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不能親手殺了你的孩兒
她迅速掃視房間。
銀簪在袖中,其他東西…
她目光落在枕下,那裡有一把她防身的匕首。
不能留。
她趁小二在門口張望,迅速將匕首塞進床底最深處。
剛直起身,窗外突然躍入一個黑影!
「什麼人!」紅袖厲喝,同時身形疾退。
那黑影蒙著面,一言不發,直撲她面門。
手法狠辣,出手便是殺招,若不反抗,必死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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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袖本能的格擋、反扣,一個乾淨利落的旋身,已將對方手臂反剪,膝壓其後背,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不過眨眼之間。
做完這一切,她才猛地僵住。
被制住的賊人沒有掙扎。
門口的小二張大嘴,目瞪口呆。
樓下那個戴斗笠的男人不知何時上了樓,正靜靜站在門外。
而走廊盡頭,顧永安一步步走來,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蒼白如紙。
紅袖緩緩鬆開手,退後兩步,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向顧永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好身手。」
戴斗笠的男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張方正剛毅的臉,是顧守辰的親衛統領,陳橫。
被制住的賊人自己爬起來,扯下面巾,也是個精悍的漢子,對陳橫抱拳:
「頭兒。」
紅袖看著他們,又看向顧永安,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再無半分柔弱,只有冰冷的諷刺。
「顧都尉。」
她聲音依舊柔美,語氣卻截然不同,「這般大費周章,就為了試我?」
顧永安走到她面前,看著她完全陌生的眼神,胸口像被重錘砸中。
「為什麼?」他問。
「為什麼?」紅袖重複,像是聽到什麼笑話。
「十年前,你們帶兵屠了我兄長所在的那個部落,男女老少,一個不留。」
她向前一步,逼視著他:「我兄長那時才十六歲,只是個小馬倌,他做錯了什麼?」
「你們華中邊軍殺人的時候,可問過為什麼?」
顧永安僵在原地,不敢直視那充滿恨意的眼神。
「各為其主,戰場廝殺,生死有命。」一個平靜的女聲從樓梯處傳來。
穆辭雲緩步上樓,走到顧永安身側,目光落在紅袖臉上:「但細作潛入,以情為餌,意圖動搖我將門,竊取軍機,禍亂國本,這不是報仇,這是叛國。」
紅袖猛地看向她,眼中迸出恨意:「你懂什麼!」
「我或許不懂你的恨。」
穆辭雲淡淡道,「但我懂什麼是軍人的本分,你的兄長若真是無辜百姓,死於戰亂,我可憫你。」
「但你現在做的,是在讓更多無辜之人,重複你兄長的命運,所以,你該死。」
聽到「該死「兩個字,紅袖瞳孔驟縮,猛地拉住顧永安的手,低聲呢喃道:
「顧郎……你饒我一命吧,我從而做過害你之事,況且……況且我已有身孕,你不能親手殺了你的孩兒啊!」
「什麼?!」
顧永安垂眸,緩緩望向她的小腹,「我的……孩兒?」
「是啊,你的孩兒,你摸摸他……」
顧永安一時不知所措,下意識地蹲下身子,輕撫她的小腹。
卻不料紅袖在他蹲下的瞬間,竟握緊了袖中藏著的簪子,徑直朝他脖頸刺去——
「噌!」
千鈞一髮之際,在他人尚未反應過來之時,穆辭雲拔下發間的玉簪,朝著紅袖手腕擲去。
「呃。」
一聲悶哼,紅袖手中的銀簪應聲而落,掉在地上摔出叮噹聲音。
而顧永安的脖頸,也被畫出了一道淺淺的血線。
陳橫當即抽出佩刀,架在紅袖脖子上,「竟然刺殺都尉,找死!」
穆辭雲淡漠出聲,「大少爺,看明白了?」
顧永安閉上眼起身,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血絲和冰冷的決絕。
「陳統領,」他聲音沙啞,「交給你了。」
陳橫一揮手,兩名親衛上前。
紅袖沒有反抗,任由他們押住,只是死死盯著顧永安,直到被帶下樓,那目光依舊如淬毒的刀子。
客棧重歸寂靜。
顧永安站在空蕩蕩的房門口,許久未動。
穆辭雲對陳橫使了個眼色,陳橫會意,帶人退下,清理現場。
「覺得我狠心?」穆辭雲問。
顧永安搖頭,苦笑:「是我愚蠢。」
「不是愚蠢。」
穆辭雲看著他,「是重情,為將者,重情是好事,但情需用在正確的人、正確的事上。」
「今日若你繼續被她蒙蔽,將來有一日,可能因為她的一句話、一個情報,葬送無數將士的性命,甚至丟失城池國土。」
「那時,你的情,便是罪。」
顧永安深深吸了口氣,對她躬身一揖:「永安受教了,多謝穆姑娘點醒。」
這一揖,心悅誠服。
穆辭雲受了他的禮,才道:「此事尚未完,他們應該還有後手。」
「你讓陳橫仔細審,而你這邊,近日也需謹慎,尤其是你身邊的人,要重新篩一遍。」
「嗯。」
「回去休息吧。」
穆辭雲轉身下樓,「明日,去祠堂跪三個時辰,不是罰你,是讓你靜靜心。」
顧永安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問:「穆姑娘,您…以前也在軍中待過嗎?」
穆辭雲腳步未停。
「待過幾日。」
-
寅時三刻,天還未亮。
德安侯府的祠堂里,長明燈靜靜燃燒,映照著層層排列的牌位。
最上面幾排,是顧家歷代先祖,往下,是曾祖父、與曾祖母……
顧永安的目光落在「先妣穆母諱辭雲」的牌位上。
那是他的曾祖母,他未曾謀面的親人。
祖父說,曾祖母是叱吒沙場的女將軍,在他出生前就戰死沙場了,是位灑脫又堅韌的女子。
祖父的書房裡,至今還掛著曾祖母的畫像,眉眼溫婉,目光卻透著一股不輸男子的英氣。
顧永安點了三炷香,恭敬插在香爐里,然後撩起衣擺,在蒲團上跪下。
他喃喃自語:「想來,祖父也是因為穆小姐的姓氏與脾性,才對她如此另眼相看的吧。」
祠堂里很安靜,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
他跪得筆直,目光卻有些空。
紅袖最後看他的眼神,反覆在眼前浮現。
那裡面有恨,有譏諷,或許還有一絲他不敢深究的,真實存在過的情愫?
他不知道。
穆姑娘說得對,他分不清。
從小,父親和祖父就教他,為將者,當忠君愛國,愛護兵卒,庇護百姓。
他以為自己做得很好,在邊疆,他與兵士同吃同住,衝鋒在前。
對百姓,他秋毫無犯,甚至自掏腰包接濟孤寡。
可他沒學過,該怎麼面對一個可能是細作,卻又對他有恩的女子。
他需要一個理由,來說服自己那短暫的動心和憐惜,並非全然可笑。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