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算一算南唐無名劍客身在何方
第122章 算一算南唐無名劍客身在何方
洪洗象之前推演天機,只朦朧算到師姐符華此番北行,將遇一場「大機緣」,關乎其道途甚至武當氣運。
但他萬萬沒料到,這所謂的「大機緣」,竟然會著落在這位————這位曾讓整個太安城化為修羅場、讓前世的他都飲恨天門的絕世凶人身上!
更沒想到,師姐不僅「遇」上了,居然還把人給一起帶回武當山了!
洪洗象此刻哪裡還有半點平日裡那副超然物外、憊懶閒散的小師叔模樣?
心裡簡直是慌得一批!
生怕自己腳程慢了,山門那些不明就裡、恪守規矩的弟子們,萬一哪個不長眼,言語或舉止上稍有衝撞,惹得這尊煞星不快————那後果,他簡直不敢想像!
武當千年基業,說不定真就危在旦夕了!
🌌Sᴛ𝐨𝟱𝟱.𝗖𝗢𝗠☄️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路上,他騎著青牛沿著陡峭山道狂奔,全無平日那份閒雲野鶴的悠然。
沿途清掃山路、練功早課的武當弟子們,無不目瞪口呆,震驚地看著他們那位向來從容淡定、甚至有些懶洋洋的小師叔祖或小師叔,此刻竟如被火燒了屁股一般,騎牛狂奔,道袍都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臉上是從未見過的焦急與凝重。
「小師叔祖這是————怎麼了?」
「出什麼大事了?莫非有強敵攻山?」
「看方向是去山門————迎接誰?」
竊竊私語在風雪中傳遞,卻無人能解答。
洪洗象對沿途的目光和議論充耳不聞,只是不斷催促著坐下通靈的青牛。
青牛四蹄翻飛,在覆雪的山石間縱躍如飛,總算是在山門那巨大的「玄武當興」牌坊前,堪堪剎住了沖勢。
「呼哧—呼哧」
壯碩的青牛停下後,大口喘著粗氣,舌頭吐得老長,牛鼻中噴出大團大團的白霧,顯然這一路狂奔消耗不小。
符華剛走下馬車,一抬眼,就看到了這令人錯愕的一幕。
自己那位據說十年不下山、只在蓮花峰頂與青牛古籍為伴、悠閒得讓掌門師兄都頭疼的小師弟洪洗象,竟然騎著牛,一副風塵僕僕、心急火燎的模樣衝到了山門口?
她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山門前除了幾個值守的年輕道士,並無其他訪客或異常。
「小師弟?」符華走上前,清麗的臉上帶著幾分疑惑與好笑,「你這是————專程下山來接我?今天山門是有貴客要來拜山嗎?怎地如此急切?」
她還以為是小師弟算到了什麼重要人物來訪,特意提前下山等候。
洪洗象那張清逸稚嫩、此刻卻寫滿複雜情緒的小臉,在看到符華安然無恙、甚至還帶著點長途歸來的風塵時,稍微鬆了那麼一絲絲,但隨即,那眼神瞟向後方馬車時,又立刻繃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露出一副混合著無奈、後怕、以及一絲「師姐你真是我的好師姐」的古怪表情,簡直有點想哭。
我的師姐啊!
你————你知不知道你帶回來了一個什麼樣的「大機緣」啊?!
別什麼人都敢往家裡領啊!
這位爺是能隨便往山上請的嗎?!
一個弄不好,咱們武當山怕是明天就得改名叫「武當遺址」了啊!
