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護犢子
張曉蝶看著鄭冬菊卑微道歉的模樣,心裡五味雜陳。
她想起半年前,自家剛養熟的雞被偷,她上門討說法時,鄭冬菊一家那副無賴嘴臉——不僅拒不承認,還倒打一耙,說她誣陷孩子,害得她被前身當眾訓斥,又委屈又氣憤。
那隻雞是她攢了好久的雞蛋孵出來的,本想等養大了下蛋補貼家用,滿心的期待都毀了,這份仇她一直記在心裡。
可天性善良的她,見鄭冬菊臉色蠟黃、渾身發顫的可憐模樣,又有些於心不忍,剛想開口說句軟話,就被身旁的楊召弟緊緊拉住了手。
楊召弟上前一步,眼神銳利,語氣強硬地對鄭冬菊說:「道歉的話就別說了。在你把偷的雞子雙倍賠給我家之前,你說的任何一句軟話,我們都不會相信。」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你來道歉有什麼用?偷雞、拿彈弓打曉蝶的是你家狗剩,該來道歉的是他!」
堂屋裡的趙錚翹著二郎腿,嘴角微微上揚,心裡暗自認可楊召弟的態度。
這丫頭看著溫柔,骨子裡卻外柔內剛,護犢子得很,正好能彌補張曉蝶性子軟、容易被欺負的短板。
家裡要想在村里立住腳,就需要這種不卑不亢、敢於較真的強硬態度。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ѕтσ55.¢σм
鄭冬菊本就理虧,又心心念念著堂屋隔壁瓦罐里燉著的肉,哪裡敢反駁?
只能連連點頭,討好地答應:「好,好!我明天一早就把狗剩叫過來,讓他給曉蝶認錯,保證讓他好好賠罪!」
楊召弟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些,卻依舊沒給好臉色,再次下逐客令:「那就等明天再說。天不早了,我公爹累了一天,要休息了,你從我院子裡離開吧!」
鄭冬菊渾身一僵,一股強烈的羞恥感瞬間壓過了飢餓。
她在村里當了十幾年的老媳婦,平日裡也算有些臉面,如今竟被一個嫁來不足一年的新媳婦如此不留情面地驅趕,又丟臉又羞憤,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攥緊了拳頭,強忍著轉身就跑的衝動,低著頭,慢慢往門口挪去。
就在鄭冬菊即將落荒而逃時,趙錚的聲音從堂屋傳來:「等等。」
他起身走到桌邊,拿起一個粗瓷碗,碗裡裝著小半碗焦黑的鍋巴飯,遞了過去:「送你的,吃完再走。」
鄭冬菊的腳步猛地頓住,鼻子瞬間嗅到了鍋巴的香氣,嘴裡不由自主地分泌出津液。
她本想硬氣地拒絕,可肚子裡的飢餓感實在太強烈,五臟廟都在瘋狂嚎叫。
最終,她還是沒忍住,臉上擠出討好的微笑,雙手接過碗,聲音發顫地說:「謝謝趙叔,謝謝趙叔……」
她捧著碗,蹲在牆角,大口大口地咀嚼起來。
鍋巴帶著點焦苦味,卻越嚼越香,飽腹感瞬間涌了上來——這一小碗鍋巴,抵得上她家兩碗米糠糊糊,夠她撐上兩天了。
吃著吃著,她的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混著鍋巴一起咽進肚子裡。
直到此刻她才徹底明白,所謂的面子、尊嚴,在能填飽肚子面前,根本一文不值。
鄭冬菊把碗舔得乾乾淨淨,連一點殘渣都沒剩下,才把碗遞迴給趙錚,意猶未盡地再次道謝:「謝謝趙叔,我走了。」
「嗯。」趙錚懶洋洋地應了一聲,隨口承諾,「明天早些來,肉不一定有剩,但燉肉的肉湯,或許能讓你嘗嘗。」
鄭冬菊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滿是激動——她知道,肉湯里全是精華,比肉還要養人。
她連連點頭:「好!好!我明天一早就來,保證不耽誤事!」
說完,她腳步輕快地離開了趙家,心裡滿是對那碗油汪汪、香噴噴的肉湯的期待,甚至盤算著,要是能多討點肉湯回去,摻點水給三丫喝,也能讓孩子補補身子,解決幾天的口糧問題。
可她剛走出趙家不遠,就被一個黑影攔了下來。
看清來人是劉石夯,鄭冬菊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中帶著警惕問道:「石夯?你怎麼在這裡?」
