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那我這道行該叫什麼名字?
第163章 那我這道行該叫什麼名字?
今夜入夢的光陰尚且悠長,趙猶同周劍夜需去採買些離開不入凡所需的物件,白洛亦默默跟在後方。
趙犰忍不住多瞧了白洛兩眼:「你真想拜我為師?」
「真的。」
「可我接下來要出一趟不入凡,估摸著有段時日不會回來。」
此番離城路途迢遙,確是要耽擱許久,趙猶大抵很久都不會返回不入凡了。
白洛毫無遲疑:「我在不入凡中並無什麼值得留戀之物,來到這座城,本就是為了尋得所求的法門。如今遇見師傅,我便覺得已經求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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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已徑直改換了稱呼。
趙犰臉上不由得泛起一絲苦笑。
這姑娘實在太過執拗。
不過,當趙猶發覺自己所修並非真正的神看戲之後,倒也覺得似乎真能教白洛一些本領。
畢竟他如今的功法已非承自不喜道人,自然也不必再受心中那份道德約束。
可趙猶仍有個難題————
見趙犰一副默然不語的模樣,白洛歪了歪頭:「師傅,是還有什麼問題嗎?」
「你這稱呼改得也太順當了————」趙猶低聲嘟嚷,「我原一直以為自個兒修的是神看戲,就是先前那位道人的本事。可方才你也瞧見了,我倆的道行實則並非一路,以至於如今我想教你,卻連自己修的是什麼、該如何與你說道,都說不明白。」
正在一旁採買東西的周劍夜停下了動作,白洛也靜靜望向趙犰。
「確實,確實。」
周劍夜連點兩下頭,莫名地,趙猶發覺她似是來了興致,竟興沖沖揮了揮拳頭:「修行之人總該知曉自家修的是何道行才行,否則到了外邊,連報個名號都不知該稱什麼。這可得取個好名字!一定得取個好名字!」
趙犰看了周劍夜兩眼。
他覺得這姑娘興許只是單純想取名了。
為著這事,周劍夜索性擱下手頭採買的活計,興致勃勃地在旁側尋了一處還算清靜悠閒的小店。
他們包下小店二樓的雅間,在樓下點了些茶點與幾盞清茶,靜候店小二送上來。
隨後幾人圍坐桌邊,談起趙犰本領的事。
「我看如今道行之名多是三字。」趙犰道,「我隨意起一個便行麼?」
「總得取個雅致些的名字。」周劍夜道,「而且起名之後還須去書院查證,看看是否有其他道行已占此名。」
「書院?」
趙犰頭一回聽聞此名。
「這是文載道經營之處。」周劍夜解釋,「天下百道日有新生、日有消散,文載道書院便專司記錄這些,待到日後大會評定天下廣九道時,也好查驗各道行的狀況。」
趙犰聞言方點頭瞭然。
沒料到為道行取名竟如此鄭重。
但細想之下,不入凡中流傳的道行名稱無不朗朗上口,顯然是經過斟酌的。
倘若隨便什麼名字都能安在道行上,那趙猶耳中所聞的那些道行名,恐怕就不會這般悅耳了。
說不定還會冒出「粉色小兔兔」與「霹靂雷霆旋風無敵踢」之類來。
轉眼趙犰又愁上心頭,他輕嘆一聲,低聲嘀咕:「我這人向來不善取名,養貓便叫咪咪,養狗便叫旺財,養豬的話,多半會叫它佩奇。如今突然要我起個道行之名,實在是難為我了。」
「為何養豬要叫佩奇?」
白洛舉手發問。
「這不重要。」趙猶擺手道。「總之眼下要我想名字,我腦中確實空空如也。」
見趙猶未答,白洛雖仍好奇,卻也不再追問為何豬叫佩奇,轉而說道:「師傅既能施展天下所有道行,我覺得該叫天下道」!」
「我還沒答應收你為徒呢。」
趙犰搖頭道:「天下道」這名字太過張揚,若真用它,只怕會引來不少麻煩。」
「那他們心眼可真小。」
這倒非關心眼大小,實則若有人掛出「天下第一拳」的招牌,凡修拳法者多半會去比試較量,看看誰的拳頭更硬。
趙猶倘若真豎起這般招搖的牌子,定然會有人上門尋事。
「何況我也只是模仿其形罷了,難以探尋那一門道行的真正精髓,僅能窺得幾分皮毛,即便你將天下道」這名頭強加於我,我也未必承受得住。」
趙犰否定了這個提議。
周劍夜在一旁略作沉吟,隨後開口道:「要不就叫「我全會」吧。」
趙犰與白洛的目光一同轉向周劍夜。
周劍夜有些難為情地低下頭:「我其實————並不擅長取名。」
確實聽得出。
她的提議倒是簡潔明了,直白得很。
趙犰也不禁陷入沉思。
自己這道行,究竟該喚作何名呢?
