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天壇布道,人人如龍!
第177章 天壇布道,人人如龍!
三月二十一日,春分。
這一日,晝夜平分,陰陽各半。
老北平的規矩,春分這天,要豎雞蛋,要吃春菜,要去先農壇拜社稷。
但今年,這四九城幾百萬張嘴,昨兒個睡下去,夢裡念叨的都不是這些。
他們念叨的,是天壇。
天光還沒大亮,前門外的街面上,就有人影在流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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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上工的,不是做營生的。
是往南走的人。
拉洋車的老許頭,今兒個把洋車鎖在了院子裡。
他穿著那件壓箱底、平時只有過年才捨得穿的青布棉襖,拎著個用報紙包著的饅頭,就那麼一步一步,往天壇的方向挪。
「去看什麼啊您吶?」
對門賣炸糕的胖子在門口喊他。
「看戲。「老許頭頭也不回。
「什麼戲啊,值當您老走這老遠?」
「陸爺的戲。」
那三個字,比什麼都夠用。
胖子摸了摸圍裙上的油污,想了想,回頭沖裡間大吼了一聲。
「他娘的,把爐子封了,今兒個不開張,跟我去看戲!」
那面【夔牛大鼓】,被順子和陸鋒抬出煙館的時候,死沉死沉的。
兩個練了明勁的壯小伙,抬得咬緊了後槽牙,走幾步就得歇一口氣。
可陸誠只是單手提著鼓耳,就那麼拎著走,步子不疾不徐。
沿路上,有認出來的老百姓,悄悄跟在了後頭。
起初是三個,後來是三十個,再後來,那尾巴越拖越長,到了天壇的北神廚街口,已經黑壓壓的一大片,少說也有幾百號人,就這麼默不作聲地跟著。
沒有人喊話,沒有人煽情。
就是跟著。
這,才是最不言而喻的擁戴。
天壇公園,祈年殿廣場。
慶雲班昨夜就把台子搭好了。
這台子搭得極其講究,又極其樸素。
台面的尺寸,是陸誠親自量的。八步見方,不多一寸,不少一分。
紅漆柱子,杉木台板,台口圍著一圈朱紅的欄杆。
最惹眼的,是正中央那面已經被周大奎擦得一塵不染的【夔牛大鼓】。
大鼓架在一根烏木樁上,鼓面朝天,在這春日的清晨里沉默著。
除了大鼓,台上什麼都沒有。
沒有布景,沒有戲旗,沒有那些慣常用來烘托氣氛的鑼鼓傢伙。
就是一張空台,一面大鼓。
側幕後,順子急得直跺腳。
「師父,您這架勢,未免也太簡了。那些老票友,認得住嗎?」
陸誠沒有換行頭。
他今天穿的,還是那件普通的月白色長衫,腳下是千層底的黑布鞋。
腰間,那把【破虜】刀的黑色刀鞘若隱若現。
頭上,沒戴冠,沒扎網巾,髮絲只用一根墨玉簪綰住。
這打扮,說是來唱戲,不如說是來赴一場————約。
「簡,才見真章。」
陸誠看著台下那片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人海,眼神深邃。
那人海,已經把整個天壇祈年殿廣場圍了個密不透風。
台前是人,台側是人,連遠處那圈皇家青磚圍牆的缺口處,也擠滿了踮著腳、仰著脖子往裡看的人。
各路武館的拳師,帶著門下的弟子。
那些聞風而來的外地豪俠,背著兵刃,風塵僕僕,眼神裡帶著朝聖般的熾熱。
梨園行的前輩師兄弟,手裡攥著從未公開的門派秘笈,神情肅穆,如同赴一場百年一遇的盟約。
更多的,是最普通的北平老百姓。
賣煤球的,拉洋車的,做買賣的,學堂里的學生。
他們不懂內家拳,不懂什麼洗髓化勁。
但他們都知道,今天,有一件極了不起的事情,要發生。
台下最前排的位置,留給了一群人。
尚雲祥,宮羽,劉文華,楊澄甫,李三爺,霍震霄————
以及坐在輪椅上,被人從同仁堂接來的韓老爺子。
半部華北武林,盡數到場。
遠遠的,幾輛軍車停在了天壇西門外,沒有進來。
那是邢大帥派來「維持秩序」的軍隊,但面對這黑壓壓幾萬人,沒有任何一個軍官敢在此刻衝進來。
稍遠處,混在人群里的,還有幾個穿著便衣的探子,筆記本和相機已經悄悄架好了。
他們來自各國的租界領事館,來自日本特高課,來自金陵那邊的秘密部門。
他們來,是想看這唱戲的宗師,到底要玩什麼花樣。
然而,沒有人在乎他們。
辰時三刻。
祈年殿前,日頭已經升起來了,把那圈漢白玉欄杆曬得發白。
