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得不償失
大理寺的判詞遞到將軍府那日,天色是沉鬱的鉛灰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沈清棠正在千山堂的廊下看一卷兵書,指尖剛觸到「圍魏救趙」四字,青稚便掀著帘子疾步進來,臉色白得像紙:「小姐,大理寺的消息傳來了——陳以安的案子,結了。」
沈清棠指尖一頓,抬眸看她:「怎麼結的?」
「說是……查無實據,當庭釋放。」青稚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意,「可這怎麼可能?前幾日還鬧得沸沸揚揚,說他私通敵國,證據確鑿呢!」
沈清棠放下書卷,眸色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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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無實據?謝景越布的局,怎會如此輕易就被掀翻?這裡頭,定然有別的推手。
她正思忖著,外頭傳來沈同齊的腳步聲,帶著幾分急促。沈清珩跟在他身後,眉頭緊鎖,手裡捏著一封明黃的摺子,想來是大理寺遞到御前的結案文書。
「棠兒,你且來看。」沈同齊的聲音里滿是驚疑,他將摺子遞到沈清棠面前,「大理寺說,先前搜到的那封通敵密信,是偽造的。筆跡模仿得再像,終究逃不過翰林院學士的火眼金睛。」
沈清棠接過摺子,目光快速掃過幾行關鍵字句。
密信是偽造的,人證是被買通的,連陳以安書房裡搜出的所謂「敵國信物」,也是有人趁亂放進去的。一樁看似鐵證如山的案子,竟在一夜之間,被翻得乾乾淨淨。
「是季承昀動的手?」沈清棠沉吟道。
沈同齊點了點頭:「勛國公府昨日遞了摺子,季承昀親自去大理寺對峙,還請了三位老學士出面,指證密信的破綻。陛下看了證據,當即就准了大理寺的奏請,放了陳以安。」
沈清珩在一旁補充:「不止如此,聽說大理寺卿還揪出了幾個在獄中動了手腳的獄卒,審出來是楊家的人。楊太尉今日上朝,怕是要吃掛落了。」
沈清棠卻搖了搖頭,指尖輕輕敲著摺子上的「謝景越」三字——這案子,從頭到尾都是謝景越的手筆,楊家不過是被他推到台前的棋子。
季承昀出手,是為了保全勛國公府的顏面,也是為了護住綺貴妃在後宮的地位。可謝景越為何會甘心收手?他費了這麼多心思,難道就只為了試探一下沈家的態度?
不,絕不止於此。
沈清棠正想著,門外傳來一陣喧譁,是二夫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又摻著幾分劫後餘生的狂喜:「大哥!大哥!安兒出來了!知意有救了!」
話音未落,二夫人就跌跌撞撞地衝進了院子,身後跟著一臉憔悴的沈同輝。沈同輝的眼底布滿紅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顯然是幾日幾夜沒合眼。
他看到沈同齊,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化作一聲喟嘆:「大哥,勞煩你了。」
沈同齊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什麼客套話。兄弟倆多年的情分,都在這一拍之中了。
二夫人卻還在喜不自勝地念叨:「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知意不用做望門寡了!棠丫頭,多虧了你先前提醒,不然我們……」
她話說到一半,瞥見沈清棠冷淡的眼神,頓時噎住了。
沈清棠淡淡開口:「二嬸不必謝我,我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罷了。只是往後,還望二嬸能擦亮眼睛,別再被人當槍使了。」
二夫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訕訕地低下了頭。
沈同輝嘆了口氣,拉了拉二夫人的衣袖:「行了,別在這兒丟人了。我們回去看看知意吧。」
二夫人這才如夢初醒,跟著沈同輝匆匆離去。
看著他們的背影,沈清珩低聲道:「二叔父怕是真的累了。昨日他去勛國公府,跪在季承昀面前求了三個時辰,季承昀才鬆口願意出手相助。」
沈清棠心頭一震。
她原以為沈同輝分家是為了自保,卻沒想到,他竟是用這般卑微的姿態,去求了季承昀。
那個在將軍府里,素來有些清高自傲的二老爺,為了女兒,竟能放下所有身段。
沈同齊看著窗外沉沉的天色,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這場風波,看似過去了,實則才剛剛開始。謝景越此人,心思深沉,絕不會善罷甘休。」
沈清棠點了點頭。
謝景越的目標,從來都不是陳以安,也不是沈家二房。他是想借著這場婚事,將沈家拖入他和楊家的爭鬥之中。
如今陳以安被放出來,沈家二房安然無恙,謝景越的計劃,算是落空了一半。可他絕不會就此收手,下一次出手,定然會更加狠辣。
正說著,青稚又匆匆進來稟報:「小姐,宮裡來人了,說是綺貴妃娘娘有請,讓您即刻入宮。」
沈清棠眸色一凜。
綺貴妃?
她和綺貴妃素無往來,今日突然召她入宮,是為了什麼?
沈同齊眉頭緊鎖:「怕是鴻門宴。棠兒,你……」
「爹放心,女兒心裡有數。」沈清棠打斷他的話,語氣平靜,「謝景越的棋,布到了宮裡,女兒總得去看看,他到底想下什麼。」
她轉身回房,換上一身藕荷色的宮裝,又取了一支碧玉簪綰在髮髻上,素淨中透著幾分雅致。
臨出門時,沈清珩拉住她的手腕,遞過一把小巧的匕首:「帶著這個,以防萬一。」
沈清棠接過匕首,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心中安定了幾分。
她抬眸看向沈清珩,微微一笑:「哥哥放心,女兒定會平安回來。」
馬車駛出將軍府,一路往皇宮而去。
街道兩旁,百姓們還在議論著陳以安的案子,言語間滿是唏噓。沈清棠撩開車簾一角,看著窗外的景象,眸色深沉。
這場風波,看似塵埃落定,實則暗流涌動。
謝景越,季承昀,楊家,還有深宮裡的綺貴妃……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而她沈清棠,重生一世,絕不能再像前世那般,任人擺布。
馬車緩緩駛入宮門,停在了綺貴妃的寢宮——綺羅殿外。
沈清棠剛下車,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殿門口,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是謝景越。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腰間繫著玉帶,面容俊朗,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
「沈小姐,別來無恙?」謝景越率先開口,聲音溫潤,聽不出半點敵意。
沈清棠微微頷首,語氣疏離:「三皇子殿下。」
她沒有多餘的話,徑直越過他,往殿內走去。
謝景越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容緩緩斂去,眸子裡閃過一絲冷光。
沈清棠,你果然和前世不一樣了。
不過,越是有趣的獵物,玩起來才越有滋味。
他緩緩跟上,腳步輕緩,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盯著前方的獵物,志在必得。
綺羅殿內,薰香裊裊。
綺貴妃斜倚在軟榻上,穿著一身明艷的宮裝,容色艷麗,眉宇間卻帶著幾分疲憊。
看到沈清棠進來,她抬了抬眸,聲音慵懶:「沈小姐來了,坐吧。」
沈清棠依言坐下,宮女奉上一盞香茗。
她端起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靜待綺貴妃開口。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只有薰香燃燒的細微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