鐵錘大師步履蹣跚地踱回鎮中。
此刻明月高懸,鎮裡絕大多數人家已安然歇息。
鎮上的住宅現分為兩個區域:一部分位於駐地之內,是鐵佛廠工人的臨時宿舍,不少工人正住於此,他們此刻忙於建造第二尊大鐵佛,以開拓新的生產線。
另一部分則坐落在駐地之外的荒野上,那裡的屋舍明顯更為精緻,是真正用以生活起居的居
所,目前工人們的家眷以及遠道而來準備開店的商賈皆安頓在此。
鐵錘大師歸來得實在太遲,以至此刻這些房屋中竟無一戶亮起燈火。
點燈需耗費煤氣,大山城慣用煤氣燈照明,平日裡每月都得花費幾枚鐵瓜子,倘若用煤氣煮飯燒水,開銷還會更大,有些人為了儉省,常不繳納煤氣費用。
他們這座鎮子暫時還無法接通煤氣管道,眼下駐地內正嘗試修建一座新的煤氣廠,鐵錘大師也正琢磨著如何重現不入凡的「炁燈」。
那是一種需製備小型聚靈陣的特殊礦石,只要以專門的手法加以雕琢,便能在特定條件下散發光明,比蠟燭更為實用。
唯一麻煩的是這門雕刻技藝頗為難學,鐵錘大師雖掌握了技法,但他手下的小和尚分派的活計已相當繁重,終究不能只靠一人包攬所有事務,因此他也得指點旁人如何操作。
儘管忙碌,鐵錘大師卻絲毫不覺疲備,他極享受這般從無到有、逐步築造的過程。
相較於打理一個已然盤根錯節的龐大體系,這種親手建設的成就之感,總是格外充盈而深刻。
鐵錘大師恍惚間已漫步至多年以後,走在那座親手建造的城池裡,仿佛能隨意指向任何一座屋宇,告訴旁人此處的每一方磚石皆由自己壘砌而成。
反正以他如今的這副身軀,也幾乎無需修煉與歇息,大可以在此從容不迫地鋪設經營,徐徐構築。
正行到半途,他忽然瞥見不遠處的路上,一個戴著黑帽子的身影正迎面踱來,臉上不由浮起一抹笑意:「這深更半夜還在街上晃蕩,若是撞見活人,怕是要把人家嚇一跳罷。」
「應當不至於————鎮子裡眼下還實行著宵禁呢。」
黑帽子臉上掠過一絲窘迫:「這個時辰,除了你我這樣的,旁人大抵也不會在街上行走了。」
「倒也是。」
街上確實沒有旁人,他倆又都不需睡眠,索性便結伴同行了。
若是換作其他人在此深夜閒遊,縱使這身軀已不能再飲酒,多半也會貪嘴嘗上幾口。
可眼前這兩位,一個原是物件,一個本是和尚,都與酒水這東西緣分淡薄,此刻心思自然也不在那頭。
於是他們便一面漫步,一面隨意說著話。
從城鎮的近況一路聊下去,談到阿彩那邊的大馬鎮,又說到大馬鎮的煤氣難以運抵此處,接著議論起鎮子日後該如何發展,乃至不入凡的種種舊事。
閒談閒談,重點全落在一個「閒」字上,天南地北地隨口漫談,原不需要什麼固定話題,只興之所至便說上一段,興盡了便停,很是自在。
待到閒話將盡時,鐵錘大師的腦海中,忽然掠過當時修橋時曾浮現過的那縷思緒。
鐵錘大師便也隨口問道:「帽子兄,你可還記得趙道友早年所立的那個宗門?」
黑帽子聽得這一問,不由得怔了怔:「我從前多半時候都只是一頂帽子模樣,對身外之事的覺察本就有限,你這般驟然提起,我一時倒真答不上來————不過隱約間,仿佛確有其事?」
他確也依稀浮起些許印象。
若沒記錯,趙猶往日似乎真曾開宗立派,甚至還傳下一門獨有的道行。
「大師,那你可記得九爺所修的道門喚作什麼?」
這一問,倒將鐵錘大師也問得一時語塞。
趙犰所修的道行————究竟是哪一道?