「當」
周大奎站在台側,提著一面銅鑼,用力砸了一下。
一聲銅鳴,悠遠而清亮。
人海剎那安靜了下來。
陸誠走上台。
沒有鑼鼓喧天,沒有文武場的鋪墊,沒有任何儀式感的堆砌。
——
他就那麼走上去,站在了那面夔牛大鼓旁邊。
人海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低沉澎湃的歡呼。
那歡呼里,沒有「好」字,也沒有「彩」字。
有的只是幾萬人同時吐出的,那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
那聲音,比任何花團錦簇的喝彩都更有分量。
陸誠沒有作揖,沒有抱拳,也沒有按照慣例說那些客套的開場白。
他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這片人海,只是靜靜地等了片刻。
等到那歡呼聲徹底沉下去,等到幾萬人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而屏息。
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
沒有用【虎豹雷音】,也沒有用【釣蟾勁】。
就是普通人的嗓門,說話的語調。
然而,仗著那洗髓七成後,每一個字音都精準無誤地落在了氣流節點上,這聲音竟然清晰地穿透了整片廣場,落在了最外圍那堵青磚圍牆根下。
「我叫陸誠,是前門大街慶雲班的台柱子,是個唱戲的。」
第一句話,極平。
後排那些擠在圍牆缺口處踮著腳的人,聽到這一句,反而咧開嘴笑了。
「各位來此,我知道你們為什麼來。」
陸誠掃了一眼台下那幾位坐在最前排的化勁宗師。
「各位前輩來,是為了一件大事。」
他頓了一頓,聲音陡然沉了下來,帶著一種讓人心頭一緊的莊重。
「把那些被各家各派壓在箱底的秘笈心法,拿出來。
「公開,傳授,布施天下。」
話音落,廣場上沉默了三秒。
三秒之後,炸了。
不是歡呼,而是一種幾萬人同時倒吸冷氣、然後彼此對視的錯愕。
這話,他們猜到了,但真的從那張嘴裡說出來,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然而今日,在開始之前,我先說一件事。」
陸誠的目光,向後方掃去,看向那片青磚牆,看向牆後頭那幾輛停著的軍車。
「有人說我今日聚眾是謀反,發了督軍令。」
「有人說我散盡家財是沽名,不過是一個想出風頭的唱戲的。」
「有人還說,這國術到了今天,已經是時代的棄兒,是刀槍打不穿炮彈的屁話,是老祖宗留下的糟粕。」
台下,死一般的靜。
每個人都知道,這些話,說的是誰。
陸誠抬起頭,看著那片盛著幾萬人的蔚藍天空。
「他們說的,有沒有道理?」
停頓。
「有。」
這一個字,從陸誠口中說出來,如此坦然,反而讓台下的人一愣。
「洋人的克虜伯大炮,確實比咱們的大刀長槍厲害。這是事實。」
「咱們練了一輩子的拳腳,擋不住機槍掃射。這也是事實。」
「可是。」
陸誠低下頭,那雙眼睛的金光,在這一刻收斂殆盡,只剩下最本真的一種情緒。
悲憫。
「洋人的大炮,能轟平咱們的城牆。」
「可它,轟不平這個。」
他伸出手,用指節,輕輕地叩了叩自己的胸口。
「咚。」
清脆的一聲,像是叩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坎上。
「華夏五千年,我們這個民族,從來不缺亡國的時候。」
「五胡亂華,蒙古鐵騎,八旗入關————每一次,都有人說,漢人完了,華夏亡了,這文明該斷了。」
「可是它斷了嗎?」
「沒有。」
陸誠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些許起伏。
「為什麼沒有斷?」
「因為有人握著一口氣。」
「不管是書生,是農夫,是工匠,還是我們這些練武的,心裡頭,有一口氣不散。」
「這口氣,才是咱們華夏真正的根。」
「武術,不是萬能的。但習武之人身上那股子寧死不彎腰的血性,那種以弱勝強、以小博大的智慧,那種一萬個人倒下,還有一萬零一個人站起來的韌勁。」
「這,就是國術的魂。」
「我今天要布道,就是要把這口氣,這股子魂,還給天下所有的中國人。」
