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古時曾有仙人來
第132章 古時曾有仙人來
馬鎮長站在鎮子的一戶宅子前,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腦袋。
這大宅子內外整潔,門口既無護衛也無旁人,位置緊靠城牆,坐落在一個人跡罕至的偏僻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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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整個宅子占地極廣,四周栽了不少樹木,看起來倒也清雅利落。
望著眼前這宅子,馬鎮長沒來由地感到一陣頭痛。
在他記憶里,大馬鎮還藏著幾張底牌。
那是幾位從遺蹟中走出的「老祖宗」。
這幾位老祖宗身形乾癟,狀若枯木,乾瘦得仿佛幾具未曾完全爬出墳塋的屍骸。
然而他們樣貌雖駭人,本事卻著實不小。
雖說不知能否對付東邊新起的那個小鎮,但定然比大馬鎮要強得多。
只是,馬鎮長總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勁。
按理說,找到這幾位老祖宗應是件大事,他本該記得清清楚楚才對。
可腦海中關於這部分的記憶卻十分模糊。
依稀間,他想起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那時大馬鎮尚未建成,馬鎮長手下只有幾個隨從,他領著他們進入遺蹟,本是想取些貨物,以應對東境的危機,卻不料遇見了這幾位老祖宗。
想到這裡,馬鎮長的頭又疼了起來。
仿佛有一根小錐子正往他腦仁里不停地鑽。
那時他撿到的————不該是一把劍嗎?那劍應當很鋒利才對————
不對,不對。
是老祖宗,是老祖宗吧?
「小馬啊,你來了。」
正在馬鎮長揉著腦袋時,宅子裡忽然傳來一道溫和的男聲。
那聲音入耳的剎那,馬鎮長腦中的刺痛感便迅速消融。
先前的違和感也隨之煙消雲散,點滴不剩。
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問題。
想來只是方才思緒有些混亂,念頭稍雜了些罷了。
他恭敬地朝宅子方向行了一禮,宅門也隨之打開。
一道乾癟的身影立在門內正中,身上穿著一件類似古時的長袍,胸前衣襟微,露出枯黃的胸膛。
那人緊盯著馬鎮長,臉上因肌肉消盡,一時竟看不出那表情是溫和含笑,還是疏離的客套。
「小馬今天怎麼得空來看我們這些老傢伙了?」
他嗓音沙啞,語氣卻透著一股親近,說著便側身讓開門,請馬鎮長進院。
馬鎮長不敢怠慢,跟著這乾瘦男子走進院中。
一直走到院落深處,他才踏入那間內宅。
只見屋內還有兩道同樣乾癟的人影,一人身著武人裝束,是個男子。
另一人的衣著卻顯得頗為奇特。
那是層層疊疊的硬布條,一圈一圈將瘦削的身軀嚴密包裹起來。
這人連面孔也纏裹在內,從外只能勉強辨出是個身形瘦小的影子。
在馬鎮長的印象里,因其嗓音沙啞難辨,他甚至說不清這人是男是女。
便一律當作男子看待了。
馬鎮長瞥了一眼那幾人眼前的桌子,見上面擺著些奇特的膏狀點心,通體烏黑,被切作整齊的方塊,四圍還點綴著幾朵鮮花。
單看模樣倒還過得去,可馬鎮長只瞧了一眼,腦中便沒來由地浮現出上次吃了他們食物後,自己連鬧好幾日肚子的回憶。
不能吃、不能吃。
