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顫巍巍的白茶花
宴席散去,林驚嬋心中卻一直記掛著方才的事。
她隱約知曉程循出事的位置,若是他的屍首有了消息,等尋到、再運回京城之中,大概只需要三周左右的時候。
林驚嬋心下仿佛有一根繩,死死拉扯著她心臟,叫她躁動不安。
便連鄭沅都似乎有所察覺。
她轉過身來,看著略微有些魂不守舍的林驚嬋。
「不若,便去我們那兒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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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驚嬋一抬眸,便撞上鄭沅清冷的眸子裡,她自是知曉滎陽鄭家的權勢,她心中閃過一絲掙扎,便面上掛著淺淺笑意。
「姨母相邀,侄媳如何不從。」
待到林驚嬋與鄭家兩姊妹一道去了竹林旁的廂房時,藏不住事的鄭璇先一步開口。
「你身世並不好,當初是怎麼嫁進定陶侯府的,那王老太太竟會同意?」
林驚嬋倒沒想到鄭璇竟開門見山地問她,待她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鄭璇口中的王老太太便是如今定陶侯府的老夫人。
她抿著唇,鄭沅在一旁看著,林驚嬋知曉她們定是早早將她查個底朝天了,開口時便沒有絲毫掩蓋。
「當初與世子初識,也不過是湊巧罷了。去歲春日,我與弟弟妹妹在京郊的馬場上納春,險些被受了驚的馬踩了,是世子救了我。」
林驚嬋軟睫垂落下,掃落幾片陰影,光線透過窗牖灑在她側臉上,愈發顯得她冰肌玉骨,眉目如畫。
就連見慣了美人的鄭沅,眼眸中也下意識閃過一絲驚艷。
「竟這般湊巧?」
林驚嬋微微頷首,可垂眸之間,也同樣閃過了眼神之中的嘲諷。
若她現在還不知曉當初究竟的真相,怕也是會覺得,這是天賜的姻緣。
可惜了,都是戲罷了。
林驚嬋長睫顫了顫,而後慢慢抬眸看向了鄭沅:「是世子不嫌我家世低,請求老夫人願意接納我,才叫我能入侯府,成為如今的世子夫人。」
鄭璇眉梢凝上了一層霜,她大大咧咧的性子,如今反倒是覺得林驚嬋是個可憐人了。
這樣貌,雖說家世不高,可好歹也是個正兒八經的官家姑娘,配個尋常的進士、舉人,慢慢經營日子也能過得紅紅火火。
若是心氣高些的,有那機緣做某個王爺的侍妾、到時母憑子貴做個側妃,也不是個難事。
可惜,這般年輕便守了寡。
鄭璇搖了搖頭,幾乎都忘了那個叫美人守寡的,卻是自己嫡親的外甥。
只是,與鄭璇那一根筋不同,鄭沅的心中卻莫名生出了幾絲疑慮來。只不過,她視線落在林驚嬋的身上,孱弱的肩頭,消尖的下巴,甚至於眼下那泛著淡淡的青,無一不展現她如今的難處。
雖是個聰慧的可人兒,命卻不怎麼好。
今日瞧見了她的韌性,鄭沅便也直接將先前從侍女那兒聽來的「流言」抹平得一乾二淨。
她想到老夫人對宛愫的偏愛,以及對林驚嬋那明晃晃的厭惡,鄭沅抿著唇:「若是你想替循兒守著,我能替你做主。」
林驚嬋心中一顫,抬眸看向她。
卻聽鄭沅開口:「滎陽道觀之中多喪夫無子的女人,雖生活清貧,可好歹不受人拘束。」
林驚嬋聽著她的話,方才心中的沸騰,如今慢慢冷卻了下來。
她心中知曉,鄭沅是出自好心。只不過,林驚嬋不願過那種苟且偷生、日復一日的日子罷了。
林驚嬋往後退了一步,給鄭沅行了一禮。
「多謝姨母。只是如今...我還是想留在京城之中。」
林驚嬋知曉,如今老夫人對她已然起了殺心,即便是隨著鄭沅一道回了滎陽,那她的家人,便會代她受苦。
林驚嬋不願意步上輩子的後塵,也知曉,面對老夫人,逃是最無用的辦法。
聽著林驚嬋拒絕,鄭璇眼神之中閃過一絲嫌惡,可這卻是在鄭沅的意料之內。
她思忖片刻:「也好,你自己決定便好。」
她轉過頭來看向鄭璇:「京城之中她並不相熟,再過幾日我們便回滎陽。你若得空,明日便陪她一道去東市逛逛。」
林驚嬋聞言,心中一顫。
她抬眸,看向鄭沅:「那祖母那邊...」
鄭沅頷首:「我自會同她說,這你便放心。」
鄭璇不是閒得住的性子,從進定陶侯府時候,鄭沅便想過叫府中人帶她去外邊走走。只是那時候,她的人選是宛愫。
可今日...宛愫的表現著實是不堪入眼,鄭沅便只能將目光重新放到林驚嬋身上了。
老夫人那兒,聽著鄭沅的決定,她沉默良久,揮了揮手便叫鄭沅派過去的丫鬟下去,說她允了。
可等丫鬟走後,屋內便乒鈴乓啷碎了一地的瓷瓶杯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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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林驚嬋早早地便穿戴整齊了。
待時辰到後。
林驚嬋扶著侍女的手邁過門檻,鴉青素絨斗篷的帽兜半掩著髮髻,露出耳邊一對極小的銀丁香。
裙擺下素緞鞋面沒有任何花紋,只在前端綴了粒米珠。
素淨的過分,卻又絲毫未掩她的容顏。
府門的廊廡之下,林驚嬋還未等來鄭璇,卻將宛愫給等到了。
宛愫上上下下掃了她一眼,唇角扯開:「原本聽著祖母說你要出門,我以為你得打扮得招蜂引蝶,沒想到你還是有自知之明,知曉自己如今在替循哥哥守寡,便穿得如此素淨。」
她走上前來:「只是,莫要以為你這般,我便能放過你。你若是敢叫鄭家姨母對我印象不好,那日後在定陶侯府,我斷然要你好看。」
林驚嬋側眸看了她一眼,眼眸如水一般,沒有任何情緒。
可驟然,她瞧見長廊尾處,那鵝黃色的衣袂。
林驚嬋眼眸一轉,借勢幾乎跌坐在地上,好在身側的侍女扶住。
她眸光顫抖,泄出幾分脆弱,螓首微垂露出白皙脖頸,整個人如同掛在枝頭顫巍巍的白茶花。
待鄭璇步子即將走進,林驚嬋終於開口。
「姨母如何看你,我當真做不了主。宛姨娘,你便是威脅我,也是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