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教導帝王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那隻因為憤怒而緊握成拳的手。

  然後,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裡輕輕寫下一個字。

  「王。」

  沈令儀的聲音忽然變得莊嚴肅穆,透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

  「王者,並非只是殺伐決斷。」

  「刀劍可以征服天下,卻征服不了人心。」

  「陛下想要那些眼高於頂的文臣閉嘴,光靠殺人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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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珩愣住。

  掌心傳來的酥麻感,順著手臂直衝腦門。

  從來沒有人敢跟他說這些。

  那些大臣只會之乎者亞,只會用晦澀難懂的詞句來嘲笑他的無知;

  那些後宮嬪妃只會阿諛奉承,只會誇他英明神武。

  只有這個來歷不明的「神女」,竟然一針見血地戳破了他內心最隱秘的膿瘡。

  「你……究竟想說什麼?」

  裴珩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來,那股暴戾之氣竟然奇蹟般地消散了幾分。

  沈令儀卻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她從懷中掏出一顆早已準備好的藥丸。

  那是她讓小神醫特製的極樂丹,既能緩解蠱毒,又能助興,更重要的是,能讓他對她產生更深的依賴。

  「張嘴。」

  她將藥丸餵入他口中,隨後整個人如藤蔓般纏了上去,在他耳邊吐氣如蘭:

  「今夜,先治身。」

  「待陛下身心通泰了,我再教陛下……治心。」

  這一次的治療,比上一次更加漫長,激烈。

  裴珩仿佛要將心中所有的鬱結和憤懣,都發泄在這場原始的博弈之中。

  而沈令儀就像是一片汪洋大海,無論他是狂風暴雨還是驚濤駭浪。

  她都能全盤接納,甚至反過來將他淹沒。

  直到丑時三刻。

  殿內的動靜才終於停歇。

  裴珩渾身大汗淋漓,那種蠱毒消退後的輕鬆感。

  讓他整個人都處於一種飄飄欲仙的狀態。

  但他並沒有睡著,只是閉目假寐!

  沈令儀算準了時間,悄然起身。

  走到案幾前,提起硃筆,在那本被裴珩塗得亂七八糟的《孟子》旁邊,另取了一張宣紙。

  提筆,落墨。

  一行行簪花小楷躍然紙上。

  並非什麼高深的經義,而是《論語》中關於為政的一篇,但她用最通俗易懂的大白話,在旁邊做了註解。

  甚至連如何反駁那些迂腐文臣的話術,她都貼心地寫好了。

  「陛下。」

  臨走前,沈令儀又繞回床榻。

  貼著他的耳邊,呵氣如蘭!

  「陛下乃天選之子,這天下既已在手中,何必拘泥於那些腐儒的文字?」

  「然天意也需人行。」

  「這張紙上,有破局之法。」

  「下次月圓前,請陛下通讀此篇。若有不通之處……」

  少女的聲音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

  「屆時,神女自會為陛下解惑。」

  說完,她如同一隻輕盈的蝴蝶,翻窗而出,瞬間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別走!」

  裴珩猛地扯下眼罩,踉蹌著衝到窗邊。

  窗外空無一人。

  只有那一輪清冷的圓月,靜靜地照著這深宮大院。

  他又一次讓她跑了!

  裴珩狠狠地錘了一下窗欞,心中卻並沒有上次那般憤怒。

  他轉身,大步走到案幾前,目光盯著那張墨跡未乾的宣紙。

  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子錚錚傲骨。

  那張寫滿簪花小楷的宣紙。

  就這麼大剌剌地鋪在紫宸殿的書案上。

  裴珩盯著它,若是往常,誰敢拿這種說教的東西在他面前晃。

  早被他一腳踹飛出去了。

  他大字不識一籮筐,最恨那些文縐縐的酸腐氣!

  可偏偏……

  這字裡行間,沒半個生僻字。

  什麼民為貴,被她翻譯成了:老百姓能吃飽飯不造反,你的皇位才坐得穩。

  什麼社稷次之,被她寫成了:江山是死的,人是活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至於那句讓他最為光火的君為輕,她竟然在旁邊畫了個可愛的小人頭。

  旁邊批註著:因為你是老大,你要扛事兒,一旦出事大家先罵你,所以你得學會甩鍋……不,是學會用人。」

  「……」

  裴珩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

  這也叫經義?

  這分明就是市井無賴的生存法則!

  可該死的,他竟然看懂了!

  不僅看懂了,心裡還詭異地生出一種,原來聖人也是講道理的荒謬感。

  他是個粗人,是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孤魂野鬼。

  這輩子都沒人教過他怎麼做個皇帝。

  那些大臣怕他,只會跪在地上喊萬歲。

  那些太傅嫌棄他,講課時眼神里藏不住的鄙夷。

  從來沒有一個人,像這個女人一樣。

  把那些高高在上的道理,掰碎了揉進了這些大白話里,一點一點餵給他吃。

  沒有嘲笑,沒有輕視。

  「妖女……」

  裴珩低罵一聲,耳根卻不爭氣地紅了一片。

  他堂堂七尺男兒,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

  竟然被一個女人當成了蒙童來教!

  羞恥嗎?

  羞恥得想鑽地縫!

  可他又忍不住去讀第二遍,第三遍……

  夜深人靜,紫宸殿的燭火徹夜未熄。

  誰能想到,那個人人畏懼的暴君,正捧著一張紙,像個剛進私塾的頑童,一個字一個字地死磕。

  翌日,早朝。

  朝堂上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底下跪著一片烏紗帽,個個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吏部尚書那個老東西,仗著自己是三朝元老。

  又開始在那兒倚老賣老,為了一個戶部侍郎的缺,跟裴珩頂牛。

  若是以前,裴珩早就不耐煩了。

  他的處理方式簡單粗暴——要麼把這老東西拖出去打一頓板子。

  要麼直接把桌子掀了,大家誰也別想好過。

  「陛下,此事萬萬不可啊!那張懷安雖有才幹,但出身寒微,不合規矩……」

  吏部尚書跪在地上,痛心疾首,仿佛裴珩只要用了這人,大魏就要亡國了似的。

  裴珩坐在高高的龍椅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扶手。

  他目光沉沉地盯著底下那群人。

  腦海里卻忽然浮現出昨晚那張紙上的一句話——

  「用人如用狗,不給骨頭不咬人,但若只給骨頭不給鏈子,狗就會咬主人。」

  那是沈令儀對恩威並施的解釋。

  粗俗,但真他娘的有道理。

  裴珩敲擊的手指猛地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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