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遊艇上的隱形護欄


  私人飛機在馬爾地夫國際機場降落時,是當地時間下午三點。

  濕熱的海風撲面而來,帶著咸腥的氣息。機場很小,但秦晝安排了VIP通道,我們幾乎沒停留就轉乘了直升機——往他的私人島嶼飛去。

  從空中俯瞰,馬爾地夫像灑在印度洋上的翡翠項鍊。一座座小島被珊瑚礁環繞,海水從深藍漸變成淺綠,美得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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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晝坐在我旁邊,指著舷窗外:「看,那座就是我們的島。」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座月牙形的小島,白色的沙灘,翠綠的植被,中央有棟白色的現代風格別墅。島嶼不大,繞一圈可能不用半小時。

  「它叫『月嶼』。」秦晝說,「我取的名字。因為姐姐是我的月亮。」

  又是月亮。

  他的比喻庫貧乏得可憐,但執著得可怕。

  直升機降落在島上的停機坪。艙門打開,熱浪和陽光一起湧進來。

  秦晝先下去,然後轉身扶我。他的手很穩,但手心有汗。

  「歡迎回家,姐姐。」他說,眼睛在陽光下眯成彎月。

  家。又是這個定義。

  島上確實很美。別墅是開放式設計,大面積的玻璃牆,面朝大海。內部裝修極簡,但細節奢華:義大利家具,丹麥燈具,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仔細看,是我的攝影作品放大印刷的。

  秦晝連這個都搬來了。

  「姐姐的房間在二樓,面朝日出方向。」他帶我上樓,「我讓人把露台改成了小型工作室,有書桌和書架,姐姐如果想工作可以用。」

  房間很大,落地窗外是私人露台,正對著無邊泳池和大海。床品是亞麻材質,顏色是我喜歡的霧霾藍。

  一切都很完美。

  如果忽略那些細節的話。

  比如窗戶只能打開一條縫——和上海的房子一樣,安全設計。

  比如露台的欄杆異常高,而且內側有隱形防護網,網格細密得連小孩都鑽不過去。

  比如房間裡有個不起眼的控制面板,上面有「緊急呼叫」「安全鎖定」「醫療求助」等按鈕。

  秦晝注意到我的視線,解釋道:「這些都是標準安全配置。島上偶爾有暴風雨,高欄杆可以防止物品被吹落。防護網是防蚊蟲的——熱帶地區蚊子多。」

  他說得有理有據。

  但我猜,防護網的主要功能是防止人跳下去。

  畢竟露台下面就是泳池,再過去就是大海。

  想逃跑的話,跳海似乎是唯一出路。

  所以他封死了這條路。

  「先去換衣服吧。」秦晝說,「我讓廚師準備了下午茶,在沙灘上。」

  我的行李已經被機器人管家送到房間。打開箱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疊放著秦晝準備的那些沙灘裙、泳衣、防曬用品。

  我選了條最簡單的白色吊帶裙換上,戴上草帽和墨鏡。

  下樓時,秦晝已經等在客廳。他換了淺藍色的亞麻襯衫和白色短褲,看起來清爽年輕,像個度假的大學生。

  看到我,他眼睛亮了:「姐姐穿白色很好看。」

  「謝謝。」我說。

  沙灘上的下午茶布置得很浪漫:白色的遮陽傘,木質小桌,兩把躺椅。桌上擺著新鮮的水果、小巧的三明治、冰鎮果汁。

  海風輕拂,椰樹搖曳,海浪聲輕柔。

  如果不看那些細節,這確實像電影裡的完美度假場景。

  秦晝給我倒果汁,遞三明治,動作自然得像我們真是來享受假期的。

  「姐姐嘗嘗這個,芒果是島上自己種的,特別甜。」

  我接過,嘗了一口。確實甜。

  「喜歡嗎?」他期待地問。

  「嗯。」

  他笑了,滿足地靠回躺椅:「我就知道姐姐會喜歡。這裡的一切,都是按姐姐的喜好準備的。」

  「包括那些安全設施?」我忍不住問。

  秦晝的笑容淡了些:「姐姐還在意那些嗎?」

  「我只是好奇。」我說,「一座完全私有的島,為什麼需要那麼多安全措施?又不會有外人闖進來。」

  「但有大自然的風險。」秦晝認真地說,「暴風雨、海浪、海洋生物、甚至……姐姐可能會不小心溺水。這些都要防範。」

  他說「溺水」時,聲音抖了一下。

  我想起日記里,他記錄過我小時候差點溺水的經歷——其實只是在泳池嗆了口水,但他記成了「瀕死體驗」。

  那之後,他對水就有種過度的恐懼。

  「秦晝,」我說,「我會游泳。而且這裡有救生員。」

  「救生員在員工區,趕過來需要時間。」他說,「所以我在別墅周圍的海域安裝了水下監控和自動救生系統。如果監測到有人溺水,系統會彈出救生圈並自動報警。」

  他說得輕描淡寫。

  但我後背發涼。

  水下監控?