劉石夯搓著手,臉上滿是焦急,上前一步懇求道:「冬菊,我現在真的需要你幫我一把。你能不能借我幾斤粟米?我之前答應過村里人,救完人要請他們吃飯,要是食言了,我一家子在小山村就徹底混不下去了!」
「你瘋了?」鄭冬菊氣極反笑,「我上哪兒給你變幾斤粟米出來?我家裡現在頓頓吃米糠糊糊,我自己都快餓垮了,還想找你借糧食呢!」
劉石夯也知道自己強人所難,又換了個請求,壓低聲音道:「那你借我點錢好不好?不用多,一百文就行。我去鄉里買些粟米回來,等請完村里人,我就進山打獵,最多十天半個月,肯定能把錢還你,到時候還能讓你吃上肉!」
「你家不是還有點老底嗎?」鄭冬菊追問。
「都花光了!」劉石夯懊惱地嘆氣,「我爹和我弟受傷,找郎中、抓藥,把家裡的老底都掏空了,現在一分錢都沒有了。」
鄭冬菊根本不信他的承諾,直接拒絕:「我真的沒錢。我老婆婆身體不好,經常要抓藥,三丫頭這兩天也生病,找孫大仙看都花了不少錢。我要是把錢借你了,我老婆婆和三丫怎麼辦?等你家的事情過去了,我家人都該餓死了!」
劉石夯被說得抬不起頭,臉上滿是愧疚,卻還是不死心地承諾:「哎,我沒想這麼多……不過冬菊,你相信我,最多一個月,我一定能獵到獵物,讓你吃上肉!」
說完,他沒再糾纏,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了。
鄭冬菊看著他的背影,輕輕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承認,劉石夯平日裡對她還算不錯,也算是個有擔當的男人,可論本事,比趙錚差遠了——趙錚一個瘸腿的老頭,都能逮到「野雞」、吃上肉,劉石夯一個年輕力壯的獵戶,卻連自己都養不活。
疲憊不堪的鄭冬菊回到家,剛想躺下歇口氣,就被躺在旁邊的婆婆追問:「今天去趙家,吃到糧食沒有?」
她有氣無力地回應:「吃了,一碗米糠糊糊。」
嘴上這麼說,心裡卻莫名地高興——婆婆吃的是難以下咽的米糠糊糊,而她卻吃上了香噴噴的鍋巴飯,這種隱秘的優越感,讓她有種莫名的爽感。
李家婆婆罵了句:「哼,該死的趙老摳,一點都不大方!」
罵完,便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裝睡。
這時,躺在另一邊的李狗剩悄悄湊到鄭冬菊耳邊,小聲說:「娘,那趙老摳沒欺負您吧?您放心,過兩天我就去他家,把他的糧食都偷回來,讓您和奶奶吃飽!」
鄭冬菊瞬間炸毛,抬手就給了李狗剩一巴掌,打得他「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李狗剩被打蒙了,捂著臉蛋,哭著質問:「娘,您打我作甚?我是想讓您吃飽飯啊!」
「吃飽飯?就靠偷?」鄭冬菊氣不打一處來,壓低聲音訓斥,「偷偷偷!你就知道偷!一天到晚手腳不乾淨,再這麼下去,將來哪個姑娘敢嫁給你?你這輩子就毀了!」
李狗剩的哭聲很快惹毛了李家婆婆,她猛地坐起來,對著鄭冬菊怒斥:「鄭冬菊!你瘋了?打我孫子做什麼?要不是我孫子手腳利索,偷回那隻雞,你能吃上肉?你還敢打他!」
「娘,您不能這麼教孩子!」鄭冬菊急忙辯解,「別人家的東西是別人的,咱們要靠自己的雙手去掙,不能總想著偷!狗剩是咱家唯一的指望,我不能讓他變成偷兒!」
「你懂個屁!」李家婆婆蠻不講理地喊道,「我孫子這叫聰明!要不是你太沒用,掙不來糧食,咱家的糧食怎麼可能被趙老三訛走?現在有機會偷回來,你還攔著,你是不是傻?」
鄭冬菊看著婆婆胡攪蠻纏的模樣,只覺得心累無比。
她知道,跟婆婆爭辯根本沒用——在婆婆眼裡,永遠是她這個外姓人不對,就算自己錯了,也是對的,總要騎在她頭上。
她索性閉了嘴,不再說話,任由婆婆在一旁咒罵。
就在這時,懷裡的三丫被吵醒了,小聲地哭了起來。
鄭冬菊急忙撩開衣服,把乳頭塞進三丫嘴裡,讓她吃奶。
冰冷的床板不斷吸走她身上為數不多的體溫,讓她忍不住瑟瑟發抖。
加上三丫吃奶時用力的索取,她只覺得渾身發軟,越來越虛弱。
腦子裡再次浮現出趙錚家溫暖的土炕,還有那碗素未謀面、卻無比誘人的肉湯。
她緊緊抱著三丫,心裡默默想著:等明天拿到肉湯,日子就會好一點了。
只有靠著這些微弱的念想,她才能熬過這漫長又冰冷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