他們的這些好東西,對馬鎮長而言,恐怕都是無福消受的物件。
「小馬啊,你今天來找我們幾個是有什麼事嗎?」
方才接引馬鎮長的男人樂呵呵地道:「說來你可好久沒來看我們了,還以為你把我們這幾個老傢伙給忘了呢。」
「那怎麼可能。」
馬鎮長臉上擠出個勉強的笑容:「只是這些日子大馬鎮裡里外外瑣事纏身,實在是忙得腳不沾地,這不一得空,就趕忙來拜見各位老祖宗了。」
「當真如此?」乾癟男人哈哈大笑,「若當真這樣,我們今天可不幫你處置什麼事了!」
馬鎮長臉色變了又變,終究還是哀嘆一聲:「幾位老祖宗,我知道錯了,還請老祖宗們幫幫忙啊!」
身形乾癟的幾人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見他們神色緩和,馬鎮長趕緊將東邊鎮子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他話說得極快,沒花多少工夫便把鎮子如今的狀況交代完了。
聽完他的話,眼前幾人明顯陷入了沉默。
他們許久沒有作聲。
最終開口的是那個渾身纏滿布條的人:「聽你這意思,是希望我們去幫你把那鎮子解決掉?」
「倒不是解決掉。」
馬鎮長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只是咱們這地方確實供養不了太多鎮子,所以幾位老祖宗若是有心、有閒,不妨多留意那邊,免得日後真鬧出什麼亂子。」
一陣沉默過後,那纏著布條的人忽然冷笑一聲:「你在威脅我們?」
馬鎮長連忙使勁搖著頭:「我哪裡敢啊!這也是為了老祖宗好!」
眼見三個人齊刷刷盯著自己,馬鎮長咽了口唾沫,心知若再說下去,只怕會惹得這三位更加不快,便訕讓乾笑兩聲,低聲念叨了句「告辭」,隨即轉身離去。
待到馬鎮長走遠,三人重新在桌旁坐下。
「這事怎麼說?」
方才引馬鎮長進門的人開口問道。
另外兩人沉默片刻:「這小子確實在威脅咱們,可他說的也不無道理。其他鎮子未必容得下我們幾個,倒是這大馬鎮住得舒坦,離咱們的老地盤也近。
,「幫不幫?」
「幫自然是要幫的。只是我仍覺著這小子可氣,區區一個凡人,竟敢對咱們指手畫腳。」
裹著布條的修士從鼻腔里哼出一聲冷笑,那本就沙啞的嗓音被布料一壓,更添幾分陰沉。
其餘兩人沒有接這話,但顯然也能察覺,他們對馬鎮長方才的態度頗為不滿。
靜了片刻,那位一直沒怎麼開口的第三人才緩緩說道:「你們不覺得有些奇怪麼?」
「奇怪?何處奇怪?」
「咱們的記憶————有些蹊蹺。」那人說道,「你我都是老相識了,性子向來相投,不然也不會聚到一處。」
「可我仍不明白你所言的蹊蹺在何處?」
「你仔細想想!」武人喝道,「依咱們幾個的脾性,當真甘心一直窩在這大馬鎮裡,聽任那凡人差遣?難道不該早早奪下此鎮,自立為主嗎?」
此話一出,房中其餘二人頓時陷入一片沉寂。
那二人嘴唇微動,似要反駁,卻終究未能吐出半句。
他們本是何等人物?
皆是昔日追隨不入凡闖蕩之輩!
彼時不入凡麾下,早已無甚中間派,眾人皆視除己之外天下眾生皆無仙途可登,此事仿佛天經地義。
縱然後來再度甦醒,見世事變幻如滄海桑田,他們自問,即便不復當年在仙城時那般濫殺,也斷無可能容一介凡人凌駕於自己頭頂。
也就是說,按常理而言,他們早該斬殺大馬鎮鎮長,親自統轄此鎮。
哪怕事後發覺並無治理之能,也必會扶植一個更馴服的傀儡。
「許是這些年來初醒,神志尚未完全清明罷。」
「初醒幾年或許如此,可咱們記憶中的年月遠不止幾年啊!」武人又道。
此言既出,另外兩人終是相顧茫然。
這般細想,確實透出幾分反常。
可這究竟是何緣故?
