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沈老夫人的疑慮
靖王府,暖閣側廂。
穆辭雲並未休息,而是仔細向王府的醫官和劉太醫交代了夜間照看趙珩的注意事項,尤其是發熱和嘔吐的緊急處理方法。
她語氣平和,講解清晰,連劉太醫這等心高氣傲的老太醫也聽得連連點頭,暗暗記下。
「穆大夫。」
劉太醫待醫官退下,忍不住再次問道,「您這手金針止血、推宮活血的絕技,老夫實在好奇得緊,不知可否告知,師從何人?」
穆辭雲淡淡開口:「這手法是家母傳授的,她已仙逝多年。」
劉太醫嘆息一聲,「真是可惜了,老夫本想跟她討教一番的。」
穆辭雲又囑咐了幾句,才在王府丫鬟的引領下,去了為她準備的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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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布置得雅致舒適,一應物品俱全。
「姑娘,累壞了吧?」
靈兒遞上熱茶,又端來溫水伺候穆辭雲淨面洗手。
「還好。」
穆辭雲接過茶盞,慢慢啜飲。
心神消耗確實不小,但尚在可控範圍內。
「姑娘,您今天可真神了!」
靈兒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崇拜,「那麼多太醫大夫都沒辦法,您幾針下去血就止住了!奴婢瞧那劉太醫,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穆辭雲笑了笑,沒說話。
今日出手,實屬不得已。
見死不救,非她本性。
只是如此一來,日後恐怕再難低調了。
「李淑蘭她們回去了?」她問。
「嗯,只不過夫人的臉色很是不好。」
穆辭雲放下茶盞,目光微凝。
李淑蘭的心思,她大致能猜到幾分。
忌憚、不安、或許還有嫉恨。
今日之後,這位側夫人對她的態度,恐怕會更加複雜。
「無妨。」
穆辭雲淡淡說道:「靈兒,你明日一早回府一趟,去找你祖父。」
靈兒精神一振:「姑娘有何吩咐?」
穆辭雲壓低聲音,「讓他暗中留意,最近府中內外,尤其是李淑蘭和張嬤嬤那邊,有沒有什麼異常的人接觸。」
「還有,有沒有人在打聽我的事情,特別是安國公府沈老夫人那邊,有沒有派人來問過什麼。」
「沈老夫人?」靈兒歪頭表示不解。
「嗯。」
穆辭雲眼前浮現出沈月那雙震驚而複雜的眼睛。
靈兒雖然不明白為什麼她會突然提起沈老夫人,但還是立即點頭:「姑娘放心,奴婢一定把話帶給祖父。」
「去吧,你也早些休息。」
靈兒退下後,穆辭雲獨自坐在燈下,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面。
今日出手,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阿月既然看到了,以她的聰慧和對自己的了解,懷疑是必然的。
只是阿月,你會怎麼想?
又會怎麼做?
不是不想跟故友相認,而是現在這個時機……
不合適。
她望著跳動的燭火,仿佛透過時光,看到了五十年前那個總是跟在自己身旁,笑聲清脆的少女。
-
安國公府,松鶴堂。
沈月回府後,便將所有人都打發了出去,獨自一人坐在昏暗的內室,對著跳動的燭火,久久未動。
她手中緊握著一枚早已褪色、邊緣磨損的舊香囊。
香囊是極普通的青色緞子,上面用銀線繡著歪歪扭扭的一叢蘭草。
那是她送她的生辰賀禮。
她一直珍藏至今。
五十年了。
她以為自己早已將那份痛楚深埋心底,只在每年的忌日,獨自去大相國寺祈福超度,然後對著香囊和故友的牌位,默默說一會兒話。
可今天,那個年輕女子施針時的小動作,推拿時的獨特順序,甚至那沉靜如水的眼神……
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記憶的閘門。
太像了……
像到讓她覺得荒謬,覺得恐懼,又隱隱生出一絲,連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奢望。
「阿雲……」
她喃喃出聲,蒼老的手指撫過香囊上粗糙的蘭草紋路。
「是你嗎?」
「還是說,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有人能將你的絕學,學到這般惟妙惟肖的地步?」
可那套手法,據阿雲所說,是她自己結合家傳與戰場經驗獨創,未曾完整傳授給任何人。
即使有人見過,也絕無可能連那些細微的習慣都一模一樣。
除非……
除非施術者本人,就是創術者。
一個荒誕絕倫,卻又讓她心臟狂跳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浮現。
借屍還魂?
