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唐吉訶德」之死
第362章 「唐吉訶德」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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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咕隆咚的腦袋————
明珀很快就反應了過來:「你是說,在你還是「格林」的時候嗎?」
「是啊。」
亡命輪嘆了口氣,聲音沙啞低沉:「那是在我的腦袋還是肉做的時候發生的事。」
他踩過被無人機掃射過後變得坑坑窪窪的路面,走在三人的最前面。
他抬起頭來,槍口指著月亮,像是要把它射下來一樣。
「我以前在濟南上大學的時候,很喜歡學校門口的一家滕州菜煎餅店。早上經常會買點煎餅當早餐,比食堂里的東西好吃。」
亡命輪陷入了舊日的回憶,聲音變得低沉而輕盈:「那家店應該是個門頭改的,店裡直接就是那家人住的地方。
「哦,對了————我成為欺世者的時間很早,是在我大一的時候。在那個時候,我曾經以為我就是這個世界的主角。只是需要通過欺世遊戲來賺取籌碼,才能短暫復活」。畢竟對當時的我來說,我並不知道晉升上去會有什麼用,我賺到的所有籌碼都用來復活」了。
「————但哪怕是主角,也得早起站早操。大一的時候也得上晚自習,所以我經常逃課」
。
他的聲音之中有些懷念:「據說之後改成長跑了,用手機app簽到————但應該是我沒趕上好日子吧。」
「你以前是什麼專業的?」
明珀開口輕聲問道。
「哈哈,」亡命輪迴過頭來,笑聲爽朗,「你肯定想不到————我其實是師範生。我是山師畢業的。學的是數學與應用數學————正常情況下,我畢業後應該會去中學當數學老師。」
「————竟然如此。」
明珀確實沒料到:「初中還是高中?」
「大概是初中吧,高中教資不太好考。畢竟我學習也不是很好。」
亡命輪抬起頭來:「但我當時甚至想過,要不要去支教。參加三支一扶,去偏遠鄉村————畢竟我其實是物慾不是很強的那種類型,而且我應該真的堅持的下去。」
「這點倒是看出來了。」
明珀點了點頭。
畢竟如果物慾強一些,也不可能會把自己的腦袋改成左輪手槍。
若是不能吃喝,人世間的享樂便是憑空少了一半啊。
更不用說,亡命輪當年明顯是有菸癮的————他能頂著菸癮變成這樣,也顯然是有毅力的。
雖然如今的性格變得怪異,但也能看出來,他確實是個好人。
「當年啊,」亡命輪輕笑一聲,「曾經發過一場火災。
「我當時也不知道是什麼情況。想著可能是煤氣罐炸了吧,也可能是哪裡失火了————
畢竟那是老式居民樓,消防安全做的不好也正常。而我只是來吃早餐的,也不關我什麼事。
「但我當時一出校門,就感覺不對勁了————周圍濃煙滾滾,消防車的聲音刺耳的驚人。有不少人都在圍觀————也有不少是來買早餐的學生。
「我當時————其實就已經感覺到有些不妙了。」
他說著,右手輕輕撫上胸口。
感受著那還在跳動著的心臟,指尖微微收緊。
「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
他反問道:「能直接用耳朵聽到心臟咚咚的跳,甚至感覺有些銅鑼一樣的聲音。手指尖發麻,甚至還有些癢,可能是蕁麻疹還是什麼,我也不清楚————
「我當時明確的感覺到了不妙」的預感。
「而當我擠開人群鑽過去的時候,那不妙的預感果然成真了。
「我常去的那家鋪子果然燒了起來。但消防隊已經趕到,這倒不是問題。問題在於————有個小女孩躺在地上摔死了。她脖子向後折了過去,雖然救護車還沒來,但顯然人已經不行了。
「她就是賣菜煎餅那大娘的女兒,還沒上小學。有時候去吃飯的時候,能看到她那些圖畫書。她會一本正經的念著蘋果」、葡萄」之類的詞,有時候也會學著我們點菜的聲音,復讀我們的話。我們大家都很喜歡她,有些女學生沒事就會逗逗她,像是個萌物一樣。
「那大娘趴在她身邊,像是狼嚎一樣的哭。她哭老天,手拍著地,不斷的抽自己嘴巴。她還想要拉那女孩,但被周圍的大學生攔住了。
「————但其實,要我說也不用考慮二次傷害的問題。那種程度的傷,哪怕不死也起碼是植物人了。」
「所以————?」
聽到這裡,明珀大概就猜到————後面會發生什麼事了。
亡命輪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來,槍口指向了明珀。
雖然亡命輪沒有腦袋,但明珀能清晰的意識到,他正在「注視」自己。
亡命輪沉默了好一會,才緩緩開口:「你知道嗎?