洪洗象心中瘋狂吶喊,面上卻還得努力維持鎮定。
他如今轉世不過十年,身形外貌仍是個清秀稚嫩的少年,比小東西南宮僕射看起來還要小上一些,此刻這副強作鎮定又暗藏驚濤駭浪的模樣,落在旁人眼裡,倒有幾分強裝小
大人的可愛與滑稽。
符華見他表情精彩,卻又不說話,以為他是害羞或別的原因,便伸手將他從牛背上抱了下來。
落地後,她轉身對著已經走過來的周易和小東西,臉上帶著介紹自家寶貝師弟的溫和笑意:「諾,這就是我常提起的小師弟,洪洗象。如何?是不是很乖?還專門下山來迎接我呢。」
她語氣中帶著一絲自豪與寵溺,完全沒察覺到洪洗象此刻內心的萬馬奔騰。
洪洗象腳一沾地,目光便直接越過了好奇心滿滿、正打量他的小東西,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鎖定了那個懶洋洋,仿佛對眼前一切漠不關心的周易身上。
還是記憶中的樣子。
只是,少了幾分那時斬天裂地、令神佛辟易的沖天鋒芒與冷酷殺意,多了幾分經年風霜沉澱後的頹廢與沉寂,乍一看,就像個漂泊江湖、失意潦倒的尋常武夫。
但洪洗象知道,這平靜的表象之下,是何等恐怖的驚濤駭浪。
若真將他當做一個落魄的江湖人————那簡直是打著燈籠去茅房——找死啊!
洪洗象努力維持著鎮定,朝著周易規規矩矩行了個道禮,擠出一個儘可能自然,雖然
略顯僵硬的笑容:「武當洪洗象,見過兩位貴客。」
「我叫南宮僕射!」小東西立刻挺了挺小胸脯,報上自己的名字,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看起來比自己還小、卻一副小大人模樣的清秀道士。
周易的目光則落在洪洗象那張稚嫩卻努力繃緊的臉上,聲音平淡地響起:「跑得這麼急,牛都快跑死了————是把我當成什麼見人就殺、六親不認的魔頭了?」
「怎麼會!言重了!」洪洗象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提高了聲音否認,額角卻隱隱有細微的汗珠滲出,被寒風一吹,冰涼。
他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更真誠些,「只是————只是算到師姐今日回山,心中歡喜,特來迎接。不想有貴客在,真是意外之喜。」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有點心虛。
符華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小師弟與周易之間這番透著古怪的對話和氣氛,清麗的眉頭微微蹙起。
她走上前,對洪洗象說道:「小師弟,這位是我在北涼結識的朋友,周易,如今位列武評第十一。」
她頓了頓,疑惑地看著洪洗象,「他說他認識你,專程想來武當見見你。你們————當真認識?」
她實在想不通,一個十年幾乎不下山、潛心修道的小師弟,怎麼會認識遠在北莽、新
近才名動天下的周易?
「認識!當然認識!」洪洗象立刻點頭如搗蒜,生怕師姐繼續追問細節,連忙搶著解釋,語速飛快,「我們是————是以武會友!呃不對,是以武論道!」
「可你今年才十歲,」符華眉頭皺得更緊,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解和懷疑,「而且你自幼在山上修道,從未習練過武功,如何能與一位當世頂尖武夫以武論道、神交已久?」
「神交已久!對,神交!雖然我未曾習武,但道法自然,武道相通嘛!反正————反正我們就是認識很多年的老朋友了!」
他說得有些語無倫次,最後乾脆擺出一副師姐你別管了,反正我們就是認識的耍賴模樣。
這話在符華看來,怎麼聽都像是在胡謅。
不由繼續盤問。
「額————這個————」洪洗象被問得一時語塞,正絞盡腦汁想怎麼圓過去,小臉都有些漲紅了。
周易心想著齊玄禎轉世成小孩,怎麼連性情也染上了孩子心性,上前用手拍他的頭,剛要說些什麼。
「無量天尊!」
一聲蘊含著驚訝、急切與隱隱不安的道號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紫色道袍、面容清矍、頜下三縷長須、手持白玉拂塵的中年道長,正急匆匆地從山門內的石階上快步而下,正是武噹噹代掌門,天下第六,王重樓!
他原本正在紫霄宮處理事務,接到值守弟子緊急稟報,說小師弟洪洗象一反常態、騎牛狂奔下山,心中頓時咯噔一下。
深知這位小師弟來歷非凡、通曉天機的他,立刻意識到可能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生怕洪洗象有什麼閃失,或是山門外來了什麼了不得的人物,便立刻放下手頭一切,急匆匆趕了過來。
他步履如風,轉眼已到山門前。
目光先是快速掃過眾人,確認洪洗象無恙,心下稍安。
只是隨即,他的視線便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凝固在了那個正伸手隨意揉著洪洗象腦袋、玄衣簡樸、氣質頹然的身影上。
只一眼。
王重樓整個人如遭雷擊!