  也就是說,我連在海里游泳,都在他的監視下?

  「什麼時候安裝的?」我問。

  「兩年前。」秦晝說,「系統測試了很久,確保萬無一失。姐姐可以放心游泳,絕對安全。」

  絕對安全。

  又是這個詞。

  在他的詞典里,「絕對安全」等於「絕對監控」。

  下午茶後,秦晝提議坐遊艇環島。

  「島的另一面有片很好的浮潛區域,珊瑚很漂亮。」他說,「我們可以開遊艇過去,順便看看夕陽。」

  遊艇停在私人碼頭,是艘漂亮的白色快艇,大約十米長。秦晝先上去,然後伸手拉我。

  艇上除了我們,還有一個船長——是個黝黑的當地男人,叫阿里,會說簡單的中文。

  「阿里在島上工作三年了,熟悉這片海域。」秦晝介紹,「他很可靠。」

  阿里憨厚地笑笑,啟動引擎。

  遊艇緩緩駛離碼頭,繞著月嶼航行。海水清澈見底,能看到彩色的珊瑚和游魚。夕陽開始西沉,天空染上橙紅。

  確實很美。

  但我的注意力被遊艇的細節吸引了。

  船舷的欄杆異常高,幾乎到我胸口。欄杆內側,有一層透明的防護板——材質像是防彈玻璃。

  甲板表面鋪著防滑墊,每個角落都有安全扶手。

  甚至座位上,都有安全帶——不是普通遊艇的那種簡易帶子,是類似汽車安全帶的五點式安全帶。

  「這些安全措施,」我問秦晝,「也是標準配置?」

  秦晝順著我的視線看去,解釋道:「海上風浪大,安全第一。這些配置在高端遊艇上都很常見。」

  是嗎?

  我看向其他經過的遊艇——那些載著遊客的船,欄杆只到腰際,沒有防護板,甲板就是普通的木質或玻璃鋼。

  只有我們這艘,像個移動的安全艙。

  「姐姐想試試開船嗎?」秦晝忽然問,「阿里可以教你。」

  我還沒回答,阿里就熱情地說:「很簡單,林小姐,我教你。」

  我走到駕駛位,阿里簡單介紹了操作:方向盤、油門、儀錶盤。

  「很簡單的,就像開車。」阿里說,「秦先生特意吩咐,要讓林小姐體驗駕駛的樂趣。」

  我握住方向盤。遊艇在平靜的海面上緩緩前行。

  風吹起頭髮,海鷗在船尾盤旋。遠處的海平線上,夕陽正緩緩沉入海中。

  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忘了自己是被監控的囚徒,只是個在度假的普通人。

  然後我注意到,油門被限速了——最多只能開到10節,比步行快不了多少。

  而且方向盤似乎有自動校正功能。當我試圖轉向某個方向時,方向盤會輕微抵抗,然後自動回正。

  「油門為什麼這麼慢?」我問。

  「安全速度。」秦晝走過來,站在我身邊,「這片海域有暗礁,開太快危險。」

  「那方向盤呢?」

  「自動駕駛輔助系統。」秦晝說,「為了防止操作失誤。姐姐如果想手動駕駛,可以按那個按鈕解除。」

  他指著儀錶盤上一個不起眼的紅色按鈕。

  我按下去。

  方向盤立刻變輕了,油門也可以加速了。

  但三秒後,系統發出提示音:「手動模式已超過安全時限,即將自動切回輔助模式。」

  然後,沒等我反應,方向盤又恢復了那種輕微的抵抗力。

  「這是……」

  「安全保護。」秦晝輕聲說,「姐姐,海上情況複雜,自動駕駛更安全。」

  他說得那麼理所當然。

  仿佛限制我的操作,是為了我好。

  我鬆開方向盤,退後一步。

  遊艇自動切換回自動駕駛模式,平穩地沿著既定航線航行。

  秦晝握住我的手:「姐姐不開心了?」

  「沒有。」我說,「只是覺得,這艘船和你很像。」

  「像?」

  「外表漂亮,內在全是鎖。」我看著他的眼睛,「連讓我開一會兒船,都要設置重重限制。」

  秦晝的表情僵了一下。

  然後他低頭,聲音很輕:「對不起,姐姐。我只是……怕你出事。海上的事故,往往就發生在一瞬間。如果我失去你……」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他寧願我生氣,寧願我恨他,也不願我有一絲一毫的風險。

