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先來後到
天色漸晚,烏雲壓頂,一場暴雨將至。
通往青州的官道旁,只有這一家孤零零的悅來客棧。
「吁——」
隨著馬夫一聲吆喝,一輛外觀低調透著沉香木氣息的馬車停在了客棧門口。
緊接著,後面又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幾匹高頭大馬護送著一輛掛著金絲楠木牌匾的奢華馬車,氣勢洶洶地堵在了門口。
兩撥人,幾乎是同時踏進了客棧大堂。
客棧掌柜正撥弄著算盤,見來了大客,忙不迭地迎了出來,臉上堆滿了褶子笑。
「各位爺,打尖還是住店?」
走在最前面的,是沈令儀身邊的芍藥,如今化名小藥。
她一身書童打扮,脆生生道:「住店!要兩間上房,把你們這兒最好的酒菜端上來!」
幾乎是同一時間,另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
「掌柜的,我們要包下整個後院,閒雜人等,一律清出去。」
說話的,正是喬裝後暗衛楚南!
他下巴微揚,把一錠足有十兩重的金元寶拍在櫃檯上。
掌柜的眼睛都直了,喉結上下滾動,卻又面露難色。
「這……這位爺,實在對不住。今日天色不好,趕路的人多,小店只剩下一間天字號上房和兩間通鋪了。」
楚南眉頭一皺,還沒來得及發作,身後的那人便邁過門檻,走了進來。
裴珩也喬裝打扮成一個大鬍子客商!
「一間?」
裴珩唇角微勾。
「那我們就要這間了!」
說罷,他又扔出一錠金子,那動作,仿佛扔的不是錢,而是路邊的石子。
「慢著。」
一道清潤的聲音響起。
沈令儀手中的摺扇輕輕敲在掌柜的櫃檯上。
她轉過身,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著那個帶著半張銀色面具的年輕男人!
雖然帶著面具看不見臉,但那渾身的氣度,一看就是非富即貴!
甚至那雙眼睛還微微有點眼熟!
但以她僅認識的那幾個男人來看,這人她肯定不認識!
「凡事總得講個先來後到吧?這位兄台,這間上房,是在下先定下的。」
沈令儀嘴角噙著笑,唇紅齒白的書生模樣,在這個滿是江湖莽漢的大堂里顯得格格不入!
裴珩腳步一頓,目光落在這個小白臉身上。
四目相對。
空氣中仿佛有火花炸裂。
裴珩眯了眯眼。
這小公子看著文弱,眼神卻亮得驚人,沒有半分懼色,反倒……帶著幾分探究和戲謔?
「先來後到?」裴珩冷笑一聲,一步步逼近。
「在商言商,價高者得。我出十倍。」
周圍的食客倒吸一口涼氣。
十倍?這怕是個傻子吧!
沈令儀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手中摺扇「唰」地展開,輕輕搖了搖,端的是風流倜儻。
「兄台既說在商言商,那便更該懂得信義二字。錢財乃身外之物,但這規矩若是壞了,以後誰還敢跟兄台做生意?」
她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裴珩腰間的血玉。
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語調說道:
「況且,兄台這身氣度,若非屠夫,便是行走刀尖之人。如此招搖,就不怕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裴珩瞳孔猛地一縮。
好敏銳的直覺。
他這雙手,確實染滿了鮮血。
這小公子,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並非尋常商賈?
沈令儀心中也在打鼓。
這男人,絕非善類。
那眼神里的戾氣,那是殺過成百上千人才能積澱出來的。
這大魏朝,除了那位暴君裴珩,還有誰有這般氣勢?
等等……
這人該不會就是……?
她越看這人的眼睛越有點眼熟。
不,不可能。
堂堂天子,怎麼會出現在這種窮鄉僻壤跟她搶房子?
沈令儀不動聲色地壓下心中的猜測,面上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既然兄台急需休息,那便讓給你吧。」沈令儀突然話鋒一轉,收起摺扇,大度地一揮手,「君子不奪人所好,小藥,咱們去通鋪。」
這一招以退為進,使得漂亮。
既點出了裴珩的仗勢欺人,又顯得自己氣度非凡。
裴珩看著她瀟灑轉身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有點意思,像只狡猾的狐狸。
「楚南。」裴珩看著那背影,淡淡開口。
「屬下在。」
「把上房讓給那位沈公子。爺去睡馬車。」
楚南震驚:「爺?您千金之軀……」
「多嘴。」裴珩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爺樂意。」
兩日後,青州,大柳樹村。
這裡是傳聞中神女會的發源地,也是如今最為瘋狂的所在。
沈令儀和裴珩一前一後抵達村口。
為了不引人注目,兩人都棄了馬車,徒步進村。
剛一踏入村界,一股濃烈刺鼻的劣質檀香味便撲面而來,混合著腐爛的食物氣息和某種說不清的腥臭味,讓人作嘔。
原本該是炊煙裊裊的村莊,此刻卻死氣沉沉。
田地荒蕪,雜草叢生。
所有的村民都聚集在村中央的打穀場上。
沈令儀混在人群後方,看到眼前的景象,藏在袖中的手攥緊了拳頭。
打穀場正中央,搭起了一座高高的神台。
神台周圍,掛滿了紅紅綠綠的布條,顯得不倫不類,極其詭異。
而神台下,跪滿了黑壓壓的一片村民。
他們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窩深陷,像是被吸乾了精氣的行屍走肉。
可那雙眼睛裡,卻閃爍著令人心驚的狂熱光芒。
「神女降世!普度眾生!」
「神女賜福!百病全消!」
人群中,幾個身穿黑袍、滿臉橫肉的壯漢,正揮舞著手中的鞭子,大聲嘶吼著口號。
「我們要見神女!」
「求神女賜下聖水!」
村民們瘋狂地磕著頭,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鮮血染紅了泥土,卻無人呼痛。
裴珩站在離沈令儀不遠的一棵老槐樹下,面具下的臉,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就是所謂的神女會?
「肅靜——!」
一聲尖銳的銅鑼聲響起。
只見神台後的帷幕緩緩拉開,一陣白煙不知從何處噴涌而出,伴隨著刺耳的嗩吶聲,一個身穿金縷衣、頭戴高冠的女子,在一群侍女的簇擁下,緩緩走了出來。
那女子臉上蒙著厚厚的面紗,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雙塗著濃重眼影的眼睛,透著幾分算計和貪婪。
「這就是神女?」
沈令儀忍不住冷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