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妨再試她一試
清芷院。
穆辭雲正提筆寫方子。
小草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研墨,動作很輕,幾乎不發出聲音。
「小草,」穆辭雲寫完最後一筆,抬頭看她,「那張嬤嬤一向對你如此?」
小草手一抖,墨汁差點濺出來,怯懦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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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辭雲看著她瘦小的身形和手上凍瘡留下的深色疤痕,沒再追問,放下筆後輕聲說道:
「這方子是安神助眠的,你按方子去藥房抓三副,交給大廚房,讓他們每日煎一副,戌時送去雲來客棧天字三號房,就說給紅袖姑娘安神用。」
「是。」小草雙手接過方子,小心折好,退了出去。
靈兒重新關上門後,有些不解地問道:「穆小姐,那小草是張嬤嬤親孫女,您讓她來身邊伺候,豈不是……」
她欲言又止,穆辭雲接過她的話頭,繼續說道:「你是想說,豈不是給自己安個眼線?」
「小姐聰慧。」
穆辭雲輕笑道:「既然遲早她們都會安插眼線,還不如我自己給她們把眼線安好。」
靈兒不解,「小姐此言何意?」
「一個長期受打罵的狗,會不會在新主人給它肉骨頭時,回頭狠狠咬原主人一口呢?」
「小姐是想……讓她成為小姐的眼線?」
穆辭雲挑了挑眉,不可置否。
靈兒這才恍然大悟。
是了,她都能看出來張嬤嬤是有意塞人,穆小姐那般聰慧怎麼會看不出來呢!
張嬤嬤是夫人身邊的人,長期住在玉蘭苑,就算她要教訓自家孫女,怎麼會把人拖到正廳側門旁。
還正好讓小姐撞見,又說出讓她嫁給王瘸子那樣的話呢!
靈兒正這麼想著,外面便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她打開門,外面站著的是顧永安。
此刻,他眉頭緊鎖,似乎遇上了什麼不解之事。
「見過大少爺。」
顧永安點點頭,徑直進了屋。
穆辭雲正在沏茶,見是他,倒不意外,將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查得如何了?」
顧永安一怔,端起茶杯,沒喝。
他回府時,特意去找了自己的副將,問他知不知道「馬齒紅「那種野菜。
那副手說:「馬齒紅是胡人的叫法,他們中原人把那種野菜叫「莧菜「,邊疆戰士常吃。」
回想起當時,紅袖突然聽到「馬齒紅「的神情,那模樣分別是知道的。
作為生活在邊疆的農家女,就算知道「馬齒紅「的叫法,也無可厚非,可偏偏她否認了。
為了撇清關係。
她否認自己知道胡人的這種叫法,可偏偏是這種否認,讓她露出了馬腳。
如今細細想來,當初他們二人初次在一起時,她說的那些身世也有些含糊其辭。
「穆姑娘,」他沉默片刻,開口,「你懷疑紅袖……是細作?」
穆辭雲抬眼看他:「大少爺心裡已有答案,何必問我?」
顧永安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若她是細作,當初何必冒險救我?若她要害我,那時我重傷,她有的是機會。」
「救你,是為了取信於你。」
穆辭雲聲音平靜,「害你一人,不過損大周一員將領。」
「但若通過你潛入侯府,接觸到兵部輿圖、邊防調動,甚至將來有機會接近更核心的軍機,那損害的,便是華中國本。」
她看著顧永安驟變的臉色,繼續道:「大少爺,戰場之上,拼的是你死我活,明刀明槍。」
「但這等細作手段,是以情為刃,攻心為上,你對她心存感激,心生憐惜,便是她最好的掩護。」
顧永安猛地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又重重坐下。
「可平州確有流民,那裡確實遭了災,她當時救我之時,確實在平洲城裡……」
穆辭雲食指敲響桌面,「大少爺,你真的相信,這世上有那麼巧的事嗎?」
「偏偏就在你重傷時,出現了一個弱女子上山找野菜,救了你的性命,她難道不怕亂世出門遇害嗎?」
「當時,就你一個傷患嗎?其他的將士們呢?敵人突襲你們,偏偏給你這個都尉留了活口?」
顧永安的臉色在穆辭雲的反問中,一點點變白。
他想起紅袖說起家人時那真實的悲慟,想起她手上因做粗活留下的薄繭,想起她偶爾望向北方時眼中氤氳的淚水…
「若這些都是演出來的…」
他聲音乾澀,「那她也未免演得太好。」
「能派來執行這等任務的細作,必是千挑萬選,訓練有素。」
穆辭雲把茶水添滿,淡淡開口:「感情可以偽裝,但習慣、細節、常識,往往會在不經意間露餡。」
「大少爺若不信,不妨再試她一試。」
「如何試?」
穆辭雲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讓她自己露出馬腳。」
-
三日後,夜。
雲來客棧已過了最熱鬧的時候,大堂里只剩兩三桌客人。
小二靠著櫃檯打盹,掌柜在撥算盤。
天字三號房的燈還亮著。
紅袖坐在窗邊,面前攤著一張信紙。
她已坐了一個時辰,紙上卻只寫了寥寥數語,且寫寫塗塗。
顧永安這兩日沒來,只派人送了兩次東西。
這不像他以往的作風。
還有那個穆大夫…
紅袖想起那日她問她是否認識「馬齒紅「那種止血草,可馬齒紅明明是胡人的叫法,而且是一種野菜。
她雖然否認了,可那女子的眼神太過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讓她本能地感到危險。
必須儘快將消息傳出去。
她最終落筆,用暗語寫下:「侯府又一女大夫,目光毒辣,已疑我身份,望助除之,顧永安動搖,建議啟動『乙計劃』。」
寫罷,她將信紙捲成細條,塞進一支空心的銀簪里。
這是她和上線約定的傳遞方式之一,明日她會偶然去西市,將簪子遺落在約定的胡商鋪子。
剛收好簪子,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響動。
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
紅袖瞬間警覺,吹滅蠟燭,閃身到窗側陰影里,屏息凝聽。
夜風習習,再無其他聲音。
是野貓嗎?
她等了一炷香時間,正要放鬆警惕,樓下忽然傳來一聲大喝:
「有賊!」
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掌柜的驚呼、客人的騷動。
紅袖眉頭一皺,迅速將銀簪藏入袖中,推開房門。
走廊里已有其他客人探頭張望,樓下大堂,掌柜正指著後窗大叫:
「從、從那兒跑了!往西邊跑了!」
客棧夥計和兩個熱心客人已追了出去。
紅袖站在二樓欄杆邊,冷眼看著這場混亂。
她注意到,大堂角落裡坐著一個戴斗笠的男人,自始至終沒動,只慢悠悠地喝著酒。
不對勁。
她轉身要回房,樓梯處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紅袖姑娘!」
上來的是客棧小二,滿臉驚慌,「您沒事吧?剛、剛才有賊人摸到樓上來了,好像…好像是往您這邊來的!」
紅袖心中一凜,面上卻做出害怕的樣子:「賊、賊人?我、我沒聽到啊…」
「許是沒敢進屋。」
小二道,「您快檢查檢查,可丟了什麼東西?」
紅袖退回房中,假意查看。
她心思急轉,是巧合,還是沖她來的?
若是沖她來,目的是什麼?
搜房?
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