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膽子這么小?
一陣慌亂過後,段禪玉躺在床上緩緩睜開了雙眼。
臉上和脖子上受傷的地方冰冰涼涼的,一點都不疼了。
「娘子,你終於醒了,嚇死奴婢了。」
耳邊是她貼身婢女夏禾的聲音,段禪玉不知多久沒有聽到了。
上一世母親聯合婆母騙光她的嫁妝,這件事被夏禾知曉之後,想要回來稟報她時。
被婆母身邊的卞媽媽發現,直接將夏禾溺死在了滿是荷花的池塘里。
回想那一幕,段禪玉看向夏禾時,忍不住紅了眼眶。
「娘子快別哭了,再哭要哭壞眼睛的。」
瞧著自己那貌若天仙的姑娘嫁進邵家短短一年就被磋磨成了這樣。
夏禾心裡恨極了。
外面還敢傳什麼是娘子克夫,她看明明就是邵家克她家娘子。
夏禾越想越替娘子感覺委屈。
「娘子為何不和大娘子家去?這裡到底不是娘子真正的家,秦夫人未必會真的對娘子好。」
夏禾是段家的家生奴婢,心中還念著段家。
段禪玉雙手撐在床上,靠坐在床上,看著夏禾尚且稚嫩的眉眼。
「傻夏禾,咱們早就沒有家了。」
普天之下,她尋不到一處可以為她避風擋雨的地方。
祖母離世前留給她傍身的十里紅妝成了她上一世的催命符。
垂在床上的雙手攥緊,恨意讓指甲死死刺進掌心。
今天是邵良元的頭七,一切都還來得及慢慢籌謀。
月上黃昏,前廳哀樂聲暫歇。
「娘子,這是奴婢剛從小廚房拿的,你多吃些。」
幾個饅頭和醬肉絲。
娘子是文遠侯府嫡女,嫁了正三品衛都指揮使,何時吃得這麼簡陋過。
「廚房送了吃食過來,娘子怎麼還要受這種苦啊?」
一連六日悲傷得吃不下東西,又陪著母親和段雪瑤演了一齣戲。
段禪玉身體虛得厲害,只能小口地吃著手裡饅頭夾肉。
這樣的日子和她上輩子比起來根本算不得苦。
段禪玉拔下頭上銀簪,隨便選了一碟子菜插了進去。
看著銀簪慢慢變黑,嘲諷一笑。
這年頭真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她都在眾人面前發誓了,只要她死了,所有嫁妝都充公。
秦氏還和上一世一樣給她下藥,深怕她死得晚了,趕不上明日和邵良元合葬。
段禪玉將黑透了的銀簪往桌上一放,警醒夏禾的同時,也警醒自己。
她是和一群豺狼住在了一起。
夏禾看著黑透了的銀簪,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我苦命的娘子啊。」
夏禾的淚落得洶湧,沒一會兒,整張臉上便都是淚了。
段禪玉一個饅頭吃完,重新做了一個饅頭夾肉塞夏禾嘴裡。
「省點淚,一會兒陪我去堂前哭。」
這時段禪玉陪嫁來的周媽媽打探完消息回來了。
「娘子,太子殿下離開有一會兒了,想必謝太傅就快到了。」
邵良元是正三品衛都指揮使,若是沒有戰死,此戰大捷是一定會晉升的。
如今太子和譽王奪嫡之戰如火如荼,邵良元投了太子。
謝祈年身居高位,又是邵良元表哥,來悼念還需避嫌。
上一世譽王狂妄自大,死在了自己設下的奸計中。
太子登基,皇權更迭,謝祈年一躍成為了大夏最熾手可熱的權臣。
手眼通天,又深得新皇信任。
那十年間謝祈年暗中幫了她許多,在她被譽王看押的時候還派人四處找尋過她。
斷頭台前,帶來了新皇欽賜的貞節牌坊為她正名,免她死刑。
奈何她被關在那密不透光的柴房好幾年,早就沒了活下去的勇氣。
虎頭鍘先了他一步,她的靈魂飄在半空的時候看見他匆匆趕來。
看見自己人頭落地,直接拔劍斬殺了督察院御史。
後來他有沒有因此受罰,段禪玉不知道。
但是回想那一刻謝祈年猩紅的雙眼,她總覺得自己磋磨一生,還錯過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說到底,十年後,邵良元被抓回來。
滿京城能護得住她,且願意護著她的,就只剩下謝祈年了。
段禪玉站在銅鏡前,美人不施粉黛就已經絕色。
哪怕臉頰虛弱蒼白,大悲過後雙眼之間少了些少女的鮮活和靈動。
一身孝衣縞素,周身籠罩著病態、易碎的嬌弱。
無需做什麼,只待在那裡就能叫人生出無限憐惜。
好一個剛死了夫君的小寡婦。
就連身上傷口都是助力。
掐著時間,段禪玉出現在了靈堂上。
邵良元是邵家獨子,本該留人值守的靈堂上卻空無一人。
段禪玉神情落寞跪在蒲團上,往火盆里丟著紙錢。
像是一個無需外力,隨時就能破碎的瓷娃娃。
未合蓋的棺槨里躺著一具面容盡毀的男屍。
她知道那不是他。
還是忍不住低低啜泣。
謝祈年來時,幽深肅穆的靈堂里,只有一個嬌小的身影。
外頭風大,裹脅著大雪一起刮進來的時候將她單薄的孝衣吹起。
哭聲還不及他撿來的那隻狸奴動靜大。
「騙子,說好娶我回來,會一世待我好,說得天花亂墜,負心漢。」
謝祈年站在靈堂外面,任由風雪落在肩頭,駐足注視。
黑白分明的靈堂上,她身邊就只有火盆里的那一點暖。
長明燈都離得她極遠。
文遠侯府嫡女,尚未及笄就因美貌名冠京城的第一美人,何時這樣落寞過。
明媚動人的少女就連拒絕他的話都說得滴水不漏。
前後不過兩年光景,恍如隔世。
謝祈年冷眸微抬,穿過女子嬌弱的背影,看向他那短命表弟的牌位。
大步邁進靈堂,走到段禪玉身邊,寬厚的大氅為她擋住背後刮進來的風雪。
「人死不能復生,你該另尋蔭庥。」
謝祈年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現在身後,一點聲音都沒有。
段禪玉沉浸在喪夫的痛苦中,饒是做好了準備,還是被嚇了一跳。
猛然抬頭,小鹿般清澈的眼睛哭得紅紅的,瞧著就可憐。
漂亮的眼眸里只映出他一人的身影來,看得謝祈年心頭鬱氣散了些。
「膽子這么小,還敢一個人待在靈堂上?」
謝祈年俯身靠近,寬大的衣袍將她籠罩在自己的庇護之下。
其實是因為他要來悼念,這才特意空出的靈堂。
謝祈年篤定她不知情,不然以她從前的心性,定會避嫌。
靈堂上燭火搖曳,光影婆娑間,段禪玉跪在蒲團上。
瞧謝祈年身形如山一般,黑沉沉的就壓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