三人畢竟皆是修道之士,各自自有手段。
武人望向那渾身纏布之人,對方輕嘆:「要我查探何事?」
「探查一番咱們各自的記憶。即便真有人施法動過,也該留下些許痕跡才是。」
纏布者深深一嘆,雙手一扣,似閉目又似未閉。
布條之下微微蠕動,旋即向上騰起縷縷白煙。片刻之後,他才緩緩開口:「我查檢了記憶,完整無缺,未見異樣,只是————」
「只是?」
「確實頗為古怪,」纏布的修士說道,「記憶中,我三人行事宛如隨波逐流,渾無主見,倒像是三尊由鍛山巒鑄成的鐵像一般。」
「記憶當真無人動過手腳?」
「許是我如今道行衰退太多,亦或是施法者手段過於高明。我搜尋一周,只覺記憶完備,里里外外尋不出半點破綻。」
屋內再度陷入一片默然。
「若什麼都查不出,又當如何?」
「我倒有幾番猜測。」武人道。
「且說。」
「眼下無非幾種可能:要麼是咱們甦醒後歷經漫長混沌,直至近日神思方漸清明;要麼便是曾有高人在我等身上設下禁制,而今這禁制才逐漸鬆動;要麼————」
武人言至此處,默然片刻。
「咱們興許————才復.不久。」
「嗯?
」
這突如其來的話語令其餘二人皆是一怔。
「兩位也該知曉,當年不入凡那場大戰慘烈至極,憑你我幾人的手段,絕無可能在戰場中存活。那麼,幾位可還記得自己是如何活下來的?」
「我記得,咱們三人當時在鐵山附近,遭赤陽道人的一陽火焚天灼烤,自忖必死無疑,將與鐵山熔為一體,不料墜落時竟撞入一道禁制之中,因而僥倖保住了性命。」
「我記憶之中亦是如此,且分外清晰。」
武人抬手揭開自己的顱頂,露出內中腦髓,以指在某處輕輕一點:「但我還存著另一段記憶。」
隨其指尖觸及腦髓,一幅畫面浮現於半空之中。
只見一座高聳鐵山旁邊,一位身著寬大道袍的道人正懸浮半空,他單伸食指,指尖飄著一簇小小火焰。
不遠處山巒之上,七八名修者正立於峰頂。
其中有男有女,隱約可見那武夫裝束之人,與那穿著寬鬆衣衫的男子。
唯獨不見那個以布條纏裹全身的身影。
上空道人輕蔑瞥了一眼下方的修士,將火焰移至唇邊,輕輕一吹。
鋪天蓋地的烈焰瞬時自他指間噴涌而出,燒得半邊天空赤紅,映得整片山脈如灼如焚。
山下眾修者各施手段,試圖抵擋這滔天火勢,然而洶湧的火焰頃刻間便將整座山巒吞噬,只余陣陣悽厲慘叫自火海中傳來。
武人將掀開的顱頂重新合上,這才開口道:「我記得清清楚楚,咱們幾個當時根本敵不過赤陽道人,被這大火直接燒成了灰燼。」
「這?」
剩下二人面面相覷,一時語塞。
「那咱們這三具身軀————」
「或許是被某位尚存於世的大能憑空捏造,再往我們腦中灌入了虛假記憶。只因記憶全無切割痕跡,才難以查出端倪。」
武人輕嘆一聲:「我猜的。」
剩下兩人一時無言。
猜的?
明明毫無憑據,二人卻覺得這猜測似乎頗有道理。
「罷了罷了,暫且不想這個了。」
武人見氣氛愈顯沉悶,乾脆擺了擺手:「先不提這些了,終究只是我一番臆測,毫無實據。不如先去看那新鎮子究竟是何模樣,處理掉眼前麻煩。日後若再看那姓馬的不順眼,宰了便是!」
「好。」
另外二人也收斂心神。
如今多想亦是徒添煩擾,不如先應付眼前之事。
武人悄然輕嘆。
其實他還有一個猜想未與兩位友人言明。
那便是————
有人在歲月大道上做了手腳。
不入凡那幾位頂尖修者皆在鑽研歲月大道,歲月如長河,始終奔流向前。
若真有人能在歲月長河上施以手段,即便是當年已死之人,亦可能從彼岸重新爬出。
然長河主幹依舊奔涌,故而他們這般自分流現世之人,便直接出現在主幹流的此一節點。
他們的過往皆被歲月修正,恍如有人憑空在其記憶中添了一段虛妄往事。
虛妄嗎?