  哪怕那風險只是理論上的。

  「秦晝,」我說,「你這樣活著,不累嗎?每時每刻都在擔心最壞的情況發生。」

  「累。」他承認,「但習慣了。而且……」

  他抬頭看我,夕陽在他眼中映出暖色的光:

  「只要能看著姐姐安全地站在這裡,再累都值得。」

  偏執的情話。

  讓人窒息的情話。

  遊艇繼續航行,繞到島嶼的另一側。這裡有一片更美的珊瑚礁,海水是夢幻的蒂芙尼藍。

  「要浮潛嗎?」秦晝問,「裝備都準備好了。」

  我看向海面。確實很美。

  但我也知道,水下有監控,有自動救生系統,有我不知道的「安全措施」。

  「不了。」我說,「我想回去了。」

  秦晝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恢復笑容:「好,聽姐姐的。」

  返程途中,夕陽完全沉入海平面。天空從橙紅漸變成深藍,星星開始顯現。

  秦晝讓阿里關了引擎。遊艇在海面上輕輕搖晃。

  「姐姐看,星星出來了。」他指著天空,「這裡的星空特別清楚,因為沒有光污染。」

  我抬頭。

  確實,滿天的繁星,銀河清晰可見。海面倒映著星光,像灑滿了鑽石。

  美得讓人屏息。

  秦晝走到我身邊,輕聲說:「姐姐,我知道我做得不對。我知道我太控制,太偏執,讓你難受。」

  我轉頭看他。

  星光下,他的側臉柔和了許多,眼神里有種脆弱的誠懇。

  「但我真的在學。」他說,「學怎麼在『保護姐姐』和『尊重姐姐』之間找平衡。可能學得慢,可能經常犯錯,但我在努力。」

  他頓了頓:「這次旅行,我本來可以安排得更『安全』——比如全程在別墅里,或者只在沙灘上活動。但我選擇帶姐姐出海,讓姐姐嘗試開船,因為我想給姐姐一點……自由的體驗。」

  他說的「自由」,是限速的油門,是會自動校正的方向盤。

  但對他來說,這已經是巨大的讓步了。

  「秦晝,」我說,「謝謝你。」

  他愣了一下:「謝什麼?」

  「謝你還願意學。」我實話實說,「謝你還願意嘗試,而不是直接把我鎖在房間裡。」

  秦晝的眼睛亮了,亮得像映入了星光。

  「姐姐,」他聲音發顫,「你……不恨我嗎?」

  「有時候恨。」我誠實地說,「但更多時候,是覺得你可悲。」

  「可悲?」

  「嗯。」我點頭,「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監獄,獄卒是你,囚犯是你,唯一的囚犯也是我。我們都被困在裡面,誰也出不去。」

  秦晝沉默了。

  良久,他說:「那姐姐願意……和我一起,試著把監獄變成家嗎?」

  「怎麼變?」

  「一點點拆掉欄杆,一點點打開鎖。」他說,「就像這次旅行,我允許姐姐在島上自由活動,允許姐姐開船——雖然有限制,但我在嘗試。」

  他握住我的手,力道很輕:

  「姐姐,給我時間。也給你自己時間。我們慢慢來,好嗎?」

  海風輕拂,星光閃爍。

  遊艇在海面上輕輕搖晃。

  而我看著秦晝那雙盛滿星光的眼睛,裡面除了偏執,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懇求。

  他在求我給他機會。

  求我陪他一起,在這個扭曲的關係里,尋找一條出路。

  一條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出路。

  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好。」我說,「慢慢來。」

  秦晝笑了,那個笑容在星光下,乾淨得像少年。

  他鬆開我的手,指向天空:

  「姐姐看,流星。」

  我抬頭。

  一道銀色的光划過夜空,轉瞬即逝。

  像我們的關係。

  美麗,短暫,註定隕落。

  但至少在隕落前,

  我們還能一起看星星。

  在他的島上。

  在他的遊艇上。

  在他的監控下。

  假裝這是一場浪漫的旅行。

  假裝我們是一對普通的姐弟。

  假裝明天,會更好。

  即使我們都知道,

  那些欄杆還在,

  那些鎖還在,

  那些「安全措施」,

  無孔不入。

  但今晚,

  有星光,

  有海風,

  有他小心翼翼的「讓步」,

  有我勉強的「接受」。

  夠了。

  至少今晚,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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