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星空下的安全鎖


  那天晚上,秦晝在沙灘上安排了星空晚餐。

  白色長桌,燭光,海鮮燒烤,還有一支當地樂隊在遠處彈奏舒緩的音樂。一切都浪漫得像電影場景。

  秦晝穿著淺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挽到手肘,在燭光下給我剝蝦。動作細緻,連蝦線都挑得乾乾淨淨。

  「姐姐嘗嘗,很新鮮。」他把蝦肉放在我盤子裡。

  我嘗了一口,確實鮮美。

  「喜歡嗎?」他期待地問。

  「嗯。」

  他笑了,繼續剝下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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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樂隊開始演奏一首輕柔的爵士樂。秦晝放下蝦,擦了擦手,走到我面前,微微躬身:

  「姐姐,可以請你跳支舞嗎?」

  我愣住了。

  跳舞?

  我們很多年沒有一起跳舞了。上一次可能還是我高中的畢業舞會,他作為弟弟陪我練習基本舞步。

  「我……」我猶豫。

  「就一支。」秦晝眼神懇切,「這裡的星空很美,很適合跳舞。」

  我看著他那雙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柔軟的眼睛,點了點頭。

  他牽起我的手,走到旁邊的沙灘上。樂隊很配合地換了更舒緩的曲子。

  秦晝的手很穩,一手扶著我的腰,一手握著我的手。我們跳的是最簡單的慢步舞,幾乎就是在沙灘上慢慢踱步。

  海風吹拂,燭光搖曳,星河倒懸。

  「姐姐,」秦晝輕聲說,「你還記得嗎,小時候你教我跳舞。我總踩你的腳,你氣得不想教了。」

  「記得。」我說,「後來你還是學會了。」

  「嗯,偷偷練的。」他笑了,「因為我想在姐姐的畢業舞會上,能做你的舞伴。雖然最後姐姐還是和別人跳了。」

  他語氣里有一絲淡淡的遺憾。

  「那時你才十五歲。」我說,「太小了。」

  「但我已經很高了。」秦晝說,「而且我覺得,我比那些男生都配得上姐姐。」

  又是那種偏執的占有欲,但此刻被包裹在溫柔的回憶里,顯得不那麼刺眼。

  我們慢慢旋轉。星光灑在他臉上,睫毛投下細密的陰影。

  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要忘了他是那個把我關起來的秦晝。

  他只是一個愛著我的弟弟。

  在星空下,請我跳一支舞。

  「姐姐,」他忽然說,「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你想回到什麼時候?」

  我想了想:「回到十四歲之前吧。在你還不會把我當『保護對象』的時候。」

  秦晝的身體僵了一下。

  然後他輕聲說:「可是姐姐,即使時光倒流,我還是會變成這樣。因為那個雨巷裡,為我流血的人是你。這件事改變了我的一切。」

  「也許我們可以改變。」我說,「如果那天我選擇報警,或者找大人幫忙,而不是自己衝上去……」

  「但你沒有。」秦晝打斷我,「你選擇保護我。用你的身體。所以從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我要用一切去保護的人。這個認知,不會因為選擇不同的方法而改變。」

  他頓了頓:「即使重來一百次,姐姐還是會保護我,我還是會發誓保護姐姐。我們還是會走到今天。」

  宿命論。

  他覺得一切都是註定的。

  因為我是這樣的人,他是這樣的人,所以我們會有這樣的關係。

  無法改變,無法逃脫。

  「所以,」我說,「你就認命了?接受我們永遠這樣互相囚禁?」

  「不是囚禁。」他糾正,「是共生。姐姐,我們是彼此的月亮和夜空。月亮需要夜空才能發光,夜空需要月亮才有意義。」

  又是這個比喻。

  「秦晝,」我說,「月亮是自由的。它不屬於夜空。」

  「但它照亮夜空。」秦晝固執地說,「而且夜空里的星星那麼多,月亮只選擇照亮我這一片。這就是屬於。」

  歪理。

  但他說得那麼真誠。

  一曲終了,我們停下來。秦晝沒有鬆開我的手。

  「姐姐,」他看著我,「如果我答應,以後儘量少用『安全措施』,你會不會……稍微喜歡我一點?」

  他問得很小心,像在討要一塊糖。

  「秦晝,」我說,「喜歡不是交易。」

  「我知道。」他低下頭,「但我不知道還能怎麼做了。我給姐姐我能給的一切:最好的生活,最安全的保護,最用心的照顧。但姐姐還是不開心。」

  他聲音低下去: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我『給』的方式錯了?是不是姐姐想要的,不是我給的這些?」

  他終於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了。

  「那你覺得,」我問,「我想要什麼?」

  秦晝想了很久,然後說:「自由。」

  「還有呢?」

  「尊重。」他說,「選擇權。還有……被當成一個平等的人對待。」

  他說對了。

  「但我做不到完全給你那些。」他坦白,「因為自由意味著風險,尊重意味著我不能干預你的選擇,平等意味著……我不能用我的標準要求你。」

  他頓了頓:「而那些,都會讓我恐懼。」

  誠實得殘忍。

  「所以,」我說,「你明知道我想要什麼,但因為你恐懼,所以不給。」

  秦晝點頭,眼神痛苦:「姐姐,我是不是很自私?」

  「是。」我誠實地說。

  他眼眶紅了:「對不起。」

  「道歉有用嗎?」

  「沒用。」他說,「但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我知道我錯了,但我改不了。至少……改得很慢。」