「————那時候,我所感受到的情感。
「居然是————
「狂喜。」
亡命輪的聲音中帶著些許荒謬。他仿佛是想笑,卻笑不出來。
「————啊。」
明珀無意義的應了一聲,表情也變得複雜:「我明白。」
「自從我成為欺世者之後,就感覺自己已經與普通人」不同了。但當時我沒有找到欺世者組織————也沒有在欺世遊戲裡見到過熟人。因為維持日常生活的顯現」消耗的籌碼太多,所以每天晚上拼命打遊戲也只能停留在時之赤銅,稱號也僅僅只是救助者」這種沒有什麼意義的稱號。
「它唯一能讓我做的事,就是能通過觸碰來治癒輕微傷,或是讓傷口止血、不再惡化「」
「德之領域?」時鑰問道。
「嗯。」
亡命輪應了一聲,發出笑聲:「畢竟————也算是為人師表嘛。雖然連教資都還沒有。
「就這樣弱小的稱號,我卻認為我應該用它的力量來拯救他人。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我還沒有遇到過其他欺世者,只認為燃燒籌碼是維持日常生活的代價」,根本沒有意識到其實我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了。
「所以,我當時也幻想過——如果街上遇到有人互砍就好了,或者有槍戰之類的更好。只是可惜,社會治安太好了,這種劇情根本碰不上————
「之後我又想,如果能像是小說里那樣,有什麼隱世家族或者富商家族的老爺子在路上突發腦梗倒地,我就可以用我的異能來把他救下來。就像是小說里那些用氣功和針灸把老頭救活的退伍軍醫」一樣,然後他就會送給我很多錢,送給我一輛豪車,我的同學們紛紛為此震驚————」
說到這裡,亡命輪有些不好意思的哈哈大笑,摸了摸自己的扳機:「很俗套吧?其實說到底————還是想要錢。明明已經是欺世者了,卻還是想用這種手段來掙錢————」
「這已經很善良了,亡命輪。」
明珀卻並沒有嘲笑他,而是認真的回應道:「你的幻想是你有了異能之後,通過救人來得到感謝。而不是用自己的能力去搶劫、偷盜、逼迫他人給錢。這就已經說明你是個好人了。
「至於想要錢————這不是什麼壞事,也並不是低劣的品德。每個人都有讓自己的生活變得更好的權力。」
雖然明珀自己不缺錢,但他卻絕不會因此而嘲笑他人、或是要求他人無條件保持高道德標準。
「是啊————」
亡命輪深深嘆了口氣。
他感覺自己今天的嘆息,甚至比過去幾年加起來都多。
「但如果道德太高的話————就會像是我一樣。」
他的聲音中滿是苦澀:「就會渴望道德」的實現。
「但願世間人無病,何妨架上藥生塵————我還遠沒有到這種境界。我的想法非常簡單,我就是想要拯救其他人,並且我希望其他人能感謝我、能尊重我,也能讓我過上好日子。
「6
「這不是錯。」明珀再度強調道。
「我知道,」亡命輪聲音低沉,「但我仍然無法原諒,在我發現女孩死去時————竊喜的笑出來的自己。
「當時我沒忍住笑了出聲,有人驚怒的看向我。
「那個目光永遠刻在了我心底。如今我偶爾做夢的時候就會夢見。
「我沒有對他解釋,但我當時想著的是,你根本不理解我要做什麼偉大的事」。
「於是我直接使用了一枚籌碼,回到了一個小時之前。
「我立刻起床,甚至沒有洗漱就直奔過來。當時還沒燒起來,我想著如果在附近亂逛會顯得太可疑,進去吃飯的話又可能會受傷。於是我就去隔壁那家店吃包子了。
「賣菜煎餅的大娘見了也不生氣,還笑呵呵的問我今天不吃煎餅啊」。我能怎麼說?我只能陪笑著說今天換換胃口」。
「直到我聽到那聲爆炸————緊接著便是哭喊聲。
「我直接沖了出來,甚至沒付包子錢。但老闆也顧不上收,因為他也衝出來了。
「然後發現菜煎餅店裡面果然燒起來了。那老式居民樓簡直就像是風道,火呼的一下就起來了,直接就把樓梯攔住。那女孩在二樓,當時已經嚇哭了。
「鄰里街坊倒是都很熱心,也有人報了消防。聽著消防車就要過來了。
「而那大娘似乎是害怕女孩在裡面碰到火傷到,就反覆對她說從陽台跳下來,我接住你」。但那陽台有欄杆,女孩還不太好翻過來。她就一邊哭一邊跟她媽媽說,我翻不過來,我不會。她媽就在那不斷鼓勵她,說你可以的,你能行的————倆人跟複讀機一樣。」
