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別院野火暗涌
夜已深,江陵城外的宅院浸在墨色里。
王崢嶸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帳頂模糊的紋路。
窗外偶爾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青鸞寨女武士按刀巡邏的響動。
陸青璃下令,今夜守衛增加一倍,三班輪值,不得有絲毫鬆懈。
可他還是睡不著。
他翻了個身,木板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明日就要進天陽了。
天陽王氏的祖宅,那個據說有三百多口人、七房明爭暗鬥的龐然大物。
自己這個「私生子」一頭扎進去,會是什麼下場?
王崢嶸忽然坐起身,抓起外袍披上,推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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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月色清冷,兩名女武士正在槐樹下低聲交談,見他出來,立刻按刀警惕。
認出是他,才微微頷首,繼續巡邏。
他走到東廂房前,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誰?」裡面傳來陸青璃清冷的聲音。
「我。」王崢嶸壓低聲音,「夫人,是我。」
門開了條縫。
陸青璃只著中衣,外罩一件素色長衫,墨發鬆散地披在肩頭。
她手裡還拿著一卷輿圖,燭光從她身後透出來,在她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何事?」她眉頭微蹙。
王崢嶸擠出個可憐兮兮的表情,「夫人,我害怕。」
陸青璃靜靜看著他,沒說話。
「真的!」
王崢嶸往前湊了湊,「你想啊,黑鷹衛盯著,三房的人恨不得我死,二小姐今天吃了虧,指不定半夜就派人來捅刀子……我這心裡慌得很,一個人睡不著。」
陸青璃眸光在他臉上轉了兩圈,忽然勾了勾唇角。
「你是怕死,還是想藉機占便宜?」
被戳穿了。
王崢嶸訕笑,「兼而有之嘛。夫人你看,咱們好歹也是未婚夫妻,這深更半夜的,我要是真出了事……」
「滾回去。」
門「砰」地關上了。
王崢嶸碰了一鼻子灰,對著門板齜牙咧嘴,「真沒人情味……」
房裡傳來陸青璃冷淡的聲音,「你若真怕,我讓白露去守著你。」
王崢嶸眼睛一亮,「真的?」
「再廢話,就是假的。」
「我這就滾!」
王崢嶸麻溜地回了自己房間。
剛在床邊坐下不到半盞茶時間,房門就被輕輕叩響了。
他拉開門,白露正笑盈盈地站在外面。
她換了身水綠綢衫,長發鬆松綰著,身上帶著沐浴後的淡淡花香。
手裡沒拿兵刃,只腰間別了把短匕。
「寨主讓我來『保護』公子。」
她眼波流轉,側身進了屋,反手掩上門。
王崢嶸咧嘴笑,「還是夫人懂我。」
白露走到桌邊坐下,倒了杯涼茶,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燭光下,她眉眼間少了平日的媚態,多了幾分難得的沉靜。
王崢嶸在她對面坐下,兩人一時無話。
「公子。」
白露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明日入了王家,若你真成了風光無限的世子……還會記得我們這些山寨里的野丫頭麼?」
王崢嶸一怔。
他抬眼看向白露。
她垂著眸子,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這個平日裡嫵媚張揚、仿佛什麼都不在乎的女人,此刻竟露出幾分罕見的忐忑。
「怎麼突然問這個?」王崢嶸問。
白露笑了笑,沒抬眼,「隨口問問。畢竟天陽王氏的世子,和落鳳嶺的山匪,雲泥之別。」
王崢嶸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握住白露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手微涼,指尖輕輕顫了一下,卻沒抽回。
他開口,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認真,「我不是什麼高尚人。貪生怕死,好色,滿肚子算計……這些我都認。」
他頓了頓,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但我知道,被人刺殺的時候,是你們擋在我前面。現在坐在這兒,明天要去闖龍潭虎穴……還是你們跟著。」
白露抬起眼,眸光晃動。
王崢嶸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你、紅袖、春桃、夏竹……還有夫人。我王崢嶸一個都不會忘……」
屋子裡靜了一瞬。
白露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角卻有些泛紅。
她抽回手,別過臉去,聲音有些發啞,「公子這話……妾身記著了。」
王崢嶸也笑了,起身走到她身邊,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
白露身子微微一僵,隨即軟了下來,靠進他懷裡。
她身上那股甜膩的暖香此刻變得清淡,混合著女子肌膚的溫度,絲絲縷縷縈繞在鼻尖。
「公子……」她低聲喚道,聲音有些綿軟。
王崢嶸低頭,吻了吻她的額發。
白露仰起臉,紅唇微啟,眼中水光瀲灩。
兩人的唇越來越近。
就在即將觸碰的瞬間,白露忽然抬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胸口。
「今夜不行。」
她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持,「寨主說……恐有變故。」
王崢嶸喉結滾動,盯著她看了兩秒,終究還是鬆開了手。
「行。」他退後半步,苦笑道,「你倆,一個比一個會折磨人。」
白露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臉上重新浮起那抹慣常的、帶著鉤子的笑,「公子若真有心,來日方長。」
他正要再說,鼻尖忽然嗅到一絲異樣的氣味。
焦糊味。
幾乎同時,院外傳來尖銳的唿哨聲,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驚呼,
「後院走水了!快救火!」
白露瞬間彈起身,短匕出鞘,一步跨到門邊,側耳傾聽。
王崢嶸也衝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
只見後院方向火光沖天,濃煙滾滾,人影在火光中亂竄。
「公子別動!」白露回頭厲聲道,「我去查看!」
「一起去!」王崢嶸抓起床頭的短刀,「若是調虎離山,我獨自更危險!」
白露猶豫一瞬,咬牙點頭,「跟緊我!」
兩人衝出房門,院中已亂成一團。
女武士們正有序組織救火,水桶、沙袋迅速傳遞,但火勢蹊蹺。
柴房、馬廄、甚至西廂的雜物間,竟同時燃起大火!
「不對!」白露瞳孔一縮,「這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話音未落,她猛地抬頭看向主屋方向。
「夫人!」
王崢嶸心頭一緊,再顧不得火勢,撞開主屋房門。
屋內空蕩,床榻整齊,陸青璃根本不在!
「公子!」夏竹氣喘吁吁從迴廊另一頭跑來,臉色煞白,「王家安排在這宅子裡的下人……全不見了!連王祿管事也沒了蹤影!」
王崢嶸腦中嗡的一聲。
火是障眼法,調走護衛是真,而王家人的集體消失,只意味著一件事。
真正的殺局,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