陸誠的話,像一把火,點燃了這片寒意未散的春日廣場。
台下,有人開始抹眼淚。
那個老拳師王鐵山,站在人堆里,把那雙粗大的手握成了拳頭。
前排,韓老爺子顫顫巍巍地撐著輪椅扶手,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渾濁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陸誠沒有繼續說了。
因為再多的言語,在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面前,都顯得蒼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緩緩地沉入丹田,然後順著經絡大道,下貫入地,上頂九天。
【玲瓏心】在這一刻,照見了整片廣場上那幾萬顆滾燙的心。
「我今日,先唱一段。」
陸誠拿起了放在大鼓旁的鼓楗子,那是兩根普通的竹楗,他昨夜親手削的。
「給這夔牛大鼓,開聲。」
他舉起鼓楗。
這一抬手,他不是陸誠了。
他是禰衡。
是那個在天下最強權者的朝堂上,赤身裸體,大聲咒罵奸雄的千古狂士。
是每一個時代里,那個被權貴踩在泥里,卻依然仰天唱罵不止的傲骨之魂。
鼓楗落下,只是平平的一擊。
「轟隆隆——!!!!」
天壇廣場,在這一瞬間,仿佛被那聲鼓音掀翻了。
那不是普通的鼓聲,那是陸誠半步抱丹的全部氣血,與夔牛大鼓天生的「收勁放響」之性,完美契合之後,所爆發出的世間絕響。
音波如實質,向外橫掃。
廣場最外圍,那圈石砌的天壇圍牆,牆頭上的浮灰,嘩啦一聲,全部震落。
停在西門外的軍車,車上那面邢大帥的旗子,被這無形的鼓風吹得獵獵倒卷。
混在人群里的外國記者,手裡的相機險些脫手,那個英國人本能地抱頭。
可是,沒有一個中國人,後退了半步。
他們都感覺到了,那鼓聲穿透衣物,穿透皮肉,直接震在了脊椎骨上。
酥麻,然後是一種難以名狀的熱。
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骨髓里點著了。
陸誠站在鼓後,雙手如風,鼓點驟起。
他沒有唱,他先敲鼓。
然而,這面夔牛大鼓在他手中,根本不是在伴奏,它本身,就是這齣戲裡最震撼靈魂的主角。
疏,則如遠雷隱隱,叫人心頭悸動。
密,則如萬馬奔騰,轟得地面都在顫。
急,則如暴雨打芭蕉,密不透風,聽得人心跳跟著亂了節拍。
緩,則拉得極長,一聲將絕未絕,偏偏不死,吊著人的魂,叫人喘不過來氣。
這,是【擊鼓罵曹】里,禰衡的鼓。
是一個人,對一個時代的宣戰。
台下的那些老票友,那些聽了一輩子戲、認識無數名角兒的耄耋老者,此刻無不睜大了眼睛,用一種近乎痴迷的神情仰望著台上。
他們聽過最好的鼓師。
但他們從沒聽過,有人能把一面大鼓,打出這種讓人頭皮發麻、熱淚盈眶的境界。
鼓點到了最密處。
陸誠猛地收了雙手。
大鼓,靜了。
但那鼓聲的餘韻,在祈年殿高聳的穹頂下,在這片無遮無攔的廣場天空里,久久迴蕩。
死寂,持續了有整整三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陸誠放下鼓楗,開口。
「卑鄙之徒——!」
那嗓音,像是從大地深處撕裂而出。
不是武生那犀利的高亮調,而是老生行當里那種將蒼涼與憤怒揉碎,化為一口浩然正氣,噴薄而出的雄渾。
這是從譚瘋子那裡討來的真傳。
是用三天三夜的醒酒、吐血和沙嗓,硬生生蛻變出來的衰音。
然而這一聲「卑鄙之徒」,沒有衰,只有烈。
因為那底氣,是洗髓七成的鉛汞氣血。
一句唱詞,四個字,在這天壇廣場上空,炸出了一道無形的衝擊波。
前排那個正在悄悄擦眼淚的王鐵山老頭,被這一聲震得身子一抖,嘴裡的那顆糖瓜真接嗆進了氣管里,咳嗽個不停,眼淚倒是止住了。
尚雲祥老爺子坐在太師椅上,那雙如鷹隼般的眼睛,驟然瞪大。
他是化勁宗師。
他用心眼感知到的東西,比尋常人更深、更廣。
他聽出來了。
那一聲唱腔里,不只是技巧,不只是功力。
那是陸誠把自己所有的經歷,天津衛的血戰,東洋憲兵的槍口,洋人軍艦的炮火,那些倒在刺刀下的同胞,那些在寒風裡餓著肚皮等粥喝的老百姓————
全都揉進去了。
揉碎了,和著血,咽下去,再吐出來,就成了這一聲。
「這孩子————」
