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這個人就是犟
密道的出口藏在溪谷一處藤蔓掩映的石縫後。
王崢嶸撥開濕漉漉的藤條鑽出來時,天已全黑。
一彎殘月懸在山脊線上,照得溪面泛著破碎的銀光。
夜風穿過山谷,帶著初秋的涼意。
陸青璃緊隨其後,紅衣在夜色中暗如凝血。
白露最後一個出來,反手將石縫恢復原狀,動作輕悄得幾乎無聲。
「總算出來了。」
王崢嶸活動了下發僵的脖頸,長長吐出一口氣。
密道里走了近一個時辰,空氣混濁,石壁滲水,每口呼吸都帶著霉味。
陸青璃正要開口,山谷里忽然響起馬蹄聲。
不是一匹,是至少十餘匹。
蹄鐵叩擊溪邊卵石的聲響在寂靜夜色中格外清晰,由遠及近。
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從容的壓迫感。
「戒備。」陸青璃低聲道。
十二名女武士迅速散開,短弩上弦,背靠背結成圓陣。
白露已護在王崢嶸身前,雙劍在手。
馬蹄聲停在了二十步外。
溪谷轉彎處,十餘騎黑衣人馬緩緩現身。
清一色的玄色勁裝,黑巾蒙面,腰間佩刀。
為首那騎停在最前方,馬是通體烏黑的北地良駒,四蹄雪白,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最引人注目的是馬上那人。
雖然穿著與其他黑衣人相同的緊身夜行衣,但身段曲線在衣料包裹下一覽無餘。
豐腴的胸脯將衣襟撐出飽滿的弧度,腰肢卻收得極細,再往下是渾圓挺翹的臀線。
她雙腿夾著馬腹的姿勢透著長期騎乘的熟練。
整個人坐在馬背上,像一尊線條流暢的玉雕。
王崢嶸的目光在那身段上停了半息,腦子裡莫名閃過一個念頭。
這要是脫了夜行衣,不知是何等光景。
黑衣人隊伍中,一個身形粗壯的漢子策馬上前半步,聲音粗嘎,「王公子,前路不通。……你若識相,現在調頭回落鳳嶺,此生莫再踏足陵州地界。青鸞寨那邊,自有交代。」
王崢嶸笑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出女武士的護衛圈,站在溪邊一塊凸起的青石上。
月光照著他半邊臉,另外半邊隱在陰影里。
「回去?」
他聲音不大,卻在山谷里盪起回聲,「我這一路,從落鳳嶺到江陵,遇了多少『好意勸返』?」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那種混不吝的笑意,「可我這個人吧,從小就有個毛病……犟。越是有人攔著不讓去的地方,我偏想去看看。越是多人不想我做的事,我偏要做成了給他們瞧瞧。」
馬背上那黑衣人首領依舊沒說話,甚至沒有動一下。
只有夜風吹起她面巾下的一縷碎發,在月光里飄了飄。
粗壯漢子冷聲道,「王公子,這是最後一次好言相勸。陵州不是你能蹚的渾水,王家更不是你該進的門。你現在回頭,還能留條命在山寨里逍遙快活。若執意往前……」
他按住了腰間的刀柄。
王崢嶸卻看都沒看他,目光一直落在那個女首領身上。
他忽然抬高聲音,像是專門說給她聽,「我這人脾氣倔,認死理。既然說了要去天陽,那就一定會去。各位要是真想攔……」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就試試看,是你們的刀快,還是我的命硬。」
山谷里靜了一瞬。
粗壯漢子看向女首領,似在等待指令。
女首領終於動了,她緩緩抬起右手,手腕纖細,手指修長,做了個簡單的手勢。
不是進攻,而是撤退。
粗壯漢子愣了愣,但還是立刻調轉馬頭。
十餘騎黑衣人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撥馬後退,馬蹄踏碎溪水,濺起細碎的水花。
女首領是最後一個走的。
她調轉馬頭時,目光似乎往王崢嶸這邊瞥了一眼。
月光下,那雙眼睛隔著面巾看不真切,但王崢嶸總覺得,那眼神里有什麼複雜的東西一閃而過。
「那就好自為之。」她終於開口。
聲音透過面巾傳來,有些模糊。
卻依然能聽出是個年輕女子的嗓音,清冷中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質感。
說完這句,她輕夾馬腹,烏黑駿馬邁開步子,不疾不徐地跟上了隊伍。
十餘騎很快消失在溪谷轉彎處,只留下漸行漸遠的馬蹄聲。
山谷重歸寂靜,只有溪水潺潺。
白露鬆了口氣,雙劍歸鞘,「他們……就這麼走了?」
陸青璃沒有收劍。她站在原地,望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眉頭微蹙,似在思索什麼。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覺不覺得,剛才那女人說話的聲音……」
「是王清瑤。」王崢嶸打斷她,語氣篤定。
陸青璃轉頭看他。
王崢嶸從青石上跳下來,「雖然隔著面巾,聲音有點失真,但那個語調、那個停頓的方式……我白天才聽過,忘不了。就是王家那位溫婉端莊的大小姐。」
白露愕然,「她親自來?就為了說這幾句話?」
「這才是最有趣的地方。」
王崢嶸蹲在溪邊,掬起一捧水洗臉。
冷水激得他精神一振,「她明明可以在這裡設埋伏。這山谷地勢,兩頭一堵,就是瓮中捉鱉。她帶了十幾個人,真動手,咱們就算能突圍,也得脫層皮。」
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可她沒動手。不僅沒動手,連狠話都沒說幾句。」
陸青璃緩緩收劍入鞘,走到王崢嶸身側,「除非她別有目的。」
「對。」王崢嶸看向她,兩人目光相觸,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思索,「她不想殺我,至少現在不想。但她也不想我順順噹噹進天陽。所以她親自來這一趟,是為了……警告?試探?還是做給別的什麼人看?」
夜風穿過山谷,吹得岸邊蘆葦簌簌作響。
陸青璃沉默片刻,忽然道,「她白日贈銀票莊園,是試探你的心性。若你當時收了,便是個能用錢打發的角色,不值她費心。你沒收,她才有了下一步。」
「而今晚這一出……」
王崢嶸接話,「是在告訴我,她一直掌握著我的行蹤。她能在這裡攔住我,就能在別的地方安排別的戲碼。她在提醒我,這盤棋,執子的人不止我一個。」
白露聽著兩人的對話,忽然問,「那她到底想做什麼?」
王崢嶸和陸青璃對視一眼。
「不知道。」王崢嶸老實承認,「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王清瑤在圖謀的東西,絕對不簡單。否則她大可以像李氏那樣直接下殺手,或者像二房三房那樣暗中使絆子。」
他望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眼神漸深,「她選擇用這種方式現身……更像是某種表態。對誰表態?對我?對暗中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睛?還是對王家裡那些同樣在觀望的人?」
陸青璃忽然道,「先離開這裡。無論她目的為何,此地不宜久留。」
眾人沿溪谷繼續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