腦海中轟的一聲,仿佛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十年前太安城外,天門之前,那道斬斷飛升路、將呂祖轉世齊玄禎釘殺於虛空之中的恐怖劍光————那道漠視天地、視神佛如無物的冷酷身影————與眼前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的男人,瞬間重疊!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猜測,在這一刻全部貫通!
明白了!
全明白了!
小師弟為何如此失態狂奔下山!
原來是這位殺神!
這位曾在眾目睽睽之下,親手在天門外釘殺了呂祖轉世齊玄禎,讓整個龍虎山乃至天下道門都為之戰慄、諱莫如深的絕世凶人!
莫非————莫非他是循著呂祖轉世的氣機,追蹤到了小師弟身上?!
今日來此,是要斬草除根,將呂祖這一世的轉世身也一併抹殺?!
「掌————掌門師兄?」符華見王重樓突然停下,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微微搖晃,不由擔憂地喚了一聲。
王重樓卻恍若未聞。
他手中的白玉拂塵「啪嗒」一聲,脫手掉落在地,在雪地上滾了幾滾。
然後,這位名動天下、修為已達天象境、執掌武當門戶的掌門真人,在眾目睽睽之下,雙腿一軟,竟「噗通」一聲,直接癱坐在了冰冷濕滑的雪地石階上!
道冠微斜,紫袍沾雪,形神俱喪。
符華看到掌門師兄王重樓竟癱坐在雪地石階上,臉上血色盡失,不由大驚失色:「師兄!你受傷了?!」
她連忙快步上前,伸手欲扶。
「我————我————」王重樓嘴唇哆嗦,眼神發直,看著符華關切的臉,又瞟向那邊依舊神色平靜的周易,話堵在喉嚨里,竟不知該如何說。
難道要告訴師妹,今日咱武當弄不好要成武當遺址了?
「師兄,沒事的。」正在被周易那隻大手隨意揉著腦袋的洪洗象,此時轉過身,對著癱坐在地的王重樓,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只是這笑容王重樓怎麼看都有些勉強,「這位是北莽新晉的武評第十一,他————只是路過北涼,與師姐結識,順便過來————見見我。」
天下第十一這幾個字,洪洗象咬的很重。
意思很明顯,人家沒打算暴露身份,你別說漏嘴了。
果真嗎?
只是見見?
不是要斬盡殺絕?
「福生無量天尊————」王重樓終於定了定神,起身朝著周易的方向,打了個稽首,武當山上下,歡迎善士大駕光臨。山野之地,若有怠慢,還請海涵。」
「客氣了。」周易終於收回了揉著洪洗象腦袋的手,語氣依舊平淡,「途經北涼大陵城,偶遇令師妹,相談甚歡。再加之我與真武神君有些不解之緣,便順路過來一觀真武風采。」
王重樓聞言,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了身旁的符華,眼神複雜。
實在是沒想到,這尊殺神————居然是被自家這位師妹給「順路」帶回山來的!
這算什麼?
天降機緣?
還是飛來橫禍?
