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運河煮酒,一曲《十面埋伏》


  運河煮酒,一曲《十面埋伏》

  𝕊тO55.ℂ𝓸м為您呈現最新的小說章節

  江南五月,梅雨剛歇。

  運河水面騰起薄霧,烏篷船順著水流吱呀吱呀往北搖。

  船底艙里,一股江水土腥混著陳年汗酸味。

  「咕嚕嚕————」

  腹鳴聲在逼仄船艙里響起。

  清源老道士癱在兩截破麻袋上,揉著乾癟肚皮,生無可戀。

  他看船老大剛端進來的吃食:一筐硬得能砸死狗的黑麵餅,外加一碟飄著幾根白菜幫子的清湯。

  「無量那個天尊————」

  老道士苦著臉,拿麵餅敲了敲船幫,噹噹直響。

  「老道在武當山,好歹還有兩塊豆腐乾、一碗糙米粥。下了山連啃三天石頭餅,修了一甲子的五臟廟,快磨出火星子了!」

  他轉頭看角落戴破斗笠的盲眼琴師。

  「老瞎子,你那布袋裡還有什麼嚼穀?再這麼吃下去,老道沒到北平拿陸誠問罪,就

  得先餓死在這運河裡。」

  角落裡。

  陸誠聞言,嘴角微勾。將膝頭破二胡放一旁,站起身。

  「這江上水汽重,吃死麵餅確實傷胃。」

  陸誠雙手攏在青灰袖口,道,「道長信得過小老兒,今日這頓飯,我來操持。」

  「你?」

  清源瞪大精光內斂的眼睛,上下打量,「你一個瞎眼琴師,走路都得用棍子探,會燒火做飯?」

  陸誠不答,邁開千層底黑布鞋,步履平穩得出奇,徑直走出船艙,來到船尾。

  正值黃昏,運河江魚最鮮肥。

  陸誠沒借魚竿,隨手從船篷邊緣扯下一根細麻繩。

  無鉤無餌,挽個活套,站在搖晃船尾,將麻繩輕輕拋入渾濁江水。

  【玲瓏心】照見五蘊,【聽勁】入微。

  江水之下,暗流涌動、魚群游弋,在陸誠半步抱丹感知中,清晰如掌上觀紋。

  手腕極輕微一抖。

  一絲丹勁順麻繩沒入江水,柔軟麻繩在水下瞬間繃直,如無形大網,精準套住一頭水底覓食的活物。

  「起。」

  陸誠輕吐一字,手臂上提。

  「嘩啦。」

  水花四濺,一條四五斤重,鱗片在夕陽下閃金光的野生大鯉魚,被一根無鉤麻繩硬生生拔了上來。

  鯉魚在甲板上撲騰,甩了船老大一臉水。

  「我的龍王爺————這怎麼釣上來的?」船老大嚇得搖櫓手直抖。

  船艙里探頭看熱鬧的清源,驚得鬍子一翹。

  「乖乖,老瞎子,你這手「聽風辨位」的暗器功夫,夠俊啊。」

  老道士只當陸誠用暗器手法打暈水下魚,哪想到這是化勁宗師手段。

  陸誠淡然一笑,不解釋。

  借了船老大那口生鏽大鐵鍋和一把豁口菜刀。

  「唰唰唰。」

  刀光閃爍。

  尋常破菜刀在陸誠手裡,去鱗、去鰓、剔骨、片肉,手法如庖丁解牛,每刀順著魚肉肌理,不浪費一絲勁力。

  片刻,魚肉片成薄如蟬翼的雪白魚片。

  魚骨下鍋,借船老大粗鹽和兩文錢打來的劣質黃酒。

  「滋啦」一聲。

  江水沸騰,蔥姜辛香混著魚骨熬出的奶白湯汁,瞬間瀰漫整個烏篷船。

  鮮甜煙火氣,直往天靈蓋里鑽。

  「好香,真他娘的香。」

  清源哪還顧得上道家修養,喉結狂滾,口水快流下來。

  不一會,熱氣騰騰的黃酒燉魚湯端進船艙。

  陸誠還將死硬黑麵餅掰碎泡入濃湯,硬面吸飽鮮美湯汁,頓時暄軟入味。

  「道長,請。」陸誠將盛滿魚湯的粗瓷大碗推到老道士面前。

  「老瞎子,老道今天開眼了。」

  清源迫不及待端起大碗,呼嚕呼嚕大口吞咽。滾燙魚湯下肚,驅走江風濕冷,舒坦得他忍不住長嘆。

  「痛快,這才是人吃的飯!」

  清源舔乾淨碗底,抹嘴看坐在角落端著小碗慢條斯理喝湯的陸誠,豎起大拇指。

  「老瞎子,你這手藝絕了。眼盲心不盲啊。」

  陸誠喝完最後一口湯,放下瓷碗。

  緩緩抬手,將一直壓在頭頂的破草斗笠,輕輕向後一推。

  斗笠落下。

  露出一張溫潤如玉的臉龐,眉眼清俊。

  那雙眸子清澈見底,如深潭秋水,哪有半點瞎子的渾濁?

