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冤家路窄,飯店裡的相親局
林硯沒在縣城多耽擱,揣著那五百塊錢,像揣著一兜子燒紅的炭。
他先是去了供銷社,扯了幾尺的確良布,又稱了二斤水果糖,最後咬咬牙,花大價錢買了一罐麥乳精。
東西都買齊了,他才牽著妞妞的手,走進了縣裡唯一的國營飯店。
飯店裡人聲鼎沸,空氣里混著油煙味和飯菜香。
「爸爸,吃肉!」妞妞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牆上掛著的菜牌。
「吃,今天讓你吃個夠。」林硯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把妞妞抱到腿上。
他沒看菜牌,直接對走過來的服務員說:「一盤紅燒肉,兩碗米飯,再來個白菜豆腐湯。」
這年頭敢這麼點菜的,不是幹部就是家裡有門路。
服務員瞥了他一眼,看他一身打補丁的衣服,眼神里多了點輕視,但還是拿筆記下了。
林硯不在乎,他從兜里掏出一張十塊的大團結拍在桌上,服務員的臉色立馬好看了不少。
肉很快就上來了,用一個白瓷盤裝著,油汪汪的,冒著熱氣。
「慢點吃,燙。」林硯夾了一塊吹了吹,塞進妞妞嘴裡。
妞妞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小嘴嚼得滿是油光。
林硯自己也夾了一塊,肉一進嘴,那股子力氣好像又回到了身上。
他正吃著,飯店門口走進來兩個人,一男一女。
林硯眼角的餘光掃過去,夾著肉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是蘇晚。
她穿著一件乾淨的藍襯衫,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可那張臉上,卻沒半點笑意,眉毛微微皺著,像是被誰逼著來的。
跟她一起的那個男人,二十五六歲,穿著一身中山裝,頭髮用髮蠟抹得鋥亮,走路下巴抬得老高,一副眼高於頂的樣子。
「蘇晚,就這吧。」男人找了個離林硯不遠的桌子坐下,拿出塊手帕擦了擦凳子,「國營飯店,雖然比不上招待所,但還算乾淨。」
蘇晚沒說話,默默地在他對面坐下。
「來,想吃什麼自己點。」男人把菜單推過去,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施捨的味道,「別客氣,今天我請客。」
蘇晚看都沒看菜單,「隨便吧。」
男人好像對她這態度很不滿,把菜單往桌上一拍。
「蘇晚同志,我跟你相親,是給你面子。我爸是教育局的馬副局長,你知道為了回城,多少人擠破了頭想跟我見一面?」
「我不想回城。」蘇晚的聲音很低。
「不想?」男人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你一個下放到窮山溝里的知青,你說你不想回城?別在我面前裝清高了。」
他上下打量著蘇晚,那眼神,像是在估價市場裡的牲口。
「我聽說了,你在村里,跟一個死了老婆的泥腿子,走得很近啊。」
蘇晚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馬建,請你說話放尊重些!」
「尊重?」叫馬建的男人冷笑一聲,「一個女人家,大半夜給野男人送錢,還鬧得全村風言風語,你還要什麼尊重?」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周圍幾桌都能聽見。
旁邊幾桌吃飯的人,都朝蘇晚投來了異樣的目光。
「我聽說,那男的是個退伍兵,殺過人的,力氣大得很。」馬建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蘇老師,你口味夠重的啊。是不是在那窮地方待久了,看見個男人就撲上去了?」
「你混蛋!」蘇晚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桌上的茶杯就要潑過去。
馬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臉上的笑容變得很噁心。
「別動氣嘛。你這手,還挺滑的。」他用另一隻手,在蘇晚的手背上摸了一把,「只要你跟了我,我保證,不出半年,就把你調回縣裡最好的小學。至於村里那些破事,我幫你擺平。」
「放開我!」蘇晚用力掙扎,可馬建的手像鐵鉗一樣。
「你這種城裡來的女學生,我見多了。表面清高,骨子裡還不是想攀高枝?」馬建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你只要把我伺候好了,別說回城,以後天天讓你吃香的喝辣的。」
林硯這邊,妞妞扯了扯他的袖子。
「爸爸,那個叔叔是壞人,他欺負漂亮阿姨。」
林硯沒說話。
他把妞妞從腿上放下來,讓她自己坐在凳子上。
「妞妞,你先吃,爸爸去去就回。」
他說完,端起桌上那盤還冒著滾滾熱氣的紅燒肉,站了起來。
他一步一步,走到蘇晚那桌旁邊。
馬建正抓著蘇晚的手不放,看見一個高大的黑影罩了過來,不耐煩地抬起頭。
「你誰啊?滾一邊去!」
林硯沒吭聲。
他手腕一斜。
「嘩啦——」
一整盤滾燙的紅燒肉,連肉帶油,結結實實地扣在了馬建那張抹了髮蠟的臉上。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響徹整個飯店。
馬建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鬆開蘇晚,雙手捂著臉在地上打滾。
滾燙的肉汁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流,幾塊肥肉還黏在他的頭髮和耳朵上。
整個飯店瞬間安靜了,所有人都傻愣愣地看著這一幕。
林硯把空了的盤子往桌上「哐」的一聲放下。
他彎腰,單手拎著馬建的衣領,像拎一隻小雞一樣,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馬建疼得鬼哭狼嚎,一張臉又紅又腫,被燙得起了好幾個大泡。
「你……你他媽是誰!你知道我爸是誰嗎!」他含糊不清地吼著。
林硯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湊到他跟前。
他的聲音很低,很平靜,卻像一把冰錐子,扎進馬建的耳朵里。
「再讓我聽見你嘴裡噴糞。」
「我就讓你這輩子,只能用吸管喝粥。」
說完,他手一松。
馬建像一灘爛泥,癱軟在地上,疼得直抽抽。
林硯沒再看他一眼。
他轉過身,看著還坐在椅子上,一臉驚愕的蘇晚。
飯店裡亂成一團,有人在喊「快叫人」,有人在指指點點。
林硯沒理會那些嘈雜的聲音。
他走到蘇晚面前,伸出手,一把拉住她冰涼的手。
「走。」
他只說了一個字。
然後,他牽著蘇晚,另一隻手抱起還在發愣的妞妞,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國營飯店。
蘇晚被他拉著,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她看著前面那個寬闊的、沾著點點油星的後背。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全是厚厚的繭子,握著她的手,又緊又穩。
剛才在飯店裡受到的所有屈辱和恐懼,在這一刻,好像都被這個男人寬厚的背影,給擋在了身後。
蘇晚的心,跳得又快又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