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東方何處有光?
第131章 東方何處有光?
黑帽子抵達寨子時,此處已無活口。他抽了抽鼻子,臉上浮起滿意之色,隨後才轉向趙犰等人。
「謝過東家。」
「你自己慢慢嘗吧。」
趙仇說罷,黑帽子便獨自走入廢墟之中,開始品嘗惡人的靈魂。
待送走黑帽子後,趙仇方環顧這片遺蹟。
四周仍躺著不少屍體,大多是被六臂修羅一擊斃命。
鐵錘大師雖認同誅殺惡人、送其往生極樂,但他修行的是佛前蓮,向來不主張虐殺。
即便出手,也是以最快方式直取性命。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s🌶️to55.co💫m
原本趙仇打算將這群人的屍體搬出,在半途堆成京觀,用以震懾山匪,讓他們掂量是否該隨意殺人。
不過此事終被鐵錘大師制止。
這確實超出了佛前蓮的戒律範疇。
再者,若真在路上設立京觀,雖能嚇退山匪,卻也難免驚走本欲前來的尋常村民。
屆時若人都跑光了,趙仇怕是想哭也無處可哭。
最終,屍體悉數交由鐵錘大師處置。
大師計劃先為亡魂超度,再以一把火將其焚化,取個塵歸塵、土歸土的意味。如此安排,趙仇自無異議。
將目光從收拾屍體的小和尚們身上移開,趙仇轉而打量起周圍建築。
他的視線即刻被正中那座高聳的石塔吸引。
方才方化塵便立於這石塔頂端,單看外表,石塔並無特別之處,甚至略顯破舊。
但當趙犰細看塔壁時,卻見每塊磚石上都刻有紋路。
他湊近磚塊,凝神細察,眼眸不由得微微眯起。
那似是某種文字,卻非今文,亦非「不入凡」的文字。
這究竟是哪方的字跡?
趙仇心中疑惑,順手向旁招了招,喚來一名小和尚。
他指著文字請小和尚辨認,然而小和尚看了兩眼,便搖頭道:「施主,大師未曾將這些字記於小僧腦中。」
趙犰眉頭微皺。
小和尚說不識,便等同鐵錘大師不識。
看似趙仇問的是小和尚,實則是借這小和尚之軀與鐵錘大師對話。
連鐵錘大師都不識得的字————莫非真非「不入凡」之文?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的文字?
趙犰俯身又細看了一遍,勉強辨出這些字形結構似介於「不凡」與現世文字之間,屬於硬看可略懂,單獨拆出卻不會讀的類別。
加之牆壁年久失修,損毀嚴重,他也難以從中解讀出具體涵義。
沉吟片刻,趙犰終究搖了搖頭。
此處之物,還是留待更專精之人來探究吧。
賈無才定然會對這地方興致盎然。
收斂心神,趙犰徑直從那扇高聳的大門走了進去。
此處看起來並無甚特別之處,唯有盤旋而上的樓梯通向塔頂。
趙犰沿樓梯拾級而上,很快抵達塔頂平台。
剛踏上去,一股凜冽的寒意便撲面而來。
那是他先前擲出的凍核桃所散發的效果。
只要未接觸另一枚核桃或落入人手,這枚凍核桃便會不斷吞噬周遭熱量,直至將周圍化為冰窖。
即便是趙仇,也無法硬扛著這股寒意前行。
於是他朝扔出核桃的方向一抬手。
伸手摘星!