是「經百戰」麼?
似乎並非如此。
「經百戰」應當沒有那般繁複的妙用才對。
鐵錘大師又細細回想了一番趙猶過往的種種施展,只覺得那人仿佛諸般手段皆能略通一二,恰似先前趙猶向他問及的白洛那般。
思緒及此,鐵錘大師腦中那原本朦朧的記憶,竟也漸漸清明起來:「我仿佛記起來了。道友那門道行,當年也算是頗有名聲!」
「經你這麼一提,我好像也有些印象了。」
兩人相視一眼,隨後齊聲開口————
「不識君。」
趙犰的話音剛落,餐桌旁的兩位姑娘便齊齊轉過了頭。
「不識君?」周劍夜沉吟片刻,覺得這名字聽起來確實別有一番韻味。
趙猶所修之法,因其能摹擬世間諸多玄妙道行,見之卻難辨其源,故而取「不識」之意,稱作「不識君」。
細細想來,此名確顯文雅,很合文載道那群人一貫追求的腔調。
白洛也輕輕頷首,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趙犰並未再多作解釋。
此間世界尚無「天下誰人不識君」之句,兩位姑娘自然也領會不到這名字背後深藏的第二重意味。
初習謂之不識,待修至精深,若能通曉天下千百道法,那時無論施展何種手段,皆為人所熟知。
此法若行至盡頭,又何止於「不識」?
當是天下誰人不識君!
既然要立,趙猶便決心好好立一番。
連道門都已創下,又何須再瞻前顧後?
過於張揚的名號,他或許擔不起,但這內蘊深厚的道門,趙猶自認還是承得住的。
「名字既然定了,拜師何時開始?可有什麼禮儀講究?我需要磕幾個頭?」
白洛又是一連串發問,趙犰輕聲一嘆:「不必急於一時,我還需去認證這道統。倒是你,為何偏偏執著於我這法門?」
白洛張口欲言,趙犰卻先一步止住了她:「既要拜師,這便是第一關。若你用些隨便的話來敷衍,此後就不必再來見我了。
聞言,白洛將已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明顯靜思了片刻,而後才端正神色,認認真真向趙猶解釋道:「我無法將任何一道法門修煉到底。每次修習,總會在瓶頸處莫名停滯。起初我以為是自己不夠勤勉,後來才漸漸發覺並非如此,仿佛是我的體質與常人不同,永遠觸不到更深的那一層境界。」
白洛說到這裡,神情中又浮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趙犰再次從這張慣常平靜的臉上捕捉到了微妙的變化。
她的目光中似乎藏著些許悵惘。
可當她看向趙猶時,那眼底卻分明閃爍著一股力量,一種近乎熾熱的希冀。
她緊緊注視著趙犰,一字一句說道:「幾乎所有人都告訴我,像我這樣的,這輩子恐怕就只能走到這一步了。父親這麼說,母親這麼說,叔叔、嬸嬸也都這麼說。外人都這麼說。可我不信,所以我就去學了很多本事。
「直到後來,我遇見了師傅。
「那是我第一次見識到這樣的道門,第一次知道,原來修行諸多法門也是可行的,像師傅這樣,能自由地運用每一種法術!」
趙犰沉吟片刻,隨後神色認真地開口道:「有句話我得事先同你說清。我的本領並沒有你想像中那般高深,至今尚未能開門立戶,所以這道行最多也只能隨我一同前行。你極有可能在修至開門之時,發現自己再也無法更進一步,從此便困在此處。」
「那也無妨。」白洛答道,「若不跟著師傅走下去,我這一生,恐怕才真會止步於此。」
在聽了白洛的這一番話之後,趙猶終歸還是點了點頭。
