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佃農土地


  外公漆旺谷的童年,是在雁鵝湖邊的田埂上度過的,腳下的泥土裡,總摻著稅吏馬蹄揚起的塵沙。郭姓原是這個村裡的大姓,所以原來這個聚落一直就叫郭家。後來才隨著國家的行政區劃改革變為郭家村,郭家村的田地大多靠著湖,土壤肥沃卻也嬌氣,旱了要引水,澇了要排澇,全憑莊稼人的勤快和經驗,可再勤快的手腳,也敵不過官府的苛捐雜稅。旺谷爹漆老三原是個佃農,租著村里大戶劉青釗家的五畝多薄田,庚子年之前,租子是「三七分」,他留三成;庚子年之後,劉青釗借著「補賠洋款」的由頭,改成了「二八分」,還加了「水利捐」「蝗災捐」,名義上是防備災年,實則全進了自己腰包。

  日子過得緊巴巴,漆老三卻從沒在孩子面前嘆過氣。他是個肯賣力氣的人,每天天不亮就下地,直到日頭落山才回家,澆水、施肥、除蟲,樣樣都做得仔細。他的鋤頭磨得比別家快,田埂上的草拔得比別家乾淨,就連稻草人都扎得比別家高,他說這樣能嚇跑更多麻雀;更難得的是,他會看天,能從雲的形狀、風的方向里辨出陰晴雨雪,提前做好準備,所以哪怕是年成不好的時候,他家的收成也比別家多兩成,這兩成收成,往往剛夠補上新增的捐稅。

  除了種田,漆老三腦子還靈活。農閒的時候,他就去鎮上打零工,幫碼頭的貨棧搬運貨物,或者挑著貨郎擔走村串戶叫賣針頭線腦、胭脂水粉,還有從洋人洋行里流出來的洋火、洋皂。他為人實在,貨物都是實打實的好東西,價錢也公允,遇到家境困難的人家,還會少收幾分錢。有一次,鄰村王寡婦的孩子得了急病,沒錢抓藥,他就把貨郎擔里賣得最好的胭脂全賒給她,讓她拿去賣錢,自己空著擔子回了家,被媳婦罵了好幾天,卻從沒後悔過。

  時間長了,附近幾個村子的人都願意買他的東西,他的貨郎生意也越來越紅火。有人勸他把貨郎擔換成獨兩輪車,更輕鬆省力,他卻搖搖頭說:「挑著擔子走得快,哪家有難處,我能隨時停下來幫襯一把。」他的貨郎擔里,不僅裝著貨物,還裝著郭家村人對安穩生活的期盼,每一根針、每一縷線,都能縫補好破舊的衣裳;每一塊洋皂、每一盒胭脂,都能在苦日子裡添上一絲亮色和溫暖。

  就這樣攢了五六年,漆老三手裡終於有了些積蓄,銅板用布袋裝著,藏好。1908年的秋天,他看中了村南頭那片十幾畝的澇窪地,那地挨著雁鵝湖,地勢低洼,雨天一泡就積水澇漬,晴天太陽一曬就裂口子,地里全是石頭和爛泥,村里人都嫌棄,說那是塊「廢地」,就連劉青釗都不屑於要。可漆老三卻不這麼認為,他拿著樹枝在地上畫了無數遍,跟媳婦盤算:「這地挨著湖,水源足,只要挖通排水溝,把水引到湖裡,再摻上湖邊的黑泥改良土壤,就能改成好水田。而且這地便宜,十幾畝才抵得上劉青釗家三畝好田的價錢。」

  媳婦起初不同意,怕把血汗錢打了水漂,可看著男人眼裡的光,終究還是點了頭。漆老三咬咬牙,把藏好的銅板全取出來,湊夠了買地的錢,在官府的田契上按下了手印。那天他特意買了半斤燒酒,坐在床邊喝到半夜,看著熟睡的旺谷,嘴裡反覆念叨:「娃啊,爹給你掙下一塊地,將來你就不用再租別人的田種了。」

  從那天起,每天天不亮,郭家村的人就能看到漆老三扛著鋤頭在澇窪地里挖溝,他要挖一條貫通田地的排水溝,把多餘的水引入雁鵝湖。深秋的露水打濕他的褲腳,凍得他直打哆嗦;手上的血泡磨破了皮,他就用草木灰敷上,再用破布纏緊,繼續揮鋤頭。傍晚時分,別人都回家休息了,他還蹲在田埂上,手裡拿著樹枝在地上畫來畫去,琢磨著怎麼規劃田壟,怎麼引水灌溉。月亮升起來的時候,雁鵝湖的波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株雁鵝湖邊倔強生長的蘆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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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旺谷六歲那年,就跟著爹下地了。起初,漆老三不讓他幹活,只讓他在田埂上玩,采田埂邊的野花,或者幫著看曬在場上的稻穀,別讓雞啄了。可旺谷性子犟,看著爹在地里忙碌的身影,自己也忍不住要幫忙。他學著爹的樣子,蹲在田裡辨稻苗和稗草,稻苗葉片細長,顏色鮮綠,葉尖帶著水珠;稗草葉片寬闊,顏色偏黃,莖稈粗壯。剛開始他總認錯,把一叢稻苗當成稗草拔掉,被爹輕輕敲了腦袋:「傻小子,這是咱要種的稻子,拔了就沒收成了,沒收成就交不起稅,交不起稅官府就來抓人。」他就紅著臉,重新蹲下來仔細分辨,指尖划過稻苗的嫩葉,把觸感記在心裡,久而久之,一眼就能分清稻穀與稗草。

  七歲那年,旺谷跟著爹學會了用竹簍撈魚。雁鵝湖的蘆葦盪里藏著不少小魚小蝦,那是天然的「暈菜」。他跟著爹學編竹簍,看著他爹選那種三年生的韌性好的竹子,用彎刀劈成細細的竹篾,手指被竹篾劃破了,就用灶膛里的草木灰抹上。竹簍要編得疏密適中,長約50公分,底部稍粗,頂部稍細,頂部留一個六公分粗的圓口子,口子處的篾片再朝底部彎下去20公分左右,像倒刺,這樣魚呀蝦呀鱔呀,能輕鬆游進簍子裡,想出去就難了,沒那智商。每隔幾天,旺谷就跟著他爹提著竹簍跑到湖邊,在蘆葦盪邊挖幾條蚯蚓當魚餌,把竹簍放進水裡,用石頭壓住,自己坐在田埂上守著。

  等上半個時辰,提起壓在水裡的竹簍,竹簍里就會有好幾條銀白色的小魚,蹦蹦跳跳的,濺起的水珠落在他曬得黝黑的小臉上。這些小魚,一部分帶回家,娘用清水煮了,撒點鹽,就是一頓鮮美的下飯菜;另一部分,爹就挑到鎮裡的集市上,換些鹽巴、煤油等生活必需品,或者給旺谷買幾塊麥芽糖。門子好的時候,還能逮到幾條鱔,收穫更豐。每次換了糖,旺谷都捨不得吃,含在嘴裡慢慢化,甜絲絲的味道讓他覺得特別快樂。他總說要攢好多糖留給弟弟妹妹,可那時他娘的肚子一直沒動靜,他還是家裡的獨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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