剎那之間,凍核桃已落回他的掌中。
趙仇將核桃掂了兩下,平台上方的寒氣也隨之迅速消退。
伴隨著「撲通」一聲悶響,似有重物倒地,趙仇這才循著出口走了上去。
只見平台正中,方化塵面色慘白地趴伏在地。
趙犰伸手探了探他的脖頸。
脈息早已停止。
在某些故事裡,人被冰封后再解凍,或可當場復生。
但現實中這幾乎不可能。凍死之人臟腑難以保持原狀,即便解凍,大抵也是真正死去。
方化塵便是如此。
趙犰在他身上摸索片刻,很快從戶身中取出兩樣東西:
一件是戴在他左手的扳指,另一件則是懷中的一塊令牌。
那扳指被趙犰摩挲兩下,辨出是一枚儲物戒指,內里空間極小,幾乎容不下什麼物件。
其中唯有一把金元寶、幾塊成色足的金錠,以及些黑默的丹藥。
應是保命用的丹藥。
只是他死得太快,連從戒指中取出丹藥都未能來得及。
至於那塊令牌————
趙犰將其置於掌心,輕輕把玩、掂量。
白玉所制,入手沉甸。
光是握著,趙犰竟覺得不像令牌,倒像一塊小磚。
令牌正面龍飛鳳舞刻著一個「王」字。
看來似是個姓氏,應非指代某地之王。
趙仇隨手擺弄兩下,下意識將自身息注入其中。
下一刻,一道淺淡的波紋自玉牌內蕩漾開來。
正在下方做法事的鐵錘大師若有所覺,轉頭望向塔頂。
趙犰亦緊緊盯住手中令牌。
他清晰感受到,自己仿佛與周圍的鐵像建立起某種奇妙的共鳴。
那感覺難以言喻,恍若趙仇的感知中多出幾道影子,能如手指般靈活驅使。
無疑,方化塵當初便是憑此物為山匪施加增益。
但趙犯隱約察覺,這令牌絕不止方化塵所用那般簡單。
應當另有玄機。
此時鐵錘大師已走上塔頂,來到趙仇身旁,與他一同端詳起這塊令牌。
「大師,此物可是出自攜玉龍之手?」
鐵錘大師凝神端詳片刻,頷首道:「正是,且品質頗為不俗。」
「不俗是何品級?」
「世間萬千寶物,大抵不出三種來路。其一如鐵像,乃貧僧這般修者親手鍛造;其二似道友掌中核桃,乃天地孕化的靈物奇珍。」
鐵錘大師伸指點了點趙仇手中的令牌:「這便屬第三類,原為修者隨身相伴的貼身之物,待修者身故之後,與其畢生修為交融異化,終成這般器物。」
「修者的本領竟能凝結於物件之上?」
趙仇確是頭一回聽聞。
「自然可行。」鐵錘大師緩聲道,「貧僧的舍利子,黑帽子與阿彩,不皆是此類寶物麼?」
「呃。」
只因這些物件起初便能言語,趙仇除黑帽子肉身外,又皆於「不入凡」中見過它們本來面目,故而相遇之時,何曾將其視作死物?
全然當作昔日修者另換了一副軀殼罷了。
但依鐵錘大師所言,這令牌莫非也將開口說話?
趙犰垂目看向令牌:「在否?」
一片寂然。
悄無聲息。
鐵錘大師凝神端詳片刻,緩聲道:「這件寶物之中,貧僧未曾感應到絲毫魂魄的痕跡,應當並無哪位舊識留存其中。」
趙犰聞言,面上肌肉微微抽動。
略覺尷尬。
「不過此物確非凡品,」鐵錘大師繼續道,「依貧僧看,應是某位修習攜玉龍一道的同道所遺。僅是這般看著,耳畔便似有千軍萬馬之聲隱隱傳來。」
「當真?」趙仇將信將疑,目光落回手中玉牌。
「且靜心,細細聆聽。」
趙犰依言側首,將耳貼近玉牌。
起初,只覺有極細微的聲響自玉牌表面滲出,旋即那聲音竟漸漸膨脹開來,愈發清晰,愈發分明。
恍惚間,他眼前仿佛展開一片景象——
荒蕪曠野之上,一位身披重甲的將軍跨坐駿馬,四周甲士肅立,嚴陣以待。
趙仇並未聞得馬蹄奔騰之聲,唯聽得凜冽朔風掠過戰場,捲起陣陣嗚咽。
在那片幻象之中,趙仇的目光與將軍驟然相對。
即便隔著悠悠歲月,他仍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中近乎懾人的鋒芒。
「霍亂世間之賊子,當誅也!」
趙犰猛地回神。
他垂眸再度看向掌中令牌。
若四哥在此,大抵會極需這般寶物罷。
此後數日,趙仇等人所護的這條「道路」附近,山匪蹤跡漸稀。
如此接連剿殺,東境匪眾亦非全然愚鈍,既知前來多半喪命,誰還願輕易涉險?