  「道長。」

  陸誠看著老道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何時說過我是瞎子?」

  「噗————咳咳咳。」

  清源剛打個飽嗝,看到陸誠明亮如星的眼睛,嚇得氣沒喘勻,劇烈咳嗽起來。

  「你————沒瞎?!」

  清源瞪圓眼睛,指著陸誠,半晌緩過勁兒,笑罵道。

  「好你個狡猾小子,把老道騙得好慘。明明是個俊後生,裝什麼盲眼琴師?」

  「江湖險惡,江南雨大。」

  陸誠將斗笠放一旁,語氣散淡,「戴斗笠,擋風,也擋些不必要因果。」

  「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清源不僅沒生氣,反而一拍大腿大笑。

  他本就是不拘小節的世外高人,陸誠這手「大隱隱於市」的做派,極對他胃口。

  「小子,你這朋友老道交定了!」

  清源湊上前,拍著胸脯豪氣干雲。

  「等老道到了北平,揪出那個陸誠,問清楚師兄灌頂之事後————」

  老道士越說越興奮。

  「就把你和陸誠一起綁上武當山。」

  「他若有真本事,就留在山上練拳。你,專門負責給老道做這黃酒燉魚,閒了再拉幾段胡琴。」

  「咱們仨在後山天天喝酒聽曲,豈不快哉。」

  聽著老道士這番宏偉「計劃」。

  陸誠眼神微閃,嘴角笑意更深。

  綁陸誠上山?

  然後讓眼前的自己,給被綁的「陸誠」做飯?