純粹的求道,求強。
這樣的人在不入凡當中並不算是少數,而且外加上日後鐵錘大師對其的評價,也是讓趙猶知道這姑娘是真有天賦。
這樣的話,稍微幫上她一把,也不是不行。
許會對日後自己有助力呢。
趙犰將桌上的茶水一飲而盡,隨後拂袖起身:「走,去書院,把這法門給記下來。」
黎明將至,晨曦初露。
暖色調的陽光破開夜色,灑向四面八方。
開春已有一段時日,日出也較先前提早了不少。
此地地處大洲西北,距離中央戰場稍遠,亦不濱河臨海。
多山,多野,多平原。
土地較別處更為貧瘠。
可窮地方自有窮地方的活法,只要不起兵戈,人終歸能靠雙手養活自己。
在這片地界裡,也坐落著幾座規模尚可的城市,雖遠遠比不上大山城、白首城那般一線大都,卻也成了不少百姓安身立命之所。
西北諸城中,最有名的當屬「浮白城」。
整座城依著難得的一處內陸湖而建,由此生發出蓬勃生機。
浮白城旁,還有一處頗為特別的地方。
被當地人喚作「坑」,乃是不入凡時期遺存的古蹟。
坑中藏著許多形制奇異的仙家法寶,也常有尋寶者沿著坑邊鑿出的階梯,深入其中探秘。
但從未有人真正抵達坑底,也無人知曉那深處究竟藏著什麼。
此日坑邊同樣聚了不少前來尋寶的人,他們在那開鑿得頗為安穩的巨大螺旋平台前整備行裝,而後便順著這條道,一路向下行去。
這些已築成的寬闊螺旋平台上自然尋不到什麼寶物,往來最多的反倒是慕名而至的遊人,以及沿壁搭建的各式小店。
再往下,直到「遊客止步」的木牌之後,才是他們這些尋寶者真正該去的地方。
一年輕的尋寶客冷眼瞥了瞥上方嘈嘈雜雜的遊人,輕哼一聲:「好好一處寶地,被禍害成什麼模樣了?糟蹋,真是糟蹋!」
旁邊一位年紀稍長的尋寶者聞言,卻忽地噗嗤笑出聲來,說道:「話可不能這般講。如今啊,這坑裡大半的營生,可都指望著上頭這些客人。畢竟再往下走太過兇險,又多年未現什麼值錢的寶貝,說不準再過幾年,連咱們都下不來了。」
年輕人聽了,面色微微一動。
他未作聲,只在心底暗暗立下決心。
別人不行,不代表他不行!
他定能尋到些頂尖的寶物!
正於心中給自己鼓了兩番勁,二人準備結伴繼續向下,恰在此時,那年輕人忽聽見坑的深處傳來些許聲響。
心頭被輕輕一牽,他下意識步至護欄邊,朝那幽暗的深處望去。
黢黑的深坑一如往昔,目光墜入那片黑暗,便似被什麼拽住了般,半點也浮不上來。
年輕人本以為是錯覺,抬手揉了揉眼。
可就在他欲轉身離開之際,耳畔那聲響卻愈發清晰起來。
那————
仿佛是絲竹管弦的吹奏之音!
年輕人雙眼愈睜愈圓。
這一刻,他分明看見下方深坑之中,正向上奔湧起一股白光。
那是雲霧!
但因為堆積的太過於濃厚,以至於現在像是即將噴發的火山一樣!
這!這!這?!
感受著腳下微微的震顫,年輕的尋寶者腿腳都快要軟了。
這是怎麼回事?
從未見過這般情景啊!
正當著年輕尋寶者手指忍不住顫抖,下意識的就想要向後跌去之時,他好像在這霧氣當中隱約之間看到了什麼。
那好像是————
一個府邸?
府邸上掛著個牌子?
寫著什麼?
寫著————
寫著————
年輕人的眼眸當中映出了三個大字。
「不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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