與此同時,一樁奇聞也逐漸在東境地界流傳開來,先是傳入山匪耳中,繼而連那些正往東境而來的行旅亦有所風聞。
一輛東行的馬車上,幾名青年手持草叉般的物事,神情警惕地環顧四周。
車廂中央,則瑟縮著些許婦孺與孩童。
這行人來歷混雜:有鄉野村民,有城鎮百姓,亦有沿途偶遇、走投無路欲往東方謀生之人。
前些時日因東境匪患猖獗,這條道上行人比往日更顯擁擠。
性命終究只此一條,若是不慎丟了,任他前程何等錦繡,也都無福消受了。
——
「霍哥,這路上————該不會撞見山匪吧?」
車篷邊沿,一個年紀尚輕的姑娘怯生生地問那駕車的青年。青年聞言臉色一變,忙朝旁連啐幾聲:「呸呸呸!可莫說這等晦氣話!咱走的這條道安穩得很,附近既無山寨,也無匪窩,斷不會有人攔路。」
那姑娘訕訕一笑,手指卻仍不自覺地絞著衣角,已將布料攥得發皺。
山賊啊!
光想想便教人心驚!
她實不明白,世上怎會有人專靠劫掠為生,但她深知,這般人定是惡人。
十足的惡人。
只盼這等禍害早早絕跡才好。
駕車青年緩了口氣,方又開口道:「其實也不必太過憂心。出發前我聽幾位有門路的朋友提起,東境近來出了幾位高人,專殺在這條道上行搶的山匪!」
「專殺?」
「專殺。」
「聽著可真威風!」女孩瞪大了眼,「他們是甚麼樣的人呀?」
「這個————」
少年郎撓了撓自己的頭髮,沉吟片刻:「我其實也說不太清楚,只是道聽途說罷了。有人說是山匪間內鬥,也有人說是一群義俠,但最廣泛的說法,大抵是說這些人其實都是九爺的手下。」
「九爺?!咱們要去投奔的那個九爺?」
「正是。」
說到此處,馬車上的其他人也被吸引了注意,紛紛將目光投來,等著少年郎繼續往下講。
感受著周遭注視,少年郎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膛,隨即把自己所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是啊!這九爺可厲害了!不知道幾位有多少是從大山城來的,曉不曉得大山城前些日子出了一樁大事。」
少年郎話音剛落,旁邊立刻有個男人接口道:「是不是城裡佛像齊走那事?」
「是了是了。」少年郎眼角眉梢都帶了笑意,「前些日子,鐵佛廠忽然有一大批鐵像從城中離開。當時城裡不少人都傳,說是鐵佛廠要在附近開什麼分廠,可真正曉得內情的才知道,那根本不是開分廠—是九爺直接把鐵佛廠的鐵像給取走啦!」
「這麼厲害?」
「厲害!厲害!」少年郎豎起一根大拇指,「都說九爺是修————修者。那時候鐵佛廠行事不公不正,噁心人的緊,還想用他們那套手段對付九爺。九爺哪會慣著他們?直接當著他們的面念了句阿彌陀佛,就把鐵像接走了!」
「聽起來,九爺簡直像佛陀一樣啊!」
「說不定九爺就是佛祖。」少年郎笑道。
方才接話的男人也跟著罵了一句:「要我說,九爺這事幹得當真漂亮!鐵佛廠那群畜生只顧著自己掙錢,壓根不管咱們的死活!而且九爺會把鐵像搶走,還不是因為鐵佛廠把九爺的親戚給扣下了嗎?」
眾人一聽,齊刷刷扭頭看向這男人。
這事他們顯然都不曾聽說。男人被眾人目光一盯,頓時有些慌了神。
他其實也不清楚事情全貌,只隱約知道鐵佛廠扣了九爺的親戚。可若真要問這親戚是誰、為何被扣,他又哪裡答得上來?