「————原來如此。」
時鑰明白了過來:「小孩子骨頭軟,體重輕。只是二樓的話,直接翻越欄杆跳下來確實不會有什麼問題。
「恐怕是巧了————那大娘沒接住她,反倒是讓她後腦砸地把脖子折了。
「是啊————」
亡命輪也感嘆著:「一般來說是這樣。可那次偏偏就不一般。可能是她哭的沒力氣了吧,也可能是她確實沒翻過來,所以在空中失衡了。
「我看到這一幕的時候,其實也明白了過來。
「但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摔斷的脖子,而我手裡的籌碼不多,維持日常生活需要的籌碼消耗量很大。如果這次失敗,可能就沒法上課了。
「所以我就直接大喊,說別讓她下來。於是我直接拿熬的豆漿潑在了桌布上,胡亂把披著的桌布像是斗篷一樣披在身上。我就沖了上去。
「————其實我也不知道,那斗篷到底有沒有用。或者說,我也不知道它應該是圍住臉還是該圍住腿。畢竟桌布其實就不大————與其說是它有了什麼作用,不如說是心理安慰。
「因為那裡面的火勢就不是很大————至少當時還不算大。火勢並沒有蔓延到樓梯上,只是擋在樓梯口,面積其實大概也就四五平米。裡面的人都逃出來,大概是擔心二次爆炸吧。
「但我是有先知」能力的。我知道,至少到一個小時以後都沒有發生爆炸————所以我當時也是相當膽大,一路快跑就直接趟了過去。就像是淌雨水一樣。
「雖然也燙的不輕,但皮膚都沒有燒傷。
「我直接衝到那女孩身邊,抱住她就原路返回,從一樓樓梯口燃燒著的火焰里沖了出去。
「————我那時候,感覺我身上的桌布,就像是英雄的披風一樣。」
亡命輪低下槍口看著自己的手,微微緊握:「就像是唐吉詞德的披風。
「我披著它,挑戰著不可一世的火焰巨人,從死神的手中奪回了那個小姑娘的命。
「那大娘對我是千恩萬謝。雖然她可能並不知道,她女兒如果跳下來就真的會摔死————但她確實為我衝進火海把她女兒抱出來而感動。
「她拉著我想讓我去醫院檢查檢查身體,看看有沒有什麼隱患,或者哪裡燒傷了。甚至還胡言亂語的想要給我弄個錦旗發給我們導員————」
亡命輪發出笑聲,頭上的槍口紋絲不動:「但我都沒接。我只接了一個感謝————那就是以後早餐從她這裡吃菜煎餅,她不收我錢。
「從那之後,那小姑娘也很粘我。她知道我是師範生,便許願以後也要當個老師。我沒事也會教教她數學————教師節那天,她還送了我一朵康乃馨。」
亡命輪看向明珀:「多美好的故事啊,不是嗎?」
「————然後呢?」
明珀沉默了一會,輕聲反問道。
「然後啊————」
亡命輪呵的笑了一聲:「那是兩年後的事了。
「我當時已經大三了,那女孩也已經上了小學二年級。
「我就像是照常那樣,從她媽那裡買了菜煎餅然後就走了。
「但她突然喊住我。
「「小伙子,你還沒給錢呢。」」
————這一瞬間,明珀下意識攥緊了手。
他能切身的感受到,那一瞬間亡命輪的血是怎樣突然涼下來的。
只是聽著敘述,他就感覺到一盆涼水澆在了自己頭上。
「我當時————其實對欺世遊戲還不太了解。我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便強笑著跟她套近乎。但她卻似乎不認識我。
「她女兒正要去上學,於是我連忙把她攔下來,問她最近的學習進度。
「可她卻警惕的從我身邊跳開了,理也不理我的離開了。」
亡命輪一字一句的說道:「有人修改了歷史————我不知道是故意修改的這一段,還是修改了別的歷史產生的連鎖反應。
「在新的這段歷史中,那個煤氣罐就沒有爆炸。女孩從來沒有出過事,我也沒有去救火,大娘沒有免我的煎餅錢————小女孩也並沒有把我視為她的英雄。
「她從來沒有送過我花,也沒有許願要當老師。
「我的那條世界線被覆蓋了,乾乾淨淨。
「但新世界一切都變得更好了。只是沒有了我的痕跡。
「只有唐吉訶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