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魚,上鉤了
草色葳蕤,霧氣縈繞。
林驚嬋送走了小沙彌,掃過方才男人站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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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罄前空蕩蕩的,可林驚嬋仿若依舊能感受到男人遺留下來的冷意。
她壓下眼睫,轉身走進禪房。
「翡翠。」林驚嬋喚她,「將我那一身熏過香的衣裳拿來。」
養病的這幾日裡,林驚嬋也未曾閒著。讓翡翠去探了信,大概知曉了這位太子殿下流傳出來的喜好。
說他自小喪母性子冷淡,十二入軍營,十五立戰功,聲名赫赫。
卻被傳面若鬼煞,在軍營中濫殺無辜,致使數名軍官女眷喪命。
那些流言如蝗蟲過境,將太子威名啃噬,如今東宮後宅依舊空懸,怕也有其中的緣故。
但...近年來,朝堂之上聲援太子的聲望愈烈,其中不乏有定陶侯府的手筆。
太子舊友不多,除去軍營占有,程循算是他京中為數不多的知己好友。
今夜,時辰恰好。
林驚嬋換了衣裳,她如今還在孝期,依舊是那一身純白衣裙,只是與前幾日穿的不同,今日穿著的一身卻將她身段愈顯豐腴,冰肌玉骨,美得不似凡人。
薄薄的長衫,外披大氅,毛茸茸一圈毛領,襯得她一張芙蓉面愈發的清麗脫俗。
就連自小伺候在身旁的翡翠都不由驚嘆:「奴婢若是男子,此生能瞧見姑娘一眼,便無憾了。」
可惜了,那世子著實沒有福分,方娶了美嬌娘卻叫人守了寡...
林驚嬋掐好時間,寬慰了翡翠幾句便不再多言了。
山上白日裡下過薄薄一層雪,夜裡雪停了,可殘留下的雪還未化盡。
晚間涼意重,林驚嬋即便披著了大氅卻依舊能感受到裹挾著碎雪的風往裡邊灌。
青石階蒙著層薄雪,月光灑落在林驚嬋的身上,她渾身雪白幾乎與周圍場景融為一體。
鐘樓朱漆門外,守夜僧人留下的腳印或深或淺。
林驚嬋捏緊手中的血書,尋到了那一顆四人才能抱實的柏松樹之下。
樹上被往來的僧客系滿許願的紅繩,林驚嬋耳尖微微一動,她察覺到了不遠處的動靜,心一橫,未曾管地下的水痕,直愣愣跪了下來。
「信女林氏謹以血書為祭,求諸神垂憐,庇佑亡夫早登極樂淨土,離一切災厄,得蓮花化身。若有業障未消,信女願吃齋念佛,廣積善德,惟願他魂安九泉,以得安寧...」
林驚嬋聲音發顫,卻滿是堅毅,迴旋百轉,喉里皆是哽咽。
她雙手合十,迎著殘缺的月色,暗暗祈禱。
祈禱太子殿下,萬萬要上她的鉤啊...
猛然...林驚嬋察覺到有束視線黏在她身上。
順著她的脊椎,一寸寸地往上爬。
像鷹、又像某些伏於地面上爬行的猛獸,叫她呼吸都下意識紊亂了一瞬。
柏松樹枝椏上,積雪簌簌滑落,恰巧落在了林驚嬋的頭頂。
「嘶——」
林驚嬋被凍得一哆嗦,她頭扭過來,想拍打下那即將化開的雪,霎時,水汪汪的眼睛便這麼直愣愣地與男人對上了。
她眼神中詫異未曾掩蓋。
「殿下?」
他身形頎長,肩背挺得筆直如松,束髮的烏木簪斜插著。
低垂的眉眼被薄霧蒙著,神情隱於樹幹投射下的陰影中,叫人看不真切。
林驚嬋下意識將血書往身後藏了藏,結結巴巴。
「臣婦先前聽聞廟裡的高僧之言,心誠,便能替亡者祈福祝願。」她抬眸看向裴淵,目光怯怯:「您,您也是來為夫君祈福的嗎?」
裴淵眸色淡淡的,落在她羸弱的肩頭上。
短短几日,便見到她三回。裴淵瞧見她的第一眼,心中生了警惕。
可這分警惕卻在他瞥見林驚嬋藏起的血書時,緩緩消退。
感業寺多超度亡靈,看來,當真只是湊巧。
「嗯。」裴淵不願解釋太多,只隨口應了句。
林驚嬋低垂下頭來,發自肺腑的嘆惋,這聲音極輕,像是隨時能被風颳走。
「有殿下這般知己,想來,夫君生前定是無憾的吧。」
裴淵視線落在她黯然傷神的面容上,與上回的匆匆一瞥,他發覺,林驚嬋臉頰上原本不多的肉也都沒了,消尖的下巴,愈襯得人楚楚可憐。
裴淵知曉,她是個可憐人。
可盯著她的面色,期期艾艾、是個敬慕亡夫的貞婦形象。
但...裴淵扯了扯唇角。
什麼貞婦,什麼寡居,不過都是做戲給世人看的樣子罷了。
裴淵眉眼裡閃過一絲漠然,視線收回。
「時辰不早了。」
林驚嬋軟睫抖了抖,她剛要說什麼,可身子卻因跪著太久,直直跌坐在了那一堆薄薄的雪上。
就連身上披著的大氅,也滑落下來。
寒氣逼人,凍得她瑟瑟發抖。腳踝處也疼得厲害,連唇角都被咬出血來了。
霎時,細雨從半空之中落下。
下雨了?
林驚嬋心中一喜,硬撐著自己站起身來。
「殿,殿下。如今下雨了,您還是快些回去吧。」
見裴淵視線投了過來,林驚嬋螓首微垂:「臣婦的身份不好,若是被外人瞧見...總歸是對您不好,您還是快些回去吧。臣婦也想在這...替夫君再禱告一番。」
她一邊說著,側過身,眼尾滑落的淚珠恰好砸在了男人的手背上。
滾燙得嚇人。
林驚嬋知曉男人本性,她在賭,賭自己這一招以退為進太子會不會吃。
裴淵冷冰冰的眼眸轉動了下,就在林驚嬋以為他要走近一步,心中溢滿欣喜時。
卻見他擦肩而過,將她掉落的大氅丟了她滿懷,只留下一聲。
「早回。」
那高挑的背影便慢慢消散在了視線之中。
林驚嬋眼睛都瞪得圓溜溜,她不可思議地望向男人背影。
難不成,太子殿下當真不吃她這一套?!
細細密密的雨里,林驚嬋的心卻猶墜冰窟。
引誘太子,似是比她設想的還要棘手。
只是,片刻後。
哆哆嗦嗦的小和尚撐著傘來了。
他將乾淨的鞋襪遞給林驚嬋,又給她撐起油紙傘。
「施主,快些回去吧!阿彌陀佛,這天,佛祖都覺得冷!」
林驚嬋接過,猶豫一瞬:「小師傅,誰喚你來的?」
小和尚沒說話,只是他轉過身來,望向那長廊廊尾。
林驚嬋順著一道望去。
一抹玄黑的衣角划過墨色的夜空,眨眼間消失不見。
林驚嬋呼吸漸漸變得急促了起來。
裴淵,他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