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當年往事,小事五年
第123章 當年往事,小事五年
夜涼如水,武當山頂的寒氣比山下更重幾分。
李雁回未能得到想要的答案,當日下午便帶著隨從默默離開了武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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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周易與小東西則留宿下來,被安排在與符華相鄰的一處清淨小院。
院子不大,但坐落於山峰高處,推窗便可眺望連綿的雪嶺雲海,視野極佳。
隔壁便是符華的居所,她素日裡痴迷丹道,此時院內丹爐未熄,淡淡的藥香隨著夜風飄散過來,融入了清冷的空氣里。
是夜,萬籟俱寂。
周易與洪洗象避開旁人,來到了山頂一處僻靜的岸邊。
此處遠離殿閣,唯有孤松頑石,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幽谷,眼前是月光下泛著冷冽銀輝的皚皚群山。
周易依舊那身玄衣,腰間挎著那柄看似尋常的長刀,手中拎著一個酒壺。
他隨意靠坐在一株老松橫出的粗壯枝幹上,目光投向遠處沉寂的雪峰,獨自仰頭飲下一口酒。
冰涼的酒液入喉,似乎驅不散眼底更深的沉寂。
洪洗象則倒騎在他那頭通靈的青牛背上,兩隻小手攏在寬大的道袍袖子裡,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青牛襯托下,顯出幾分超然物外的稚拙與神秘。
「我該叫你呂洞玄,還是齊玄禎,亦或者————洪洗象?」周易的聲音打破了夜的寂靜,沒有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晚的月色。
洪洗象沉默了片刻,夜風拂動他額前的碎發。
他輕聲答道,聲音在山崖間顯得空靈:「此身是呂祖,是齊玄禎,亦是洪洗象。名相之別,不過煙雲。」
「若是將一個人的全部記憶、情感、經歷,強行灌注到一個空白如紙的嬰兒體內,」周易晃了晃酒壺,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探究,「那麼,這個擁有了他人一切的嬰兒,還能算作是原來那個人嗎?」
「自然不算。」洪洗象答得很快,很肯定,「皮囊可承,記憶可載,然我之所以為我,非盡然在此。」
「那麼,若有靈魂,卻無前世今生的半點記憶,乾乾淨淨,宛如初生,」周易轉過頭,目光如這夜裡的寒星,看向牛背上的小小道童,「這個靈魂,還算不算是她?」
洪洗象迎著他的目光,清澈的眼眸里映著月光:「算。每個人的靈魂本源,皆是獨一無二的印記,縱使輪迴洗去浮塵,那一點真靈不昧,便是我之所在。故有前世今生,乃至未來之因果牽連。」
「也就是說,每個人的靈魂,必然有其來處,有其前世?」周易追問,語速稍
快,「那我問你,靈魂最初————是如何誕生的?」
「自然是隨生命降世而————」洪洗象脫口而出,隨即話語戛然而止。
因為他瞬間意識到了這個推論中致命的漏洞—如果靈魂可以不斷轉世輪迴,那麼必然存在一個最初的起點,即所謂「第一世」。
果然,周易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如同敲擊在洪洗象的道心上:「那第一世呢?靈魂又從何而來?是神明創造?還是在天地的某一瞬間,於某種懵懂的生命體內————突然進發而出?」
「這————」洪洗象,或者說他意識深處那屬於呂祖、齊玄禎的浩瀚見聞,在這一問面前竟感到了空白。
這觸及了生命與存在最本源的問題,超越了尋常輪迴的範疇。
「貧道————不知。」
「那麼,一個被輪迴洗刷得乾乾淨淨、連最後一點熟悉痕跡都不剩的靈魂,」周易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語,又像是在質問洪洗象,更是在質問這無常的天道,「還是她嗎?」
洪洗象輕輕嘆息,他知道周易所指是十年前於南唐罹難的那個女孩,他的妹妹。
他勸道:「貧道個人的答案,於閣下而言並無意義。此問答案,全在閣下心中如何認定。貧道只知,那女孩的真靈已安然轉世,托生於江南原南唐舊地的一戶殷實人家,父母