憋了半晌,心想反正九爺這般了得,索性把自己聽過的說書段子也揉進了九爺的故事裡:「九爺有個兄弟,也是天生奇人,力大無窮。據說命中注定要接掌鐵佛廠,卻被鐵佛廠那幾個不爭氣的兒子給盯上了,硬是把九爺的兄弟綁進了鐵佛廠。九爺哪能忍?當即就闖進了鐵佛廠裡頭————」
他說得繪聲繪色,宛若親眼所見,簡直像真的一般。
周圍人聽得連連低呼。
他們也不知這些話是真是假,只全當作真事來聽。
正說到興頭上,駕車的少年郎忽然瞥見遠處地平線上冒出一道影子。
他眯起眼睛,凝神細看,待看清那景象時,雙腿頓時一軟。
只見那路邊正站著一個戴著黑帽子的男人,其手中拿著一把似劍非劍,似刀非刀的奇怪武器。
他臉色蒼白,沒有半點血色,在他的腳邊則是七橫八豎的躺了一大堆屍體,鮮血流了一地。
少年郎的異樣也吸引到了其他人的注意,所有人都順著他的目光一路前看,自然也是看到了那個黑衣服的人影。
這群人哪裡見過這般景象?確確實實被嚇得腿肚子都軟了。
最外圈那些結實的漢子們緊緊握住農具,卻也不知手裡這些平日裡耕田的傢伙在面對眼前怪人時能起幾分作用。
原本正低頭看著滿地屍體的黑衣男子仿佛察覺到了視線,他下意識側首,恰與這群旅人對上目光。
黑衣男子略作沉吟,臉上擠出一個略顯生硬的笑容。
隨後才開口道:「幾位是去找東————九爺的吧。不必害怕。我是專程來殺山匪的,腳下這些都是附近的山賊,原先那條道上他們被殺怕了,才逃到這兒來。」
見這黑衣男子語氣溫和,又似乎認得九爺,車上眾人方才鬆了口氣,轉而用帶著幾分驚異的眼神望向他。
這人便是那位殺山匪的義俠之一?
模樣瞧著是有些邪氣。
可眾人轉念一想,他殺的儘是山匪,那點隱約的邪氣便也消散無蹤了。
殺匪的,總不會是壞人罷?
駕車的少年定了定神,壯起膽子問道:「大哥,九爺的地盤該往哪邊走?」
黑帽子抬手朝遠方一指:「順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便是。如今天色將晚,等走到那兒,你們會看見燈火,到了燈火處,便是目的地了。」
眾人謝過黑衣男子,便依著他指示的方向前行。
途中仍忍不住頻頻回首,自光在身後逗留。
直到那黑衣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這群人才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
「他看著可真嚇人吶!」
「不是說他是九爺手下嗎?九爺的手下都這樣?」
「哎,想那麼多作甚?他既在這裡剿匪,又肯給咱們指路,總歸是好人吧?」
眾人琢磨一番,都覺得此言有理。若非這位在此,他們此刻恐怕已撞上一夥山匪。如今既躲過一劫,他不是好人,又能是什麼呢?
循著那人所指的道路,一行人緩緩向前。天色正如他所說,漸漸昏沉下來。待到暮色幾乎完全籠罩四野,駕車的少年忽然雀躍喊道:「快看!光,那邊有光!」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抬頭望去,只見遙遠的地平線上,一點明亮的燈火正熠熠閃爍,宛若夜中鎮子亮起的光芒。
馬鎮長拿起菸斗,在裡面放好菸草,點燃之後,狠狠的嘬了一口。
他感覺煙正順著自己的肺部緩緩流淌,滾了一圈之後才從鼻息當中吐出來。
尋常情況下的話,他是根本不會這麼抽菸的。
因為尋常情況下,他根本不會有那麼憂愁的事情。
然而最近卻不一樣了。
因為,——
東邊出了個小鎮。
大山城當中有不少人都直接朝著那鎮子方向去,其發展速度快的離譜。
這種事情對於馬鎮長來說,絕對算不上是什麼好事。
鎮子多了,就代表會分一杯羹的人會多。
東境就這麼大,他能在這裡混這麼長時間,是因為他有多能打嗎?
當然不是!
是他媽因為這塊沒多少人!
而且這幾天,他的眼線也給他來了個消息。
高山寨,好像沒了。
這個逼事更嚇人了!
確實,高山寨是他自己挑起來的。
可他真沒想到,這一下子能把高山寨給整沒了啊!
這樣的話————
難道要把遺蹟裡面挖出來的那幾位祖宗請出來?
當馬鎮長腦海當中想起來那幾位祖宗之時,他腦子卻忽然有一點恍惚。
說起來————
自己是什麼時候挖出來的這幾位祖宗?
當時————
真的是自己把他們挖出來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