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你懷疑過自己的身世嗎
顧永寧的帳本越查越厚,眉頭也越皺越緊。
午後,他抱著新整理出來的幾冊帳目,再次來到清芷院。
陽光透過窗欞,在穆辭雲身側灑下一片暖黃,她正用小鍘刀細細切割著藥材,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
「穆姑娘。」顧永寧在門口站定,恭敬行禮。
「三少爺來了,坐。」
穆辭雲放下鍘刀,淨了手,示意他在對面的椅子坐下。
小草奉上茶,低著頭退到門外廊下。
屋內,顧永寧將帳本攤開在桌上,指尖點著其中幾行硃筆標註:「您看,津口碼頭那邊,這個月十五,李夫人娘家兄弟的商船『順風號』,又卸了一百匹上等杭綢,換上去的是三百石『粗麻布』。」
「但碼頭力夫的私下口供卻說,那麻布袋子極沉,壓得槓子都彎,絕不可能是尋常麻布應有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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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辭雲目光掃過那幾行數字:「差價呢?」
「按市價,一百匹杭綢值八百兩,三百石粗麻布最多值一百五十兩。」
顧永寧聲音壓低,「中間六百五十兩的差價,帳上走的是『損耗』和『運輸折損』,但損耗率高達八成,這絕不可能。」
「而且,這六百五十兩,並未回到府中公帳,而是轉入城西一家叫『豐裕號』的錢莊,戶頭名字是個化名,但我順著錢莊的流水摸下去,發現這筆錢最終流向了揚州。」
穆辭雲指尖輕叩桌面,「私鹽出淮南,揚州是集散地之一。」
顧永寧深吸一口氣:「是,越查下去,我越懷疑是私鹽,已派人暗中盯著那『順風號』,它下次出京是十日後,若能當場抓個現行…」
「不妥。」
穆辭雲搖頭,「你能想到盯著,對方未必沒有防備,打草驚蛇,反而會斷了線索。」
「那……」
「讓盯梢的人撤回來。」
穆辭雲沉吟道,「換個法子,你去查那『豐裕號』錢莊,看除了這筆錢,還有哪些帳戶與揚州有異常往來,尤其注意與軍中、或與各地藩王府有牽連的帳戶。」
「私鹽利潤驚人,絕非一兩個商人能吞下,背後必有保護傘,這傘有多大,才是關鍵。」
顧永寧眼睛一亮:「從錢路倒查傘蓋……我明白了!」
「還有,」穆辭雲看向他,語氣溫和卻帶著深意,「此事牽扯漸深,你務必謹慎,一切以自身安危為重,若有異狀,即刻告知侯爺或我,切不可擅自行動。」
顧永寧心頭一暖,鄭重應下:「永寧謹記。」
正事說完,氣氛鬆緩了些。
顧永寧端起茶杯,這才繼續道:「安國公府的沈老夫人,過幾日要舉辦一個賞花宴,今日差人遞了請柬來,祖父讓我來問問你想不想去。」
穆辭雲抬眸,沉默片刻:「不到時候,下次吧。」
「好,我就按穆姑娘的意思回稟祖父。」
「嗯,對了,你二哥現在如何了?」
顧永寧輕笑一聲:「二哥已去京郊大營報到了,我去看過他,在火頭軍里劈柴挑水,手上磨了好幾個血泡,人瘦了些,但精神頭倒不錯,也沒抱怨。」
穆辭雲頷首:「吃些苦頭,是好事,他能撐住,便說明心裡那口氣還沒散。」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顧永寧便起身告辭。
他走到院門口,看到廊下低頭的小草,腳步微頓。
小草察覺到目光,慌忙行禮:「三少爺。」
顧永寧看著她單薄的身子,心頭莫名一軟。
他從袖中摸出一個小油紙包,遞過去:「前日出去辦事,順手買的桂花糖,給你嘗嘗。」
小草一愣,不敢接。
「拿著吧。」顧永寧將糖塞進她手裡,聲音溫和。
說完,他便走了。
小草握著那包還帶著體溫的桂花糖,呆呆站著,直到穆辭雲的聲音從屋裡傳來:
「既是三少爺的心意,這糖你就收著吧。」
「是。」
小草將糖小心翼翼揣進懷裡,心頭酸酸澀澀,又有點暖。
三少爺是好人,穆姑娘也是好人。
可張嬤嬤……
她想起早上張嬤嬤擰她耳朵時那惡狠狠的眼神,不由打了個寒顫。
為什麼奶奶對她,從來沒有過好臉色?
只有打罵和厭惡。
小草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還未消退的青紫,那是前天張嬤嬤用雞毛撣子抽的,因為她「回話慢了」。
她真的是她的親孫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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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穆辭雲明顯感覺到小草的心神不寧。
小丫頭做事還是勤快,但時常發呆,有時候叫她兩三聲才回神。
靈兒回話說,夜裡,小草經常偷偷的哭,而且身上肉眼可見的,許多傷痕。
穆辭雲感覺奇怪。
若真是親孫女,張嬤嬤怎會如此待她?
就算窮人家的女孩子不被重視,可也絕不是這種類似於虐待的方式。
何況小草懂事勤快,並不是頑劣不堪的丫頭。
除非……
這孩子根本不是張家的種?
看著小草紅腫的雙眼,穆辭雲心中越發肯定自己的猜測。
她握住小草冰涼的手:「小草,你懷疑過自己的身世嗎?」
小草沉默的點頭,但很快又被恐懼取代,「小時候,奶奶時常打罵我,我也曾問過……我是不是撿來的,可、可是奶奶說……我就是她孫女……」
「並且不許我在問這個問題,問一次打一次,漸漸地,我也就不敢再問了,如果我不是她孫女……」
「如果你不是,」穆辭雲目光堅定,「那你的親生父母,或許正在某個地方,日夜思念著你,等著你回家,而張嬤嬤留你在身邊,卻如此待你,其中必有隱情。」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小草的防線。
她哇地一聲哭出來,壓多年的委屈、恐懼、迷茫,盡數宣洩。
穆辭雲輕輕拍著她的背,任由她哭。
待哭聲漸歇,穆辭雲從桌案上打開顧永寧送來的荷花糖,拿出一塊,輕輕的塞進了小草的嘴裡。
「心裡苦,就吃點甜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小草將糖含在嘴裡,抬起淚眼,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確的渴望。
她聲音不大,卻無比堅定,「求姑娘幫幫奴婢。」
穆辭雲欣慰地笑了笑,幫她擦乾眼淚:「好,但在查清楚之前,你要像平常一樣,該做什麼做什麼,尤其對張嬤嬤,不要露出異樣。」
「你能做到嗎?」
「我能!」小草用力點頭。
她找到了可以相信的人,有了希望,便有了勇氣。
小草擦乾眼淚,腳步似乎都輕快了些。
看著她出去的背影,穆辭雲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陰沉沉的天,若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