慈愛,衣食無憂。閣下————何不親自去看一眼?」
「你又怎知,我沒有去看過。」周易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遠山,語氣聽不出波瀾。
洪洗象微微一怔,隨即瞭然,垂首道:「是貧道失言了。既已看過,那答案————閣下心中自然已明了。貧道只能說,逝水難回,人終究無法回到過去。路,只能向前走。」
「說得倒豁達,」周易嗤笑一聲,帶著冷意,「可你這些年,不斷轉世重生,又真的是在向前看嗎?若是我現在立刻下山,直奔北涼,去殺了徐脂虎呢?」
洪洗象明顯愣了一下,臉上露出真實的困惑:「徐脂虎?是誰?若她與閣下有仇怨,閣下自去便是。這天下,想來也無人能攔得住閣下。」
「你在與我說笑?」周易皺眉,側目看他。
「說什麼笑?」洪洗象更加不解,小小的眉頭也蹙了起來。
「我要殺徐脂虎,徐驍的大女兒,你心心念念、等待了不知多少年的那個紅衣。」周易說得更明確,目光緊盯著洪洗象。
「呃————」洪洗象總算聽明白了,臉上頓時浮現出一種哭笑不得的複雜神情,「閣下誤會了,貧道心中所系的那位紅衣,並非徐脂虎。而且,據貧道所知————」
他抬起小手,指尖微微掐算,稚嫩的臉上浮現出與其年齡不符的沉靜與追憶,「徐驍確曾有過一位長女,但早在八年前,便已不在人世了。」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而平緩地敘述:「西楚鼎定天下之後,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在昔日的大楚都城,徐驍的那位長女,被當街————以戰馬拖行致死,死狀————甚為悽慘。」
山風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
周易靠在樹幹上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他握著酒壺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足足過了數息,他才像是消化了這個信息,喃喃低語,聲音裡帶著一種荒誕的冰冷:「女兒被人當街用戰馬拖死————徐驍,這麼廢物嗎?」
洪洗象輕輕搖頭,月色在他清澈的眼中流淌:「世人皆道人屠徐驍,馬踏六國,為離陽打下了煌煌一統的基業。但若非倚仗離陽六世積累的雄厚國力,便是十個徐驍,也未必能滅得六國。論為將為帥之才,放眼天下,他尚且排不進前三。」
他的話語將一段被塵封的、與周易所知似乎略有不同的歷史脈絡勾勒出來:「離陽皇室與太安城被閣下————抹去之後,北莽趁勢介入中原。徐驍後院起火,根基之地大陵城被破,他不得不放棄即將完成的合圍、徹底剿滅西楚的戰略,倉促揮軍北上以圖穩固後方。西楚便趁此良機,喘息復起,最終入主了天下。」
「後來,西楚與北莽做了一筆交易,以對方無法拒絕的代價,換取了當時被困在大陵城內的、徐驍的眾多親眷家小。」洪洗象的聲音平靜無波,卻透著一股歷史的殘酷,「這些人————無一例外,皆被於鬧市街頭,以戰馬拖死。」
「圍觀眾人拍手叫好,也算是天道有輪迴,善惡終有報。」
周易不置可否,默默飲酒。
崖邊只剩下呼嘯而過的風聲,以及那瀰漫在寒夜中、比酒更冷冽的無言。
時光在武當山的晨鐘暮鼓與雲捲雲舒間,悄然流轉。
自那夜崖邊談話後,無處可去的周易便留在了武當。
洪洗象對此雖偶有欲言又止,終究未曾多言。
反倒是掌門王重樓,簡直喜出望外,每日眉眼舒展,笑意幾乎不曾斷過。
有這尊深不可測的大神坐鎮山中,時日一久,總能結下幾分香火情誼。若能得其稍加點撥,武當門下弟子何愁不能精進?武當道統何愁不能大興?
因此,王重樓待周易之禮數,堪稱周全備至,規格極高,甚至到了讓符華這位正牌親傳弟子都隱隱有些「嫉妒」的程度。
這般殷勤,久而久之,竟引得山上山下私語紛紛,甚至有人揣測,這位周先生怕不是王掌教早年失散在外的私生子————
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
三年光陰,彈指而過。
小東西南宮僕射,已長高了不少,眉眼間的稚氣褪去,靈秀之氣愈盛。
她已成功破入二品小宗師之境。
周易依舊未曾傳授她任何具體的武學招式,仿佛任其自然生長。
但武當山豈缺名師?