但事已至此,人家已經站在山門口,話也說得客氣,雖然不知道有幾分真,總不能拒之門外。
他只能強打起精神,順著周易的話,努力讓語氣聽起來熱情自然些:「好,好啊。觀真武神君,瞻仰祖師聖容,好啊。」
他略一沉吟,立刻吩咐旁邊早已看呆了的守山弟子,「速去通傳,備好香燭淨水,在真武大殿迎接貴客!」
「是————是!掌門!」幾名年輕道士如夢初醒,連忙躬身領命,慌慌張張地跑上山去通傳準備。
於是平,在武當掌門王重樓親自引領、小師叔洪洗象陪同下,周易和小東西被恭恭敬敬地請上了武當山。
沿著被積雪覆蓋、卻清掃得乾乾淨淨的古老石階蜿蜒而上,兩旁古木參天,殿宇隱約,雲霧繚繞,確實是一派仙家氣象。
小東西跟在周易身邊,一邊好奇地東張西望,一邊忍不住湊近周易,壓低聲音,帶著濃濃的疑惑問道:「喂,這到底怎麼回事啊?那個掌門,還有那個小道士,他們看你的眼神,還有態度好奇怪!」
「你————你除了是天下第十一,莫非還是他們道門裡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輩分高得嚇人?我怎麼感覺————他們好像有點————怕你?」
她想起王重樓剛才癱坐在地的樣子,還有洪洗象那強裝鎮定的模樣,越想越覺得不對
勁。
周易瞥了她一眼,語氣敷衍:「不沾邊。」
這個回答顯然無法滿足小東西的好奇心,她嘟了嘟嘴,還想再問,卻被沿途愈發恢弘壯麗的道觀建築和肅穆氛圍吸引了注意力,暫時將疑惑壓了下去。
不僅小東西察覺到了異常,走在前面引路的符華,心中也是疑竇叢生。
小師弟洪洗象的異常還能勉強用「孩子氣」、「見到生人緊張」來解釋,可掌門師兄王重樓,那可是執掌武當、位列天下第六的天象境大宗師!
平日裡何等沉穩威嚴,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今日竟然在見到周易後如此失態,甚至————流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慎重,乃至一絲————
敬畏?
這絕不僅僅是對一位天下第十一應有的態度。
天下第十一固然是頂尖高手,但武當山傳承千年,底蘊深厚,掌門師兄自身就是絕世高手,何至於此?
符華稍稍落後兩步,與王重樓和洪洗象走在一起,壓低聲音,帶著困惑直接問道:「師兄,小師弟。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周易除了天下第十一的身份,莫非還有什麼————更了不得、更驚人的來歷?我看你們對他,似乎————格外不同。」
王重樓和洪洗象聞言,腳步同時微不可察地一頓,師兄弟二人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
王重樓微微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慎重與無奈:「師妹,他既未主動向你言明,自有他的道理。我等也不便越俎代庖,多嘴多舌。人既是你親自請上山來的朋友,你便依著原先的情分相處,莫要因我二人的態度而多心拘束了。」
一旁的洪洗象靜立不語,他修道感應天機,一雙看似稚嫩的眼眸深處,映照著常人難見的因果絲線。
在他所窺見的天機片段里,自家師姐符華與眼前這位周易之間的羈絆,絕非淺薄,日後恐怕還有極深的牽扯。
他抬眼望向尚被蒙在鼓裡的符華,終究忍不住輕聲一嘆,語氣複雜:「師姐,有些事————機緣到了,你自然便會知曉。」
符華聽得眉頭緊蹙,心口像被羽毛搔著般不舒坦。
她性子直率,行事光明,平生最厭煩的便是這等語焉不詳、故弄玄虛的做派。
一行人穿過悠長的石階廊道,終於抵達武當山核心之所—真武大殿。
殿前廣場開闊,古柏森森。
符華腳步一頓,忽地伸手,精準地揪住了正想悄悄往王重樓身後縮的洪洗象的後領,輕而易舉地將這清秀的小道士拎到跟前。
她臉上綻開一抹堪稱和煦的笑容,眼中卻無多少暖意,慢條斯理道:「好師弟,且慢走。師姐這趟出門,可是攢了一肚子的貼心話,正想好好與你說道說道。」
「師、師兄————」洪洗象身體一僵,努力側過小臉,向王重樓投去求救的目光,清澈的眼裡寫滿了快幫幫我。
王重樓此刻卻是眼觀鼻,鼻觀心,仿佛突然對大殿檐角的脊獸產生了莫大興趣,全然不顧小師弟的眼神哀求眼下最緊要的,是妥當安置好身旁這位諱莫如深的「貴客」周易,他哪還有餘力插手師姐弟間的「切磋」?
