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門外聽風
西廂的門在紅芍身後輕輕合攏,將暖黃的燭光與隱約的搖曳人影關在了屋內。
院中月色清冷。
陸青璃靜立在數步之外的一株老桂樹下,沉靜如深潭。
紅袖垂首站在她身側稍後,背脊繃得筆直,指尖卻冰涼。
她知道,寨主留在這裡,便是要「聽」一個結果。
起初,屋內並無異樣聲響。
只有燭火偶爾噼啪,以及隱約的、聽不真切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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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一些細微的動靜便穿透了並不厚重的門板。
「聽見了?」
陸青璃的聲音忽然響起,目光落在窗紙上晃動的模糊人影上。
她語氣平淡無波,卻字字清晰,「這便是男人。昨日對你,今日對紅芍,並無不同。所謂情動,不過是你一廂情願的錯覺。」
紅袖渾身一顫,嘴唇翕動,「寨主,我……」
「不必辯解。」陸青璃打斷她。
月光照見她冷冽的側顏,和眼中的銳利,「你的魂,從昨夜起,就被那姓王的勾走了一半。你以為我看不出?」
紅袖臉色霎時慘白,想否認,喉嚨卻像被扼住,發不出聲音。
因為寨主說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那些陌生的悸動,事後的恍惚,她自己都無法全然釐清。
屋內的聲響此刻變得更加清晰,讓紅袖胃裡一陣翻攪。
「覺得刺耳?還是……覺得不甘?」
陸青璃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月色更涼,「覺得昨夜與你,或許有幾分不同?」
紅袖猛地抬頭,眼中已盈滿水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屬下不敢!」
「不敢?」
陸青璃輕輕嗤笑一聲,轉回頭,「當年,我也曾以為,有那麼一個人,是與眾不同的。」
她的語調依舊平淡,卻仿佛瞬間浸透了歲月的寒意與血腥。
「我出身將門,年少時也信過海誓山盟,將一顆心全付與一人。他風度翩翩,才華橫溢,對我溫柔體貼,說願為我捨棄一切。」
陸青璃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我信了,不顧父兄反對,甚至將家中布防、父親與朝中往來密信之事,也當做閒談說與他聽。」
紅袖屏住呼吸,她知道寨主恨男人入骨,卻從未聽她親口說過往事。
「可後來呢?」
陸青璃自問自答,語氣森然,「後來我才知,他接近我,本就是一場算計。他是仇家派來的棋子,所謂的深情,全是演戲。他套盡機密,轉身便引敵寇夜襲……我陸家滿門七十三口,除了我當時因與他私會在外,僥倖得脫,其餘人……包括我那方才五歲的幼弟,皆慘死火海刀下。」
寥寥數語,卻字字染血。
紅袖聽得渾身發冷,仿佛能看見那夜沖天的大火與鮮血。
「我僥倖逃生,流落江湖,歷經生死,才在這落鳳嶺站穩腳跟。」
陸青璃的目光重新望向那扇依舊傳出靡靡之音的門,「自那以後,我便明白,天下男子,無論披著何等皮囊,內里皆是薄倖寡義、貪婪自私之輩。他們可以為了權、為了利、甚至只是一時歡愉,輕易許諾,輕易背叛。紅袖,你告訴我,屋內這人,此刻對紅芍所做之事,與昨夜對你,可有本質區別?不過都是欲望驅使,何來真心?」
紅袖怔怔地聽著,寨主的話語如同重錘,砸在她本就混亂的心上。
屋內,紅芍的聲音已近乎崩潰。
仿佛在印證寨主的話……
看,這就是男人,只有征服與掠奪。
難道真的一切如寨主所說,是她自己一廂情願的錯覺!
陸青璃將她的掙扎盡收眼底,不再多言。
有些心結,需要她自己聽著、看著、痛著,才能慢慢領悟,或者徹底沉淪。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
屋內的動靜時高時低,卻持久得驚人。
燭火換了一茬又一茬,窗紙外的天色,由濃黑轉為墨藍,又漸漸透出熹微的晨光。
陸青璃就這麼靜靜站了一夜,宛如一尊冰冷的玉雕。
紅袖也陪站了一夜,身體僵硬,心潮卻在驚濤駭浪中翻滾了無數遍。
終於,當第一縷天光清晰照亮院中石板時,屋內的一切聲響徹底平息了。
死寂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
然後,那扇門被從裡面,極其緩慢、帶著沉重滯澀感地拉開了。
紅芍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幾乎整個人的重量都倚在門框上,才勉強沒有倒下。
此時她的模樣,與昨晚那搖曳生姿、勝券在握的姿態,已是天壤之別。
紅芍扶著門框,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溢出一聲沙沙聲。
隨即雙腿一軟,沿著門框緩緩滑坐到地上。
根本無需任何言語。
她那徹底崩潰、連站都站不住的模樣,比任何稟報都更有力。
陸青璃的目光在她身上淡淡掃過,未置一詞,眼中卻似有什麼終於落定。
她的目光從紅芍身上移開,投向屋內。
紅袖則徹底愣住了,怔怔地看著癱軟在地的紅芍,又望向屋內,心口窒悶地發疼。
陸青璃此時突然轉身,不再看任何人,逕自離去。
紅袖深吸一口沁涼的空氣,強迫自己從翻湧的心緒中抽離,跟著而去。
紅芍則繼續癱坐在冰冷的石地上,晨光勾勒出她委頓的側影。
她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勉強轉過頭,望向身後屋子。
門內光線昏暗,隱約可見床榻上模糊的人影輪廓。
那個男人……
恐懼與一種近乎滅頂的幸福感交織著。
恐懼於那種完全超出掌控、幾乎被吞噬殆盡的體驗。
幸福於……她竟真的親身驗證了傳說中的存在。
天陽王氏……果然名不虛傳!
不,是遠比傳聞更甚!
她艱難地雙手撐著地面,試了幾次,才顫抖著站起。
雙腿軟得如同踩在雲端,每一步都虛浮踉蹌。
她扶著牆壁,一步一挪,終是離開了這個讓她從身到心都經歷了一場「風暴」的院落。
屋內,王崢嶸呈大字型攤在床上。
耳邊聽著紅芍踉蹌離去的腳步聲漸遠。
然後是院門開合的輕響,最終歸於寂靜。
他盯著帳頂,無聲地笑了笑。
笑容里滿是疲憊與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媽的……
他完全是憑著穿越前博覽群「片」的理論知識、一股不想死的狠勁。
加上這具年輕身體的本能,硬扛了下來。
陸青璃這臭娘們,總該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