小東西機靈得很,早早便察覺到周易在武當超然特殊的地位。
她索性扯起虎皮,對外宣稱自己乃是「周易門下親傳弟子」,然後便大搖大擺地去找王重樓與各位武當宿老「請教」。
得了王重樓的暗中交代,眾人自是無人敢拒,只要不是壓箱底、關平傳承根本的不傳之秘,幾乎被她掏了個空。
各式精妙道法劍術刀法、內功心要,如同百川匯海,被她以驚人的悟性吸收、消化。
又一年春去秋來。
這一年,洪洗象終於等到了他命定的「紅衣」。
大楚皇后攜皇室女眷駕臨武當山上香祈福,隨行的隊伍中,有一位自小便喜著鮮艷紅衣的少女——大楚長樂公主。
那一日,蓮花峰頂,雲霞似火。
當那一抹熟悉的、灼灼如烈焰的紅影映入眼帘時,倒騎青牛的洪洗象整個人都僵住了。
轉世呂祖的宿慧與今生少年的青澀靦腆在他身上交織,讓他手足無措,心跳如擂鼓,清秀的小臉漲得通紅,想看又不敢多看,那副情竇初開、神魂不屬的模樣,全然落在了細心觀察的符華眼中。
符華心中納悶,尋了個機會去問常與洪洗象混在一處的周易。
周易正倚在窗前看雲,聞言只是懶懶一笑,吐出三個字:「發春了。」
甚至饒有興致地反問符華,是不是最近煉丹不慎,煉出了什麼古怪的「春風散」,不小心被小師弟誤食了。
直把符華鬧了個大紅臉,跺腳啐他「不正經」。
武當四年,周易不負往日陰沉,從以往沉默寡言的酒鬼,變成了有些開朗的酒鬼。甚至有時還有閒情逸緻,下山逛一逛節日,湊一湊熱鬧。當然,依舊酒不離身。
第五年,雪落武當。
小東西已滿十七歲,昔日的孩童徹底長開,身姿窈窕,容顏絕世,尤其一雙眸子,顧盼間靈氣逼人,又帶著幾分清冷。
這一年,她水到渠成,破入一品金剛境!
十七歲的金剛境!
消息傳出,震動江湖。
這般駭人聽聞的武道天資,令無數成名高手咂舌不已。
甚至遠在大楚帝都的茶樓酒肆間,都開始流傳起關於「武當仙女」的傳說,稱其不僅容顏冠絕天下,武道資質更是千古無雙。
初時自然有人不信,認為是誇大其詞。
直到一些自負的江湖客親自上了武當,遠遠見過一面,或偶遇切磋一招半式後,下山無不改口。
武道天資暫且不論,但那容貌————
「真牛×————天下第一!」成了許多人共識般的驚嘆。
於是,這一年新評的胭脂榜上,榜首易主。
「武當仙女」南宮僕射,空降第一。
將原本穩居榜首多年的大楚長公主姜泥,擠到了第二位。
哦,順帶一提,符華也因此從原來的胭脂榜第二,順延成了第三。
江湖上早有議論,說以往姜泥能穩坐胭脂榜第一,美貌或許並非絕對因素,多少沾了點「這天下姓姜」的光。
甚至有人直言,胭脂榜的創辦者、北涼那位毒士李義山,不過是在變著法兒奉承大楚皇室罷了。
對此,北涼方面與李義山本人,始終未曾有過回應。
與此同時,武評榜單也因撰寫者的更迭而風雲變幻。
自謝觀應在南宮家昏暗的地下囚籠內當狗,久不露面後,接手編纂天下武評的,換成了那位算無遺策、亦正亦邪的黃龍士黃三甲。
這位新人手筆頗大,直接將原本穩居前三的大楚風雲人物曹長卿,一腳踢到了第五名。
最新一期武評前五,赫然變為:南唐無名劍客、武帝城王仙芝、桃花劍神鄧太阿、北莽軍神拓跋菩薩,以及大楚曹長卿。
江湖依舊喧囂,榜單不過虛名。
武當山上,雪覆青松,小院丹香依舊。
五年時光,改變了許多人與事,也沉澱下一些更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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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泥是長公主。
紅衣是長樂公主。
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