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節 心情就像坐過山車


  地理組負責課外興趣小組,每學期都要帶學生去櫟陽山採集礦物標本,人不多,用馮翌的話講,小貓小狗三五條。當然,是組裡的年輕教師領著學生在後山跋涉,忙乎大半天,趕著跟大部隊會合。老教師只在前山景點逛一圈,喝茶打牌,等學生採集標本回來,找個農家樂「撮一頓」,權當一次短途郊遊。

  司馬對櫟陽山的一草一木十分熟悉,他大學就在長洲念的,本科四年,跟著導師去櫟陽山採集標本不下二三十次,工作後一開始的幾年,也是他帶著學生滿山亂轉,為長洲中學的地理實驗室增添了不少礦物標本。

  馬齒漸長,如今司馬也成為「老教師」,他也有資格進入喝茶打牌的行列,可以不用操那份心了。不過這一次司馬沒有喝茶打牌,他跟馮翌打個招呼,提出一個人去山裡轉個圈,馮翌想岔了,以為他被傅主任發配到實驗室打下手,受了莫大的委屈,藉此機會散散心,寬慰了他幾句,叮囑他別走遠,中午趕到「農家樂」一起吃飯。

  司馬有些尷尬,其實他本意只想進山找幾株案頭清供的花草,給平淡的生活添加一抹亮色,這是前世的小小癖好,已經有很多年了。不過案頭清供也不是件簡單的事,水肥光照很難把握,每每養著養著就蔫了,司馬百思不得其解,向生物老師討教,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馮翌是老派的知識分子,對司馬有些「恨鐵不成鋼」,在他看來,司馬完全是自己不求上進,怨不得別人,哪有年級輕輕不把精力撲在教學上,每天趕回家買菜燒飯的道理,他娶老婆是做什麼用的?拿來捧在手心上,含在嘴裡嗎?

  就這樣,當地理組的同事在櫟陽山景點遊玩時,司馬獨自一人抄小路繞到後山。他沒有跟學生一起走,他們年輕力壯,精力充沛,司馬不想暴露自己的笨拙和疲態。山路崎嶇陡峭,他清楚自己體力有限,也不性急,走一陣歇一陣,氣喘吁吁,花了一個多鐘頭才來到後山。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5️⃣5️⃣.🅒🅞🅜

  後山人跡罕至,地貌植被還保持著「原生態」,除了花花草草,偶爾還能找到一些常見的中草藥。讀大學的時候,司馬還是個「棒小伙」,跟著導師漫山遍野找礦物標本,偶然在山坳里發現大片的白豆蔻,當時正是結果的時節,空氣中彌散著辛涼的芳香氣息,讓人精神為之一振……這麼多年過去了,司馬從青澀的小年輕變成大腹便便的「怪蜀黍」,不知道白豆蔻是否還在,他打算移植幾棵放在書桌上供養,聞聞藥香,沾點紅塵之外的氣息。

  循著記憶中的路徑,辨明方向,攀住樹枝一點點向山坡下滑去,沒過多久,腿腳開始酸軟無力,嗓子眼充滿了血腥味,手掌也被粗糙的樹皮磨破,鑽心地疼。「當年這道山坡並不陡峭,沒費什麼工夫就滑下去了,怎麼現在……」他突然意識到,不是山坡變陡了,而是他不再年輕了。

  掏出手機看了看,差不多快到11點,司馬又累又餓,長長嘆了口氣。照這種速度,恐怕沒可能在12點前趕到「農家樂」,跟地理組的同事會合。他們會不會以為自己遇到危險,分頭四處尋找,甚至打110報警?

  他是成年人了,不是需要監管的學生,發生那樣的狀況,是很丟臉的!

  司馬靠在樹幹上,從背包里拿出礦泉水,一氣喝了半瓶,休息片刻後,強打起精神,挪動笨拙的身體朝山坡下滑去。不知過了多久,司馬嗅到了記憶中熟悉的氣味,精神頓為之一振,他喘著粗氣加快腳步,踉踉蹌蹌小跑起來。

  穿過一片掛果的火棘林,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靜謐的山坳躍入眼帘,大片大片的白豆蔻在樹蔭下搖曳,披針形的葉片間綴著球形的果實,香氣濃郁,沁人心脾。在重重疊疊的葉片遮掩下,司馬驀地看見一個白胖的小人兒,伏低身軀手腳並用,飛快地向遠處爬去。

  他呆立在原地,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小人兒越爬越遠,他的心也隨之劇烈跳動起來。那是成精的人參或靈芝,吃了可以易筋伐髓,極大改善體質!機緣只有一次,稍縱即逝,司馬立刻丟下背包,不顧疲勞,潑開雙腿追上去,把一片馥郁的白豆蔻踩成了爛菜地。

  他的決心無比堅定,然而肉體是軟弱的,追出幾十步後,雙腿完全不聽使喚,抬不起,也邁不開,只能撐著膝蓋站在原地,痛苦地喘氣,心幾乎跳到嗓子眼,肺幾乎炸開來。司馬眼睜睜看著小人兒鑽進石縫裡,消失在山崖里。他奶奶的!難道是傳說中的土遁術?

  老天明明給了你機會,你卻抓不住,這就是命運!司馬無比失落,難過得幾乎要哭出來。短短一分鐘裡,心情就像坐過山車,跌宕起伏,大喜大悲。司馬不甘心地走近去,突然注意到石縫裡有一根交纏的紫藤,沿著山崖攀緣而上,掛滿長卵形的葉片。

  他下意識揉了揉眼睛,心裡犯起了嘀咕,「不是人參,也不是靈芝,那是……那是……」司馬被突如其來的喜悅湮沒,一腳高一腳底撲上前,趴在地上辨認了半天,確認那是一株有年頭的何首烏。

  何首烏又名紫烏藤,多年生草本藥材,塊莖肥大,呈黑褐色,年份久遠的話能長成人形,是極其罕見的靈藥。這株何首烏既然能幻化出白胖的小人兒,藥齡恐怕在百年以上,吃下肚雖不能「白日飛升」,對身體也大有好處。

  司馬警惕地朝四下里張望,風聲嗚咽,杳無人跡,他咽了口唾沫,急忙找根結實的樹枝,跪在石縫前吭哧吭哧掘起土來。

  何首烏最忌諱觸碰鐵器,一旦受損藥力大減,只能依靠樹枝和雙手,把地下塊莖一點點挖出來。豆大的汗滴沿著臉龐流淌,膝蓋和掌心磨出了血泡,衣褲都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腰疼得直不起來,司馬仍然咬緊牙關,不知疲倦地挖掘著,全然忘記了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他一屁股坐倒在地,雙手捧住一塊人形塊莖,不自覺地顫抖著,咧開嘴像哭,又像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