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省城的水，比海深
宋玉腳下的高跟鞋，在爛泥里陷得更深了。
她看著腳邊那團被捏成廢鐵疙瘩的車標，又抬頭看著林硯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院門口站著黑壓壓的村民，連一點聲響都沒有。
連趙春花都忘了呼吸，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像是見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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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宋玉喉嚨里擠出一個音節。
她身後的兩個黑西裝保鏢，下意識地把手伸向了腰後。
林硯的眼皮抬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宋玉臉上挪開，落在了那兩個保鏢身上。
那眼神沒什麼特別，不凶，也不狠。
就像屠夫看兩頭已經捆好了腿，準備下刀的豬。
兩個身高體壯的保鏢，手同時僵在了半空，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們跟著老闆在省城見過不少場面，手上也沾過血，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眼神。
那不是人的眼神。
林硯收回目光，又看向宋玉。
他往前走了一步。
宋玉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尖叫一聲，連連後退，腳下一滑，一屁股摔進了泥水裡。
那身乾淨的米色套裙，瞬間沾滿了污泥和雞屎。
「別……別過來！」她聲音發顫，手腳並用地往後蹭，狼狽到了極點。
林硯在她面前一米遠的地方站住。
「鑰匙。」他吐出兩個字。
「什麼鑰匙！我不知道！」宋玉還在嘴硬。
林硯沒說話。
他只是彎下腰，撿起了地上那沓被泥水浸濕的「大團結」。
他用那隻完好的右手，慢條斯理地，把錢上的泥污刮掉。
然後，他把那沓錢，遞到蘇晚面前。
蘇晚愣愣地看著他。
「拿著。」林硯說。
蘇晚下意識地接了過去。
林硯做完這一切，才重新看向地上的宋玉。
「我這個人，沒什麼耐性。」他的聲音依舊平淡，「特別是，在我女兒面前。」
他扭頭看了一眼屋裡。
妞妞正扒著門框，睜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又害怕地看著外面。
宋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我說！我說！」她徹底崩潰了，「是……是一把保險柜的備用鑰匙！瑞士銀行的！」
「在哪？」
「我不知道！王琴那個賤人從省城帶走後，就再也沒了消息！三爺……我老闆找了她很久！我們查到她是你老婆，才找過來的！」
林硯的眉頭皺了起來。
三爺。
王琴。
瑞士銀行的鑰匙。
這些東西串在一起，讓他心裡那團迷霧更濃了。
「你們老闆找這把鑰匙，做什麼？」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個秘書，老闆的事我怎麼會知道！」宋玉哭喊著，「我只知道那把鑰匙很重要！三爺說了，誰能找回來，賞金一百萬！」
一百萬。
這個數字從宋玉嘴裡說出來，讓院門口的村民們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林硯卻像是沒聽見。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張從王琴遺物里找到的匯款單。
「周文斌，你認識嗎？」
宋玉聽到這個名字，臉色又白了一分，眼神躲閃起來。
「不……不認識。」
林硯笑了笑。
他把那張匯款單，慢慢地，折成了一個小方塊。
然後，他走到那輛黑色的奔馳車旁，蹲了下來。
他把那個紙方塊，塞進了車子的排氣管里。
「我這人手笨，有時候控制不好力氣。」林硯拍了拍排氣管，站起身，「這車，還能開回省城嗎？」
宋玉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知道林硯是什麼意思。
她毫不懷疑，眼前這個男人，能把這輛價值幾十萬的奔馳，當場拆成一堆廢鐵。
「周文斌！是三爺手下的一個帳房先生！」她尖聲叫道，「王琴就是通過他，才跟三爺搭上線的！」
「那五千塊錢！是三爺給王琴的封口費！」
林硯的眼睛眯了起來。
果然。
王琴的死，跟這個「三爺」脫不了干係。
「滾吧。」林硯說。
宋玉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也顧不上身上的泥，拉開車門就鑽了進去。
那兩個保鏢早就嚇破了膽，一個發動車子，一個手忙腳亂地清理排氣管。
「林硯！」宋玉搖下車窗，臉上滿是怨毒和後怕，「你別得意！安平縣的天塌了，省城的天還在！你敢來省城，三爺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黑色的轎車，發出一聲轟鳴，倉皇地掉了個頭，在土路上顛簸著，逃也似的開走了。
院門口的村民們，看著那輛遠去的轎車，又看了看院子裡站著的林硯，一個個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悄無聲息地散了。
趙春花腿一軟，被人扶著，才沒癱在地上。
院子裡，又恢復了安靜。
只剩下蘇晚和林硯。
還有地上那團廢鐵，和一地被踩爛的錢。
「林硯，你……」蘇晚想說什麼，喉嚨卻堵得慌。
林硯卻沒理會地上的狼藉，他轉身走回屋裡。
他從王琴那個掉漆的木箱子裡，拿出了那個紅色的硬殼帳本。
蘇晚跟了進來，看著他凝重的神情，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重。
「王琴，不是簡單的偷情摔死的。」林硯翻著帳本，頭也沒抬，「她卷進了省城那些人的黑錢里，可能……是被當成替罪羊，滅口了。」
那把鑰匙，那五千塊匯款單，還有這個神秘的「三爺」。
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地方——省城。
「你要去省城？」蘇晚的聲音在抖。
林硯合上帳本，點了點頭。
「我必須去。」他說，「不把這件事弄清楚，我們和妞妞，永遠都別想有安穩日子過。」
就在這時。
吉普車熟悉的引擎聲由遠及近。
張衛國從車上跳了下來，他老遠就看到了林硯家門口的亂象，還有地上那模糊的車轍印。
「林子！出什麼事了？」他大步流星地衝進院子，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團被捏爛的奔馳車標。
他把車標撿起來，臉色瞬間就變了。
「省城來人了？」張衛國壓低了聲音問。
林硯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張衛國聽完，一拳頭砸在門框上。
「他娘的！佛爺剛倒，又冒出來個三爺！」他看著林硯，「這事你別管了！我馬上跟市里匯報，讓王振隊長派人去省城查！這幫人，有一個算一個，都跑不了！」
林硯搖了搖頭。
「老張，這事警察管不了。」
「怎麼管不了？天底下還有沒有王法了！」張衛國眼睛一瞪。
「水太深。」林硯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能在省城開這種車，養這種人，隨便拿出一百萬當賞金。這種人，在省里的關係網，比佛爺在安平縣只大不小。」
「你現在報上去，還沒等王振的人到省城，那邊就已經收到風聲了。」
「到時候，打草驚蛇，什麼都查不出來。」
張衛國沉默了。
他知道，林硯說的是實話。
「那你打算怎麼辦？」他看著林硯那隻還吊著的胳膊，滿是擔憂，「你一個人去？」
林硯走到院子裡，目光投向村口那條通往外界的土路。
「有些事，只能用江湖的法子解決。」
他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決絕。
「老張，妞妞和蘇晚，就拜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