或許對這條時間長河而言,這段由過往構成的記憶真實不虛,只是歲月未曾真正在他們身上流淌罷了。
這猜想實在荒謬,不過是武人腦海中一場無端臆想。
只是他心底卻隱隱覺得————
這猜想未必全是虛妄。
這一場剿匪足足持續了近十日。
一直在東境劫掠的匪賊向來有死有傷,許多時候他們在互相爭鬥中便會折損人手。
但這樣的折損並不能讓匪賊們停手。
因為一旦停下,他們很可能在來年冬天餓死。
然而這十日的清剿,卻硬生生將這條道路變成了匪賊的禁區。
不論來自哪個山頭,只要匪賊被發現,就會當場被格殺;若是搶掠財物後被追查到,整個寨子都會被蕩平。
而且剿殺的手段極為迅猛,原本對付村民無往不利的山匪,遇到這群人時竟毫無招架之力。
這對東境匪賊而言,簡直是當頭一棒!
打得他們頭暈目眩。
在挨了這十天的狠揍之後,再愚鈍的匪賊也終於學乖了:這條路碰不得。
不搶這條路,或許會因少了些許錢財,熬不過今年夏秋;
可若真動手去搶,恐怕當天都活不過去。
隨著匪賊潰退,一條能安全通往東邊的道路也逐漸開闢出來。
關於「九爺」的傳說,也漸漸在東境之地傳揚開來。
但凡耳朵靈通些的,都曾聽聞九爺的名號,也都知道是他在此地維持秩序。
具體九爺做了什麼、如何做法,人們說不上來,但這並不妨礙他們為九爺戴上耀眼的名頭。
稱他是天降的活聖人,能滌淨世間的污穢。
不少人開始里外宣揚九爺的本事,說他身高足有三米,生著六條臂膀,每條胳膊都持一件不同的兵刃,上半身能如陀螺般飛旋,一劍便可劈開山巒。
當然,這描述大多人並不相信。
畢竟世上哪真有如此高大之人?
而真正抵達九爺駐地的那批住客,卻是真切見識到了九爺的非凡之力。
原本在村中需耗時良久才能建起的房屋,在九爺那些大鐵像的協助下,不出幾日便能壘起一棟。
九爺的駐地內有一片農田,面積不大,產出的食物卻十分神奇:既有肉質滋味的果子,也有能直接榨出酒液的作物,甚至還有產量極高的麥子,一批收成便夠許多人吃喝。
另有一處奇特秘境,只要穿過兩棵樹之間,便會踏入一片灰濛濛的境地,其中立著九爺的鐵佛,工人們可在此做活計、領工錢。
此地每一處看來皆透著神異奧妙,就連大山城的鐵佛廠也遠遠不及!
九爺的本領是何等通天啊!
只是他們尚且不知,被喚作九爺的趙仇,此時正為駐地的事發愁。
趙仇坐在此前鐵像為他修築的宅院裡,蹙眉敲著桌案上的帳冊。
人來得多雖是好事,不少活兒都可交予旁人去辦。
可趙仇眼下卻遇上了資源短缺的難題。
人力充足,糧食與工具卻不太夠用。
趙八斤種下的田地還未長出糧食,如今的存糧都是趙執特意找朱雙六換來的。
雖說朱雙六表示不必交換,願白贈糧食,趙仇每次卻仍留下些許丹藥。
長此以往終非辦法。
趙八斤的田還得等些時日才有收成。
他兜里確有不少金元寶,若真要採買,也只能一直往大馬鎮去。
但大馬鎮那地方————
趙犰心裡總有些不踏實。
畢竟那是匪賊盤踞之地,保不准何時便會生亂。
前往芳華鎮麼?
芳華鎮路途稍遠,但也可強行開闢一條道路。
正在趙執尋思時,阿彩忽然從門外走了進來。
趙犰抬起頭,對阿彩露出笑容:「怎麼樣?大馬鎮那邊怎麼說?」
「和東家你說的一樣。他們果然漲價了。」阿彩嘿嘿一笑:「不過這次漲的不多,我還是買了點東西回來,下一次嘛,可就不一定了。」
趙犰揉了揉。
果然。
大馬鎮這群人開始仗著自己收東西多漲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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