  他鬆開我的手,轉身面向大海。背影在星空下顯得孤單。

  「姐姐,你知道嗎,有時候我希望自己沒那麼愛你。」他輕聲說,「如果愛少一點,我可能就能正常一點。就能看著你去冒險而不焦慮,看著你受傷而不崩潰。」

  他頓了頓:「但我做不到。愛你是我的本能,就像呼吸。而我表達愛的方式,就是保護你。即使那讓你窒息,我也停不下來。」

  他說得那麼絕望。

  仿佛他自己也是這個困局的囚徒,找不到出口。

  我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海。

  海浪輕輕拍打沙灘,周而復始。

  「秦晝,」我說,「我們可以試試第三條路。」

  「什麼路?」

  「你不完全放手,我不完全反抗。」我說,「我們找一個中間點。比如,你允許我獨自在島上活動,但不允許我獨自出海。你允許我聯繫外界,但要提前告訴你聯繫誰。你允許我……」

  我停頓了一下:「允許我有說『不』的權利。而你,要學會接受我的『不』。」

  秦晝轉頭看我:「那如果姐姐的『不』,會讓姐姐陷入危險呢?」

  「那是我自己的選擇。」我說,「你要學會相信,我是個成年人,會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他沉默了很久。

  海風吹起他的頭髮,星光落在他眼睛裡。

  最後他說:「我試試。但姐姐要答應我,如果真的有危險,要聽我的。一次就好。如果事實證明我是對的,那以後類似的情況,姐姐就要接受我的保護。」

  他在討價還價。

  但至少,他在嘗試「協商」而不是「命令」。

  「好。」我說,「一次。」

  秦晝笑了,那個笑容在星光下顯得乾淨透明。

  他伸出手:「拉鉤。」

  幼稚的舉動。

  但我還是伸出手,和他拉鉤。

  「約定好了。」他說,「從明天開始,我們試試新規則。」

  「嗯。」

  那晚,我們在星空下坐到很晚。

  聊了很多無關緊要的事:小時候的趣事,學校的回憶,我拍紀錄片的經歷,他創業的故事。

  沒有監控,沒有安全措施,沒有那些讓人窒息的「保護」。

  只是兩個人,在星空下,像普通的姐弟一樣聊天。

  直到午夜,海風轉涼。

  秦晝脫下外套披在我肩上:「回去吧,小心感冒。」

  我們走回別墅。在樓梯口,他停住。

  「姐姐晚安。」他說,「做個好夢。」

  「你也是。」

  我回到房間,關上門。

  走到露台,看著外面的星空。

  手碰到欄杆時,我注意到欄杆內側有一個不起眼的小裝置——像是一個感應器。

  我湊近看,上面有個小小的指示燈,閃著綠光。

  按了一下,指示燈變紅。

  然後我聽到秦晝房間傳來輕微的提示音——他在隔壁露台。

  幾秒後,他的聲音傳來,帶著睡意的含糊:「姐姐?怎麼了?」

  「這個感應器是什麼?」我問。

  「啊,那個。」他頓了一下,「是安全鎖。如果姐姐在露台待超過半小時,或者欄杆承重異常,它會提醒我。」

  又是安全措施。

  無處不在。

  「現在它響了,」我說,「因為我在按它。」

  「嗯,我看到了。」秦晝說,「姐姐如果不想讓它監控,可以關掉。控制面板上有開關。」

  我走回房間,在控制面板上找到了「露台安全鎖」的選項。

  關掉。

  感應器的指示燈滅了。

  「關掉了。」我說。

  「好。」秦晝的聲音傳來,「那姐姐早點睡。明天……想做什麼?」

  「還沒想好。」

  「那明天再說。」他說,「晚安,姐姐。」

  「晚安。」

  通訊切斷。

  我回到床上,卻睡不著。

  腦海里回放著今晚的一切:星空,舞蹈,對話,拉鉤約定。

  還有那個安全鎖。

  秦晝在嘗試。

  他在星空下請我跳舞,在燭光下剝蝦,在深夜和我聊天。

  他也給我關掉安全鎖的選擇。

  雖然那選擇是他給的。

  雖然那個鎖,可能只是無數個鎖中的一個。

  但至少,他在嘗試。

  在「保護」和「尊重」之間,尋找平衡點。

  而我,在「反抗」和「接受」之間,尋找生存空間。

  我們都在努力。

  在這個扭曲的關係里,

  尋找一點點正常的可能。

  像在黑暗中摸索,

  不知道前方是出口,

  還是更深的迷宮。

  但至少,

  我們還在摸索。

  沒有放棄。

  這對秦晝來說,

  已經是巨大的進步。

  對我來說,

  也是。

  所以,

  也許,

  只是也許,

  有一天,

  我們能真正找到平衡。

  在完全的控制,

  和完全的自由之間,

  找到一個,

  兩個人都能活下去的,

  中間點。

  即使那個點很小,

  即使那條路很長。

  但至少,

  我們在走了。

  從今晚的星空開始。

  從關掉一個安全鎖開始。

  從拉鉤約定開始。

  一步步,

  慢慢走。

  走向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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