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屍身回京
良久,裴淵才繼續開口。
「不過是個小傷,世子夫人不必在意。」
他說話時候,咬緊了「世子夫人」這四個字。
只是,林驚嬋耳尖動了動,卻像是沒有聽見似得。
她試探著抬眼望去,裴淵的唇角確實噙著笑,那笑意甚至稱得上溫和,眉眼皆舒展開來,像春風拂過的水面。
可那雙眸子裡,卻沉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溫潤的笑意浮在表層,底下卻暗涌著幽深的、近乎審視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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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靜靜淌過她慌亂的面容,淌過她發顫的指尖,最後停在她不自覺地咬緊的下唇上。
「起來吧。」
裴淵開口,帶著不容置喙。
「怕什麼。」他視線緩緩偏轉,落在了陰影下:「孤若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早該死在沙場上了。」
這話說得平淡,卻驚得她脊背倏地繃直,而那溫和的笑容還在他臉上漾著。
她心口猛地一跳,話趕著話便出了口:「殿下福澤深厚,定能長命百歲...」
尾音未落便自知失言,這話說得太急太滿,倒顯得心虛。
瞧見林驚嬋這幅模樣,裴淵那一雙漆黑的眸子之中反而閃過了一絲玩味的興致。
他倒是未曾多說些什麼,只兀自站起身來,走到了銅鏡面前,端詳自己下巴上的傷口後,裴淵轉過身來看向林驚嬋。
「孤信你的話。」
林驚嬋心口微顫,抬眸時便撞進裴淵的目光之中:「畢竟,你這手藝,不甚嫻熟。」
瞬間,林驚嬋藏在心底的羞赧一下便噴涌而出,她低垂下頭來,即便是裴淵的笑聲再輕,她也不再抬起頭了。
林驚嬋知曉,她需得將這件事揭過。
畢竟,裴淵雖如今瞧著還好,可若是秋後算帳,那反倒是叫她自己吃虧。
林驚嬋深呼吸了一口氣,而後緩緩抬眸:「殿下這些時日未曾回東宮,又是在哪裡住下的?」
這話一出,頗有一副反客為主的架勢,叫裴淵的眉梢都微微一挑。
「軍營。」
裴淵倒是沒有絲毫掩蓋,當日「借住」定陶侯府,便已是無奈之舉。裴淵知曉名節對於婦人來說多麼重要,自然是不會給林驚嬋添亂。
只是...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就連視線也漸漸變得暗沉了下來。
林驚嬋還沒有反應過來,裴淵便繼續開口。
「三日之後,程循的屍首便會回京。」
這話像道悶雷劈進林驚嬋耳中。
她搭在膝上的手猛地一蜷,可林驚嬋卻硬生生勉強維持住面上的平靜。但她的喉間卻不受控制地咽了一下,細微的吞咽聲在寂靜的室內清晰可聞。
林驚嬋垂下眼,盯著青磚地上那點搖曳的燭影,目光虛浮地飄著,像是沒找著落腳處。
足足數了三息,才慢慢抬起臉,唇邊甚至扯出個極淡的笑:「多謝殿下告知。」
聲音穩得連自己都吃驚。只有袖中那隻手,還在不受控地發著細顫。
裴淵知曉老夫人的計謀,但無論如何,林驚嬋都不能叫他發覺,自己也知道。
一旦裴淵知曉了...那林驚嬋先前的所有舉動,在他的視線之中皆會無所遁形。
一時間,林驚嬋的喉嚨仿佛被什麼東西攥緊了一般,窒息感叫她一陣恍惚。
半晌,林驚嬋才抬眸,可瞬間,她眼眶倏地就紅了,淚來得又急又快,成串往下滾。
林驚嬋不得不抬手用袖口掩住下半張臉,肩膀隨著抽泣輕輕發顫。
未亡人該有的哀戚模樣,便是做戲,林驚嬋都得做全。
「總算...總算能迎他回家了。」
聽著林驚嬋哀戚的話語,看著她簌簌落淚的模樣。
裴淵的胸腔里倏地竄起股陌生的躁意。
那火苗灼得他喉頭髮緊,下意識別開了眼,可餘光仍瞥見她拭淚時衣袖滑落露出的那截皓腕,白得刺眼。
他搭在扶手上的指節微微收緊,關節處泛出青白。
分明該是憐憫的,該說句「節哀」的,可話到嘴邊卻化成聲極輕的冷哼。
這動靜驚得林驚嬋淚眼朦朧地望過來,他這才驚覺失態,生硬地轉開話題:「...喪儀需及早籌備。」
林驚嬋順著裴淵的話,微微垂首。
她自是知曉,籌備的不僅僅是喪儀,更是她的死期。
裴淵一直都知曉,可他隻字不提。
林驚嬋低斂眉目,良久,她站起身來,似是當真有被這個消息所影響。
「臣婦先去外邊一會兒。」
裴淵的視線落在她身上許久不曾挪動,聽著林驚嬋的話,裴淵下意識攥緊了手心。
可片刻後,他只能微微頷首。
他是程循的友人。
站在何種立場上,他都沒有資格在這裡說些什麼。
無名的燥意重新湧現出來,裴淵伸出手來,可指尖卻突兀地落在方才林驚嬋親手造的傷口上。
裴淵立在光影之中,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消失在眼底。老夫人那日說的話,此刻在裴淵的腦海之中格外清晰:「她不過小官之女,能與循兒合葬是她的福分。」
「你是他舊友,不能眼睜睜看他孤苦無依啊!」
「您放心,她待循兒情真意切,殉葬一事,她自是會應允的!」
「...」
裴淵眼底冷光一閃,忽地推開支摘窗。春日的晨風灌進來,捲起案上的書頁。
玄色身影自窗口掠出,衣袂掃過院牆新發的藤蔓,帶落幾滴未晞的露水。
定陶侯府朱漆大門前,灑掃的僕役正打著哈欠卸門栓。
晨霧裡驟然現出那道挺拔身影時,老門房手裡的銅鑰匙「噹啷」砸在青石階上:「太...太子爺?您怎麼親自來了?」
霧色被初陽染成淡金,將階下玄衣玉帶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府內霎時響起慌亂的腳步聲,門房急匆匆地趕去松壽居。
如今時辰正早,老夫人正拈著佛珠默誦早課。
聞報指尖一頓,檀木珠子在指尖打了個滑:「請太子外堂用茶。」
外堂東向的窗牖漏進疏疏的晨光,將紫檀家具照得泛著冷硬的光影。
裴淵立在堂中等候,長身玉立,一身普通的玄色衣裳在他身上都盡顯疏離氣質。
老夫人由丫鬟攙著邁進門檻:「殿下,這個時辰,您怎麼來了?」
裴淵轉過身來,視線落在老夫人的身上,叫老夫人心下都有些泛突。
「可是有什麼要事?」
看著老夫人,裴淵腦海之中浮現的卻是林驚嬋那滿臉的淚痕。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抬眸看向老夫人,神色黯然:
「程循的屍身,三日後抵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