖子往上看。
太陽剛冒出山頭,坡上的草木還掛著露水,林硯的身影在晨霧裡像一根黑色的樁子。
「嘖,還真去了,不要命的玩意兒。」一個婆子吐了口瓜子皮。
「我看啊,撐死一個鐘頭,就得哭爹喊娘地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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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春花抱著胳膊,臉上帶著看好戲的笑。「哭爹喊娘?那坡上的五步蛇可不聽你哭。我看啊,咱們等著給他收屍就行了。」
村長王富貴蹲在一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煙霧繚繞著他那張愁苦的臉。他心裡也後悔,這活兒給得太絕了,萬一真出了人命,他沒法跟上頭交代。
可坡上的林硯,沒像他們想的那樣,掄起鋤頭就沖。
他把鋤頭和鐮刀往地上一放,繞著坡腳走了小半圈。時不時蹲下來,抓一把土在手裡捻一捻,又抬頭看看山石的走向。
「他幹啥呢?磨磨蹭蹭的,不像來幹活的。」
「我看像是在相地,跟那風水先生似的。」
趙春花撇了撇嘴。「裝神弄鬼。一個大頭兵,懂個屁。」
林硯沒理會山下的動靜。他繞回原地,脫了上衣,隨手扔在地上。然後,他從褲兜里掏出一個油紙包。
打開紙包,一股刺鼻的味道散開。是硫磺粉,他在來之前,去村裡的赤腳醫生那兒賒的,說是要給家裡的雞窩消毒。
他把硫磺粉倒在幾塊破布上,又從路邊扯了幾把氣味沖人的艾草,揉碎了混在一起,點燃,讓那股混雜著硫磺和草藥味的濃煙順著山風往坡上飄。
做完這一切,他才抄起那把生鏽的鐮刀。
他沒從底下往上割,而是找了個稍微平緩的側面,三兩步攀了上去,站到了半坡腰。
「他瘋了!那上面最陡!」山下有人驚呼。
林硯站穩腳跟,深吸一口氣,手裡的鐮刀動了。
那鐮刀在他手裡,不像農具,像一把長了眼睛的刀。他不彎腰,腰杆挺得筆直,只用手腕和腰腹的力量。
「唰!唰!唰!」
鐮刀划過空氣,帶著風聲。一人多高的雜草,不是一根一根倒下,而是一片一片地倒。草屑和土塊四處飛濺,像下了一場褐色的雨。
他的動作沒有一絲多餘,前一步,後一步,左一刀,右一刀,身體的節奏像是在丈量土地。不到半個鐘頭,他腳下已經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露出了黑褐色的土壤和盤根錯節的草根。
山下的人,不說話了。
那幾個剛才還說風涼話的,嘴巴半張著,忘了合上。
趙春花臉上的笑也僵住了。她見過村里最壯的勞力割草,都是彎著腰,嘿咻嘿咻地喘著粗氣,割一會兒就得直起腰捶捶。
可林硯,他連大氣都沒喘。那古銅色的脊背在陽光下,像一塊燒紅的鐵,汗水順著肌肉的溝壑往下淌,蒸騰起一層白色的熱氣。
「他娘的……他這是割草還是殺人?」一個後生小聲嘟囔。
王富貴的菸袋鍋子停在了嘴邊,眼睛瞪得像銅鈴。他當過兵,他看得出來,林硯這不是莊稼把式,這是部隊裡練出來的殺人技。每一刀都算準了角度和力氣,用最省力的方式,干最狠的活。
一上午過去,日頭升到了頭頂。
林硯從坡上下來,渾身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他沒回家,直接走到王富貴家院子,拿起水瓢,對著水缸里的涼水一通猛灌。
王富貴的婆娘端了碗玉米糊糊和兩個黑面饃饃出來。「硯啊,快,吃點東西。」
林硯接過來,也不客氣,蹲在門檻上,稀里嘩啦幾口就把一碗糊糊喝完了,兩個饃饃三兩口也下了肚。
「富貴叔,這石頭,太大。」他抹了把嘴,指著坡上那些磨盤大小的巨石。
王富貴嘆了口氣。「是啊,那玩意兒得用炸藥。可村里哪有那東西。」
「不用。」林硯站起來,扛起鋤頭,「我再上去看看。」
下午,看熱鬧的人更多了。
他們看見林硯在坡上,像只猴子一樣,圍著一塊最大的石頭打轉。那石頭跟個小房子似的,死死地扎在土裡。
「完了,這下沒轍了。這石頭,十個人都抬不動。」
「我就說嘛,五十塊錢哪有那麼好掙。」
趙春花心裡那點不舒服又活泛起來,她就說嘛,林硯再能耐,還能把石頭變沒了不成?