尚雲祥眼眶發熱,不由自主地握緊了身旁的拐杖。
「是拿命在唱。」
陸誠沒有唱完整出《擊鼓罵曹》。
他只唱了三句。
三句,就停了。
手裡的鼓楗,輕輕地擱在了大鼓的鼓沿上。
「戲,先唱到這裡。」
他環視台下那片被震得心神搖盪的人海,聲音恢復了平靜。
「接下來,是真正的正事。」
他轉向側幕,那裡,劉文華、楊澄甫等人已經等候多時了。
「請各位前輩,上台。」
接下來發生的事,日後被所有親歷者反覆提起,講了一輩子。
劉文華率先走上台,從懷中取出一本線裝藍皮書。
那書,封面上只有四個大字——《形意拳經》。
「這是形意門歷代傳人手抄的內勁總訣,從未公開。今日,形意門獻出。」
他把書,放在了大鼓旁的一張案桌上。
楊澄甫接著上台,放下的是《太極內功圖說》。
程廷華,放下了《八卦心法錄》。
李三爺,放下了鐵拳館密藏三代的《鐵布衫內外兼修秘要》。
王鐵山,放下了《三皇炮捶真解》。
一本,兩本,三本————
那張案桌,慢慢地堆滿了。
都是各門各派傳了幾百年、寧可帶進棺材裡也不肯外傳的真東西。
台下的人,看著那一摞摞的秘笈,無不噤若寒蟬,感覺自己在見證一件超出日常認知的大事。
最後,陸誠從懷中,取出了一個朱紅色的漆盒。
他打開。
裡面是一本薄薄的線裝冊子,封面的字,一共六個。
《國術真解,總綱》。
這是他在陸宅書房裡,聯合幾十位老拳師,耗費七天七夜,將各派精要匯總注釋,編撰而成的心血之作。
不是那種高深莫測的武學秘典。
是一本,讓普通人也能看得懂、學得了基礎強身健體之法的真正入門讀本。
陸誠把書,放在了最上面。
「這些書,今天起,不再屬於任何一個門派。」
他環視眾人,最終,目光落在了那幾萬張普通中國人的臉上。
「它們,屬於所有的炎黃子孫。」
「懂得起來,站起來,一起來學。」
「我不要求你們練成化勁,不要求你們能以一敵百。
「我只求你們,每一個人,都能在被人欺負的時候,有力氣還一拳。」
「都能在亡國滅種的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不跪著。」
「這,就夠了。」
「人人如龍。」
這四個字,輕輕的,落在了這片寂靜的廣場上。
落在了老許頭那雙長滿繭子的手裡。
落在了賣炸糕的胖子那個鼓鼓囊囊的肚皮上。
落在了最後排、只露出半張臉的女學生的眉間。
落在了每一個來到這裡的中國人心裡。
不知是誰,先動了。
「好!」
這一聲「好」,是那個戳腳門的老拳師李大有喊出來的,他嗓門不大,但這一聲,是從丹田裡擠出來的。
然後,那片廣場上,幾萬聲「好」,像是滾雷,從西邊滾到東邊,又從南邊滾到北邊,震得祈年殿上那幾隻麻雀撲稜稜地飛了個精光。
陸誠站在台上,沒有謝幕,沒有抱拳。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那面夔牛大鼓。
此刻,他眼前浮現的,是那個躺在八大胡同煙館破蓆子上的老武狀元。
那雙在煙霧裡半闔著的眼睛。
還有他垂下手時,那句無聲的喃喃。
「去敲吧————」
「張老前輩。」
陸誠在心裡默道。
「你那三百個徒弟,聽見了嗎?」
是夜。
天壇布道的消息,順著各路電報、報紙、快馬,如浪潮般向外蔓延。
上滬的《申報》,當天就登出了號外。
津門的武林同道,看到消息,連夜開了碰頭會。
北平、濟南、重慶、洛陽————
每一個還藏著真東西、還握著那口氣的武人,都感受到了那陣從北平吹過來的風。
陸宅。
夜深了,院子裡安靜下來。
徒弟們都歇了。
陸誠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就著月色,翻著那本《太極拳譜》殘卷。
風很輕。
那顆在丹田裡緩緩旋轉的假丹,隨著他平穩的呼吸,透出一點幽微的溫熱。
「叩叩叩。」
角門被敲了三下。
順子去開,轉眼跑回來,臉上帶著說不清楚的神情。
「爺,外頭來了個人。」
「說是從八大胡同過來的。」
「說————說他戒了。」
陸誠放下書,仰起臉,看了看樹梢上的月亮。
那是一輪將圓未圓的月,清亮,乾淨。
他笑了笑。
「開門,請進來。」
「去讓廚房下兩碗打滷面。」
「多放點鹵,鹵裡頭,要有炸醬。」
「算了,我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