  「道長這安排————」

  陸誠忍住笑意,「倒真是妙計。那陸某,拭目以待。」

  「你也姓陸?倒是巧了————」老道士嘀咕了一句。

  很快,夜深了。

  運河水面變窄,兩岸連綿蘆葦盪。

  月亮被厚雲層遮住,江面漆黑如墨,只有船頭馬燈在風雨中搖曳昏黃光暈。

  船艙里學生和客商大多睡去,發出輕微鼾聲。

  清源盤腿坐在麻袋上,閉目打坐。

  唯有角落陸誠,依舊保持隨意坐姿。

  突然。

  【玲瓏心】照見五蘊,陸誠眉頭微皺。

  他那半步抱丹的靈覺,察覺到外頭江風中,水流律動變了。

  原本順流而下的江水,在船底出現一絲微弱「逆流」。

  緊接著,一股帶著熱帶雨林腐木甜腥的殘破氣機,順著江面水霧,悄無聲息鑽進船艙。

  「南洋巫教————黎桑餘孽,竟順藤摸瓜追到運河上來了。」

  陸誠眼底閃過冷厲。

  他在西山破廟殺了毒王黎桑,這幫邪修顯然動用秘法或氣味追蹤,一路咬死他這條線。

  「嗖、嗖、嗖。」

  幾道微不可聞的破水聲在船體兩側響起。

  數把帶倒刺的飛虎爪,扣住烏篷船船舷。

  「什麼人?!」

  就在殺手即將翻身上船瞬間,打坐的清源猛地睜眼。

  他雖沒有陸誠半步抱丹的入微感知,但身為武當化勁大圓滿大宗師,對殺氣感應何等敏銳。

  「倉啷。」

  沒有絲毫猶豫。

  乾枯手掌在腰間一抹,一聲清越劍鳴如龍吟,一把軟如靈蛇的武當軟劍,瞬間從腰帶

  中抽出。

  「好大的膽子,敢在老道休息時劫船。」

  清源大喝一聲,身形如巨大蒼鶴,撞破船艙布簾,掠上甲板。

  甲板上,十幾個穿緊身水靠,臉上畫詭異南洋圖騰的殺手,手持泛著綠光的短刃和吹箭,已將船頭包圍。

  「殺!」

  沒有廢話。

  南洋殺手如一群陰狠毒蛇,瞬間撲向清源。

  這群人顯然有備而來,化勁高手都不止一尊。

  「哼,雕蟲小技。」

  清源冷哼,手中軟劍在半空畫出一個完美太極圓。

  武當,太極劍法。

  劍身顫動,化作一團綿密如水銀的劍幕。

  叮叮噹噹。

  砍來的短刃接觸到太極劍幕瞬間,被至柔「化勁」黏住、帶偏。

  清源手腕一抖,劍隨身走,一招「白鶴亮翅」,劍尖在一個殺手咽喉點出血花。

  「撲通。」

  殺手落水。

  清源劍法絕頂,剛柔並濟。

  然而這幫南洋殺手顯然有備而來。見近戰無法突破,立刻後退拉開距離。

  「咻咻咻!」

  暗夜中,十幾根淬著見血封喉劇毒的吹箭,借著夜色掩護,從四面八方攢射而來。

  與此同時,兩名領頭巫教長老從懷裡掏出幾個陶罐,狠狠砸在甲板上。

  「砰。」

  慘綠色毒瘴瞬間瀰漫,封死清源所有閃避空間。

  「這————卑鄙的南洋毒狗,倒也有幾分手段。」

  清源臉色驟變。

  他雖是化勁大圓滿,真氣渾厚,但這毒霧極其陰損,專破內家罡氣。他不得不立刻屏住呼吸,內力運轉頓時滯澀。

  而漫天毒針在毒霧掩護下,更是防不勝防。

  清源一邊揮舞太極劍幕抵擋毒針,護住小船,一邊壓制想要侵入體內的毒氣,一時間被逼得連連後退,捉襟見肘。

  「不好,這毒氣古怪,專克內家真炁,老道托大了。」

  就在清源準備強行爆發罡氣突圍的瞬間。

  船艙陰暗角落裡。

  陸誠將那把破舊二胡,重新架在左腿之上。

  右手,握住那根起毛的馬尾弓。

  【玲瓏心】空明,【丹勁】沸騰。

  陸誠將體內半步抱丹的罡氣,以及從《鍘美案》中領悟的【金剛獅子吼】法門,毫無保留順著指尖,灌注到這把破爛樂器之中。

  「錚————!」

  弓弦相交。

  不再是之前滑稽刺耳的市井小調。

  而是一聲如裂帛金石,穿透九霄的殺伐之音!

  陸誠手腕翻飛,弓子在兩根琴弦上瘋狂跳躍、摩擦。

  一曲千古絕唱————《十面埋伏》!

  「轟!」

  琴音剛響,整個江面氣氛瞬間變了。

  琴聲時而如千萬鐵騎金戈鐵馬,時而如狂風驟雨電閃雷鳴。

  最可怕的是,琴音中夾雜著陸誠實質化的音波罡氣!

  「嗡嗡嗡————」

  無形聲波氣刃,以烏篷船為中心,向四周瘋狂切割、輻射。

  「咔嚓、咔嚓。」

  原本射向清源的毒針,在半空中撞上音波。在距離清源還有三尺遠的地方,直接被聲

  浪震得寸寸斷裂,化作一地廢鐵,而那團瀰漫甲板的慘綠色毒霧,更是在《十面埋伏》如狂風掃落葉般的音波衝擊下,瞬間被吹散,蕩然無存。

  「怎麼回事?!」

  南洋巫教化勁殺手大驚失色。

  他們還沒來得及弄清詭異琴聲從何而來。

  琴聲節奏陡然加快,如銀瓶乍破水漿進。

  【金剛獅子吼】暗勁,直接鑽進這群殺手耳膜。

  「啊!」

  首當其衝的幾名殺手,只覺耳鼓劇痛,大腦仿佛被人用重錘狠砸。

  他們體內氣血在這股高頻音波震盪下瞬間逆流,雙腿一軟,渾身穴道被震得酸麻無比,再也握不住手中兵刃。

  「噹啷、噹啷————」

  兵器掉落一地。

  正在苦苦支撐的清源,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

  毒霧散了,暗器碎了,眼前殺手們更是像喝醉了一樣東倒西歪,破綻百出。

  而他耳邊,激昂澎湃的《十面埋伏》,正如同戰鼓般在心頭擂響,讓他體內武當真氣瞬間如長江大河沸騰起來。

  「哈哈哈。」

  清源根本不知道這是陸誠「音波罡氣」在殺敵,只因這種古老的武技早已失傳了。

  他還以為是琴聲太過提氣,激發了自己潛能。

  「小瞎子,你這琴拉得真他娘提氣,老道今天簡直如入無人之境。」

  清源豪氣干雲,大笑一聲。

  「妖孽受死。」

  沒有了毒霧和暗器牽制,一位化勁大圓滿的武當劍仙,面對這群失去反抗能力的殺手,簡直就是單方面屠殺。

  「唰唰唰。」

  太極軟劍化作漫天銀龍。

  劍光所過,鮮血飛濺。

  不過短短十幾個呼吸,甲板上南洋殺手被清源摧枯拉朽清掃一空。

  伴隨最後兩名巫教長老慘叫著被劍氣掃入運河。

  江面上,再次恢復平靜。

  只有連綿夜雨,還在淅淅瀝瀝下著。

  船艙里。

  陸誠手中馬尾弓猛地一頓,一個乾淨利落的煞板。

  《十面埋伏》,曲終。

  陸誠隨手將二胡放一旁,端起粗瓷茶碗,喝一口微涼茶水,神色平淡。

  「痛快,真痛快。」

  清源提著滴血軟劍,大步流星走進船艙。

  他滿臉紅光,興奮一巴掌拍在陸誠肩上,震得茶水差點灑出來。

  「小兄弟,你這手琴技,神了。」

  清源豎起大拇指。

  「剛才那首曲子一響,老道只覺得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那些南洋毒狗在我面前,慢得跟烏龜一樣,簡直不堪一擊。」

  他將軟劍唰地一聲收回腰帶,意氣風發坐在陸誠旁邊。

  「就沖你這手提氣的曲子。」

  「等到了北平,收拾了那個陸誠。」

  清源拍著胸脯保證。

  「你這兄弟,我武當山保定了!」

  陸誠放下茶碗,看著眼前激動不已的老道士,微微一笑。

  「那小子便多謝清源道長的————提攜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