可林硯接下來的動作,讓所有人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他沒用鋤頭去刨,而是找來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桿子,又在石頭底下墊了幾塊小點的石頭片。
他把木桿的一頭死死插進巨石底下的縫隙里,另一頭用肩膀扛住。
「他要幹嘛?他想一個人把石頭撬起來?」
「瘋了,這不成,會把腰折斷的!」
林硯沒理會山下的嚷嚷。他雙腿分開,馬步一沉,整個人的重心都壓在了那根木桿上。
「嘿!」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鼓了起來。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那身在戰場上練就的爆發力,全部灌注到了肩膀和後背。
木桿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彎成了一個驚人的弧度。
山下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動了!動了!石頭動了!」一個半大孩子尖叫起來。
所有人都看見,那塊小房子一樣的巨石,真的被他一個人,用一根木桿,給生生撬得晃動了一下。雖然只是晃了一下,又重重落了回去,可它確實動了!
林硯沒停,他調整了一下木桿的角度,再次發力。
一次,兩次,三次……
他像一頭不知疲倦的蠻牛,跟那塊頑石較著勁。汗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也不去擦。
終於,在不知道第幾十次發力後,那塊巨石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底部的泥土徹底鬆動,順著陡坡,轟隆隆地滾了下去,砸進坡底的土坑裡,激起一片塵土。
「……」
『閻王坡』下,死一般的安靜。
所有人都成了泥塑的菩薩,一動不動,只有眼珠子在打轉,看看那滾下去的巨石,又看看坡上那個撐著木桿、胸口劇烈起伏的男人。
這他娘的還是人嗎?這是山里跑出來的精怪吧!
趙春花的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手裡的蒲扇掉在地上都不知道。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男人,要是弄到炕上,那得是啥滋味?
王富貴手裡的煙鍋掉在地上,菸絲撒了一地。他猛地站起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當了一輩子村長,見過狠人,見過能人,可沒見過林硯這樣的。
這哪是開荒?
這分明是在跟閻王爺掰手腕!而且看樣子,閻王爺好像還快輸了。
林硯喘勻了氣,扔掉木桿,看也沒看山下的反應,拿起鐮刀,又開始割另一片草。
夕陽西下,坡上已經被他清理出了一大塊平地。
看熱鬧的村民陸陸續續散了,一個個走路都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腦子裡還回放著下午那驚人的一幕。
「富貴叔,他……他真能行?」一個村幹部湊到王富貴身邊,聲音都發飄。
王富貴撿起地上的煙鍋,重新裝上菸絲,劃了根火柴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嗆得他咳了兩聲,他看著坡上那個還在揮舞著鐮刀的黑色剪影,眼睛裡是一種混雜著震驚、後怕和一絲說不清的狂熱。
「老張那天跟我說,林硯在部隊裡,是尖刀班的兵王,一把軍刺能摸掉一個哨崗。」
王富貴吐出一口濃煙,聲音壓得極低。
「我當時還當他吹牛,現在……我他娘的信了。這小子,他根本就不是來開荒的。」
「那他是來幹啥的?」村幹部沒聽懂。
王富貴沒回答,只是又狠狠吸了一口煙,看著那片正在被林硯用一種恐怖效率征服的『閻王坡』,喃喃自語。
「他這是在告訴全村人,別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