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再說一遍,她幹了什麼? 「哐當!」
林硯手裡的鋤頭砸在石頭上,迸出一串火星。
他停下動作,扭頭看向坡下,王富貴連滾帶爬地衝上來,嗓子都喊劈了。
林硯黝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抓起搭在石頭上的舊汗衫,擦了擦臉上的汗和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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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貴叔,啥事?」
「啥事?出大事了!」王富貴跑到跟前,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一張臉憋得通紅,「你……你趕緊跟我下山!」
林硯看著他焦急的樣子,眼睛眯了眯,沒動。
「出什麼事了?」
王富貴急得直跺腳,湊到他跟前,壓著嗓子吼:「村里都傳瘋了!說你跟蘇老師……半夜在『閻王坡』上……那個!」
王富貴比劃了一個不清不楚的手勢,但意思誰都懂。
林硯擦汗的動作停住了,院子裡那個穿著白裙子的清瘦身影,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
他把汗衫往肩上一搭,眼神冷了下來。
「誰傳的?」
「還能有誰!趙春花那個長舌婦!」王富貴一拍大腿,「她跟村口那幾個婆娘,添油加醋,說得有鼻子有眼的,現在全村都當真了!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啊,硯啊!你一個大老爺們,名聲爛了就爛了,可蘇老師不一樣!她是城裡來的,是吃公家飯的,這事要是鬧大了,她這輩子就毀了!」
王富貴急得滿頭是汗。
「這不光是她的事,也是咱們村的事!上頭追查下來,我這個村長也得跟著倒霉!」
林硯沒說話,他彎腰,撿起那把磨禿了的鋤頭,扛在肩上。
他沒理會王富貴,轉身就往山下走。
「哎,硯啊!你去哪?你可別衝動!」王富貴趕緊跟在後面,「這事得從長計議,不能動手!」
林硯的步子又大又快,腳下的石頭被他踩得咯吱作響。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那個女人,在他最難的時候,遞過來二十塊錢和兩個饅頭。
他林硯欠她的,不是錢,是情。
現在,有人因為他,往那個乾淨的女人身上潑糞。
這比打他一頓,讓他更不好受。
他沒回話,王富貴只能一路小跑地跟著,嘴裡不停地念叨。
村口的大槐樹下,果然圍了一大圈人。
趙春花正被一群婆娘圍在中間,手裡搖著蒲扇,講得唾沫橫飛,臉上全是得意。
「……我跟你們說,那蘇老師看著文靜,心思可野著呢!不然大半夜的,她一個黃花大閨女,跑後山跟個光棍漢子能幹啥?當真是去看星星月亮?」
她的話引來一陣鬨笑。
人群外圍,蘇晚就站在那裡。
她懷裡抱著幾本散落的教案,臉色白得像紙,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
幾個皮孩子還在她腳邊跳著,唱那首新編的順口溜。
周圍的村民對著她指指點點,那些目光像刀子,一下一下剮在她身上。
她想走,腿卻像灌了鉛。
她想解釋,張開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就在這時,人群突然安靜了。
一個扛著鋤頭的身影,帶著一身的汗氣和殺氣,從山坡的方向走了過來。
林硯一步步走近,圍觀的人群不自覺地讓開一條路。
他看都沒看那些人,徑直走到了蘇晚面前。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那隻滿是老繭和傷疤的手,從她懷裡拿過那幾本散落的教案,重新整理好,塞回她冰涼的手裡。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著那群剛才還在嚼舌根的人。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趙春花的臉上。
「剛才,你在說什麼?」他的聲音不高,很平靜,卻讓大槐樹下嘰嘰喳喳的議論聲瞬間消失了。
趙春花被他看得心裡一毛,手裡的蒲扇也停了。
但當著全村人的面,她不能認慫。
她挺了挺胸脯,陰陽怪氣地笑了一下:「喲,林大英雄回來了?我沒說什麼啊,我就是把你跟蘇老師的事,跟大傢伙兒分享分享。」
她故意把「你跟蘇老師的事」這幾個字,說得又浪又慢。
林硯沒動怒,他只是點了點頭。
「肉湯,不管用。就想用唾沫星子淹死我?」他往前走了一步。
趙春花被他逼得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後的婆娘。
「你……你胡說什麼!我好心給你燉湯,你別不識好歹!」