只得心中默念:洗象啊,你自求多福吧。
「善士,請隨我來。」王重樓收斂心神,重新掛上得體的莊重之色,微微躬身,將周易引向大殿之內。
武當真武大殿,不愧為北方道教聖地之主殿,氣象果然非同凡響。
殿宇高聳,架構恢宏,沉重的楠木柱上漆色暗紅,歷經歲月而沉澱出莊嚴的底蘊。
殿內光線略暗,卻更顯肅穆,空氣中瀰漫著常年不斷的香火氣息,那是一種混合了檀香、燭油與淡淡塵灰的獨特味道。
正中供奉的真武大帝神像高達數丈,披髮跣足,腳踏龜蛇,金漆塑身,寶相莊嚴巍峨,目光垂視下方,栩栩如生,凜然有君臨天下之氣概。
相比大陵城那座荒僻小廟中簡陋黯淡的泥塑,此處真武法相之威儀與精妙,何止勝過百倍。
雖是數九寒天,殿內卻依舊人流不息,香火鼎盛。
善男信女們手持香束,於蒲團前虔誠跪拜,低聲祝禱,縷縷青煙裊裊上升,纏繞在樑柱之間,為這肅穆的空間平添幾分朦朧與靈韻。
一位身著素雅冬衣、面容溫靜的女子剛將三炷線香穩穩插入巨大的青銅香爐,抬眸間,恰好看見武當掌門王重樓親自引著幾人步入殿中。
她的目光先是掠過前方那位玄衣簡樸、氣度卻令人難以捉摸的男子,隨即落在他身旁那個眼珠烏亮、正轉著小腦袋四處打量的小女孩身上,不由得微微一頓。
這人竟是曾在大陵城有過一面之緣的李雁回。
她立刻認出了小東西。
那日她與徐渭熊言語交鋒,隱約聽得徐渭熊語帶寒意,似要對這小女孩不利。
李雁回心中不忍,便想追上對方的馬車提醒一二。
不料護衛回報時,只含糊一句「跟丟了」。
李雁回何等聰敏,略一思忖便明了個中關竅一哪裡是跟丟了,分明是那些護衛深知北涼王府的深淺,不願也惹不起這等麻煩,索性佯裝失手。
事後,她求見北涼王徐曉未果,心灰意冷,便黯然離開了大陵城。
途經武當山時,或許是想在這道教清靜之地尋一份心安,便暫住下來,連日來到這真武大殿焚香靜坐,梳理紛亂心緒。
萬沒想到,竟會在此地,以這般方式,再度遇見那日馬車上的小女孩。
更讓李雁回暗自欣慰的是,看這情形,小女孩不僅安然無恙,似乎還頗受身旁那位氣度不凡的男子庇護。
她略一轉念,便猜到這男子多半便是近來名動天下的那位新晉武評第十一。
念及此,她心中不免為小女孩感到高興,同時也對那位能令徐渭熊忌憚、護得小女孩周全的「天下第十一」,生出了幾分結交之意。
真武大殿內,香火氤氳,人群低語。
李雁回帶著護衛走近時,王重樓心中便是微微一怔。
他自然知曉這位近來常駐山下的女子的身份一—江南姚家推至台前,身世撲朔迷離、
真假難辨的「南唐公主」。
此刻,那位曾因南唐舊事而劍斬太安、與南唐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正主就在身旁,這巧合甚至讓王重樓覺得這是命運使然。
「是你啊。」小東西記性好,一眼認出了她。
李雁回頷首,目光隨即落向小東西身旁周易身上。
周易氣度沉凝,看似頹唐,卻如古井深潭,令人望之難以測度。
她斂衽一禮,姿態嫻雅:「想來閣下便是新晉武評第十一的周先生了。妾身李雁回,見過先生。」
周易只是眼風淡淡掃過,並未應聲,順手接過一旁道童奉上的線香,便轉身向真武神像走去。
仿佛眼前這位姿容出眾、來歷不凡的女子,與殿中任何一位普通香客並無區別。
這無聲的漠視讓李雁回面上掠過一絲極淡的尷尬。
小東西倒不覺得意外,小聲解釋道:「他就這樣,話少。」說完,便像條小尾巴似的跟上了周易。
王重樓將這一切收入眼底,心中念頭飛轉。
觀這位「公主」與周易之間,全然不似舊識,更無半分隱晦的牽連。
要麼眼前這李雁回並非真正的南唐遺孤,要麼————當年那震撼天下的「南唐無名劍客血洗太安」一事,背後緣由遠非外界所傳的「為故國復仇」那般簡單。
南唐無名劍客出手,恐另有其因。