或者……
阿辭根本沒死?
不,不可能。
棺木是她親眼看著下葬的。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沈老夫人猛地站起身,在室內踱步。
她必須弄清楚。
這個「沐詞雲」,到底是誰?
「來人。」她揚聲道。
守在門外的貼身嬤嬤應聲而入。
「去,仔細打聽一下,德安侯府這位新來的沐大夫,究竟是什麼來歷。越詳細越好。」
沈老夫人沉聲吩咐,「還有,替我遞張帖子去德安侯府,就說我年老體衰,舊疾復發,聽聞府上沐大夫醫術高明,想請她過府一敘,為我診看診看。」
嬤嬤有些訝異:「老夫人,您的身子一直由王太醫調理著,為何…」
「照我說的做。」
「是。」嬤嬤不敢多問,躬身退下。
沈老夫人重新坐回椅中,將舊香囊緊緊貼在胸口。
阿雲,若真是你……
以這種方式回來……
她閉上眼,眼角緩緩滑下一滴渾濁的淚。
那麼這五十年,我年年為你誦經祈福,總算沒有白費。
-
次日清晨,穆辭雲再次為趙珩診視。
世孫雖仍虛弱嗜睡,但已能偶爾睜開眼,認得父母,餵藥時也知道吞咽。
傷口癒合情況良好,未見紅腫發熱跡象。
靖王府上下將她奉若神明,太妃更是拉著她的手,說了許多感激的話,又賜下不少貴重藥材和衣料。
穆辭雲謙辭不過,只得收下。
她詳細寫下後續的調養方子和注意事項,交給王府的醫官,又親手示範了幾種輔助按摩的手法,叮囑務必輕柔。
「世孫年幼,此番雖兇險,但恢復能力也強,精心將養一兩個月,當可無礙。」
「只是此後需注意,頭部不可再受撞擊,飲食也需清淡溫補一段時日。」穆辭雲最後交代了幾句。
靖王夫婦千恩萬謝,親自將她送出王府,又安排了自家最穩妥的馬車和護衛,一路將她送回德安侯府。
馬車在侯府二門停下時,張嬤嬤站在門口相迎。
她臉色帶著諂媚的笑迎上前:「穆姑娘辛苦了!快回院裡歇息,靖王府一早便派人送了謝禮來,堆了半院子,都是給姑娘的,侯爺也知道了,很是欣慰。」
穆辭雲淡淡道:「知道了。」
張嬤嬤原本是打算來討賞,順便帶話的,但瞧見穆辭雲似乎不願意搭理她,語氣也沒了先前的熱絡。
「安國公府的沈老夫人,今日一早遞了帖子來,說是舊疾復發,聽聞姑娘妙手,想請姑娘過府為她診看診看。」
穆辭雲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來了。
阿月的動作,比她預想的還要快。
她繼續朝前走,眼看著都快到清芷院了,張嬤嬤還在身後跟著。
穆辭雲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她:「還有事?」
張嬤嬤雙手交疊在身邊,漫不經心道:「沐姑娘沒給答覆啊,老奴只能跟著了啊。」
穆辭雲沉默一瞬,幾不可察的嘆息了一聲,「沈老夫人德高望重,能為其診疾,是我的榮幸。」
言下之意就是去了。
「老奴曉得了,既然沐姑娘願意去,夫人便正式回帖子了,安排好時間後,與姑娘同去。」
話罷,她轉身離去,離開時還狠狠瞪了一眼,一直在穆辭雲身邊垂首的小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