「不識好歹?」林硯笑了,那笑容看得人後背發涼,「王家人上門搶我女兒的時候,你也在旁邊看熱鬧。我把你扇了一巴掌,你就記恨上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春花,又掃過她身邊那幾個附和的婆娘。
「今天,你沒喝成我的肉湯,就編排蘇老師,想把她拉下水,順便也把我搞臭。我說的,對不對?」
一番話,把趙春花那點齷齪心思,全扒了出來,放在太陽底下曬。
趙春花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徹底豁出去了。
「我說的都是實話!有人看見了,你們倆大半夜在後山拉拉扯扯!誰知道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對!我們都聽說了!」旁邊有婆娘跟著起鬨。
「啪!」
一聲脆響。
不是巴掌聲。
是林硯手裡的鋤頭,被他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堅硬的鋤頭把大槐樹下那塊村民們坐了幾十年,被磨得光溜溜的青石板,砸出了一道蜘蛛網般的裂紋。
全場死寂。
那幾個起鬨的婆娘嚇得把後面的話全咽了回去。
「王大強的腿,是我打斷的。」林硯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王二強的褲子,是我嚇尿的。錢氏那個老虔婆,也是被我用石頭嚇暈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撿起那把鋤頭,扛回肩上。
「我林硯,爛命一條,剛從戰場上下來,手上的人命不止一條。你們想跟我玩,我不怕。」
他的眼神像鷹一樣,挨個盯過那幾個剛才起鬨最凶的婆娘。
「可蘇老師,她是城裡來的先生,是教我們村孩子讀書認字的文化人。她心好,看我可憐,借錢給我女兒看病。你們今天,就因為一口肉湯,幾句閒話,就要毀了她的名聲?」
他猛地把鋤頭往地上一杵。
「行啊。今天誰再敢說一句蘇老師的閒話,我就當你們是想跟我林硯過不去。王家人的下場你們也看到了。你們可以試試,看看我手裡的鋤頭,是先刨了『閻王坡』的石頭,還是先刨了你們誰家的祖墳!」
這話太毒了,也太狠了。
這已經不是威脅,這是明晃晃的警告。
那幾個婆便嚇得臉都白了,一個個低下頭,再也不敢吱聲。
趙春花也傻了,她沒想到林硯會為了蘇晚,當著全村人的面,把事情做得這麼絕。
「都幹什麼呢!一個個吃飽了撐的是吧!」王富貴終於趕了過來,他指著趙春花和那幾個婆娘的鼻子就罵,「趙春花!還有你們幾個!造謠生事,污衊人民教師,我看你們是想去公社喝茶了!再讓我聽見一句閒話,我親自把你們綁了送過去!」
有了村長發話,這場鬧劇算是徹底收了場。
圍觀的村民看沒熱鬧了,三三兩兩地散了。
趙春花恨恨地剜了林硯和蘇晚一眼,夾著尾巴溜了。
大槐樹下,只剩下林硯,蘇晚,還有氣得直喘的王富貴。
「謝謝你。」蘇晚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你借我錢,我護著你,應該的。」林硯話說得直接,說完,扛起鋤頭,轉身又朝『閻王坡』走去。
他心裡那股火還沒消,得找地方發泄出去。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蘇晚的眼睛裡,不知為何,有些發熱。
這天晚上,林硯提前完成了任務。
整片『閻王坡』被他一個人,用兩隻手,硬生生給啃了下來。
王富貴當著幾個村幹部的面,數了五十塊錢,親手交到他手裡。
林硯拿著那沓帶著體溫的錢,心裡卻沒有多少喜悅。
他只想回家,給妞妞熬一鍋放了糖的粥。
路過村口唯一的小賣部時,他停下了腳步,想給妞妞稱二兩糖。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一個熟悉的、醉醺醺的聲音。
是王二強。
「嗝……別提了!我哥那腿,算是廢了!家裡的錢,全……全都花光了!」
「我去找那林硯要錢,他……他媽的,一個子兒都不給!」
小賣部的老闆勸道:「行了,少喝點吧。你姐都那樣了,你還鬧騰啥。」
「我姐?」王二強一聽這話,像是被點著了,猛地一拍桌子,酒氣衝天。
「別跟我提那個蠢貨!她就是個豬腦子!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惹那個活閻王!」
他打了個酒嗝,壓低聲音,對著老闆和旁邊一個酒鬼吹噓。
「你們不知道吧?我跟你們說,她跟那個張大強……死的那天,根本就不是去偷人那麼簡單!」
「他們本來是想去情人坡……干一票大的!聽說能分好幾百塊錢!結果呢?錢沒摸到,兩個人光著屁股就掉下去了!蠢!太他媽蠢了!」
王二強罵罵咧咧,又灌了一大口酒。
小賣部門口,林硯的腳步,頓住了。
夜風吹過,他拿著五十塊錢的手,卻感覺不到一絲溫度。
他腦子裡,只剩下王二強那句話。
干一票大的?
幾百塊錢?
林硯的眼睛,在黑暗裡,慢慢眯成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