但無論如何,此刻站在真武殿中的,皆是香客。
王重樓身為地主,自然不能冷場,遂上前一步,溫言打破了稍顯凝滯的氣氛:「李善士,今日又來敬香了?」
李雁回已在武當山腳盤桓數日,每日登山進香,布施豐厚,眉宇間總凝著一縷化不開的愁緒。
王重樓這等閱人無數的掌教,早看出她心有重託,故而近日多有迴避。
此刻卻是避不開了。
「叨擾王掌教清修了。」李雁回輕聲道。
「善士客氣,來者皆是客,真武座下,廣結善緣。」王重樓笑容和煦,心中卻提防著對方提出什麼難以應對的請求。
「王掌教,」李雁回果然開口,語氣懇切,「實不相瞞,雁回確有一事相求。」
王重樓心下一緊。
好在李雁回緊接著道:「並非什麼為難大事,掌教放心。只是連日來在貴寶地盤桓,聽聞武當山有位精通六爻卜筮、能窺天機的小師叔。雁回心中有一疑難,懸而不決已久,想請這位小師叔起上一卦,不知可否?」
卜卦?
王重樓聞言,暗自鬆了一口氣。
若只是占問吉凶,倒確實不算什麼。
對方連日香火供奉甚厚,讓小師弟為此女卜上一卦,也算情理之中。
「原來如此。」王重樓神色緩和,「小師弟確於此道有些心得。他此刻正好得暇,貧道便喚他前來。不知善士欲問何事?」
李雁回眼中頓時煥發出希冀的光彩,脫口而出:「我想求問的,正是當年那位南唐無名劍客————如今身在何方!」
王重樓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整個人如同被定身法定在原地,心中方才落下的石頭猛地化作一座大山,重重壓了回來。
他恨不得立刻時光倒流,將剛才那句「喚他前來」吞回肚子裡。
然而,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
不多時,被符華「耳提面命」教育了一番的洪洗象,耷拉著腦袋,與面色稍霽的符華
一同回到了大殿。
聽了王重樓略顯艱澀的轉述和李雁回滿懷期待的重複,洪洗象那雙清亮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左手指尖難以置信地指向自己的鼻尖:「我?」
「算那位南唐無名劍客,此刻身在何處?」
他身後的符華也露出了饒有興味的表情。
恰在此時,周易與小東西已敬香完畢,踱步返回,恰好將洪洗象的話聽入耳中。
小東西的眼睛「唰」地亮了,像只聞到魚腥的小貓,滴溜溜地湊近了幾步—這個話題,她可太有興趣了。
王重樓與洪洗象的目光在空中迅速交匯,無聲傳遞著只有彼此才懂的焦灼與無奈。
洪洗象看看滿臉期冀的李雁回,又看看面無表情、靜立一旁的周易,再瞥一眼興致勃勃的小東西和不明就裡的師姐,只覺得頭皮微微發麻。
他苦著小臉,憋了半晌,終是清咳一聲,抬眼望向大殿穹頂那巍峨肅穆的真武神像,仿佛在與冥冥中的存在對話,緩聲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帶著一種奇特的迴響:「神君垂目,照見大千。善士所問之人————」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意又似無意地掃過周易那平靜無波的側臉,然後重新聚焦於真武大帝那洞察世情的雙目,一字一句道:「不在遠求,即在當下。真武座前,因果自現。身在此山中,何必問雲深?」
言罷,他便閉口不言,只餘下那雙清澈的眼眸,安靜地回望李雁回。
話中機鋒,似是而非,如同讖語,屬於是那種你帶著答案去聽,自然一聽便明白說的是什麼,但如果不知道答案,任你想破頭也無論如何想不出來。
李雁回顯然屬於後者。
求月票打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