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漕幫大小姐
「嘩啦……嘩啦……」
規律的槳聲破開晨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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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艘梭船逆流而上，船身細長，吃水極淺，在湍急溪流中穩得像在平湖。
每船八名槳手，動作整齊劃一，船頭站著三四人，清一色靛藍勁裝，腰佩短刀。
為首那艘船上，一名女子立於最前。
水藍色騎裝裹著窈窕身段，外罩月白紗羅披風，腰間束著鑲銀絲的革帶。
她約莫十八九歲，眉如遠山，眼似寒星，鼻樑挺直，透著一股不同於閨閣千金的英氣。
長發用一根碧玉簪松松綰起，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隨河風輕揚。
船在灘前十丈處停下。
女子抬手，槳聲戛然而止。她的目光在灘上掃過。
死屍、血跡、濕漉漉的眾人，最後定格在王崢嶸臉上。
「你便是那個攪得陵州水渾的王家子？」
聲音清脆，像玉石相擊，不帶半分女兒家的嬌柔。
王崢嶸抹了把臉上的水，咧開嘴，「今天是什麼黃道吉日？一個接一個的美人來找我談心。」
陸青璃在他身側低聲，「漕運李家，李瀟然。王恆正妻李氏的侄女。」
李瀟然顯然聽見了，唇角微揚，「陸寨主好眼力。」
她踏前一步，船身紋絲不動，「既然知道我是誰，那也該明白我的來意。」
「送行還是送終？」王崢嶸挑眉。
李瀟然言簡意賅，「我姑姑托我帶句話，你現在調頭，回落鳳嶺也好，去江南也罷，李家可保你平安離開陵州。另贈紋銀萬兩，田宅一處，夠你逍遙半生。」
「條件呢？」王崢嶸問。
「此生不再踏足陵州，永不提及『天陽王氏』四字。」
王崢嶸笑了，笑聲在空曠的河谷里盪開。
他往前走了幾步，踩進淺水，任由溪流沖刷小腿。
「李姑娘，勞煩你回去告訴令姑……」
他抬起頭，「我王崢嶸要走的路，從來都是往前，不回頭。」
李瀟然盯著他看了片刻。
忽然，她也笑了。
不是譏諷，不是惱怒，而是一種……發現有趣之物的興味。
「你倒比傳聞中有意思。」
她說著，竟從船頭一躍而下，繡著暗紋的鹿皮靴踩進淺灘，水花輕濺。
身後兩名護衛緊隨而下。
她在王崢嶸面前五步處站定，仔細打量他。
濕透的青衫緊貼著瘦削卻結實的身體，臉上有擦傷，肩頭紗布滲著淡紅，模樣狼狽。
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裡面沒有恐懼，沒有討好，只有一種近乎頑劣的倔強。
「不過！」李瀟然話鋒一轉，「我今日來，倒不全是為了姑姑。」
王崢嶸，「哦？」
李瀟然又往前一步。
兩人距離只剩三步，王崢嶸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蘭草香，混著水汽。
「王崢嶸！」她直呼其名，聲音壓低，「我給你第三條路。」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離開陸青璃，入贅我李家。」
灘上一片死寂。
白露握緊了短匕，夏竹睜大眼，連陸青璃都微微抬眸。
李瀟然恍若未覺，繼續道，「不管你是不是天陽血脈，李家都能讓你活得比現在舒服。漕運掌控陵州七成水路，每年過手的銀子，夠養十個青鸞寨。」
她側頭看向陸青璃，語氣裡帶著屬於江湖千金的傲氣，「陸寨主，你說呢？你們山寨再好，終究是躲在山裡，刀口舔血。跟了我，他至少不必日日擔驚受怕，夜夜防人刺殺。」
陸青璃沉默了。
晨風吹動她濕潤的髮絲，紅衣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輪廓。
她垂眸看著灘上的卵石，良久，輕輕點了點頭。
「李姑娘所言在理。」
聲音平靜無波。
王崢嶸猛地轉頭看她。
陸青璃抬起眼，目光清冽，「漕幫李家富甲一方，水路通達，確實是最好的庇護所。你若跟了李姑娘，至少性命無憂。」
李瀟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勝利者的從容，「陸寨主果然明事理。」
她重新看向王崢嶸，伸出手……
那隻手白皙修長，指腹有薄繭，是常年握槳練武留下的痕跡。
「如何？跟我走，今日便啟程回李家。我保證，從此再沒人敢動你一根指頭。」
王崢嶸看著那隻手，又看向陸青璃。
陸青璃已經轉過身，正低聲吩咐白露清點剩餘裝備。
側臉在晨光中冷淡如常，仿佛剛才那番話真是出於理智權衡。
王崢嶸忽然笑出聲。
笑聲不大，卻讓李瀟然眉頭微蹙。
「李姑娘！」
他開口，語氣恢復了那副混不吝的調子，「你這般美人，這般厚意，王某真是……受寵若驚。」
他往前一步，幾乎要碰到李瀟然伸出的手，卻在最後一寸停住。
「不過……」他拖長語調，轉身退回到陸青璃身側。
陸青璃正要上馬，被他輕輕拉住手腕。
她身體一僵，卻沒掙脫。
王崢嶸就著這個姿勢，對李瀟然咧嘴一笑，「我這個人吧，野慣了。山裡的粗糧吃慣了，細米白面怕是消化不了。」
他頓了頓，另一隻手虛虛攬了下陸青璃的肩。
這次陸青璃側身避開了，但他渾不在意，繼續道，「何況，我已經和夫人私定終身了。雖說沒有三媒六聘，八抬大轎，但……」
他看向李瀟然，「路是自己選的，橋是自己過的。半道換船這種事，我做不來。」
河谷里靜得只剩水聲。
李瀟然的手緩緩收回。
她沒有惱，反而上下打量著王崢嶸，像在重新審視一件器物。
「有意思。」
她輕聲道，眼中興味更濃，「王崢嶸，你比我想的更有骨氣。」
她退後兩步，忽然抱拳，這是江湖人的禮節。
「既如此，我不強求。不過……」
她翻身上船，站在船頭，紅衣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前路三十里，便是三岔口。水路、陸路皆通王家祖宅。那裡等著你的，可不止我李家的人。」
她深深看了王崢嶸一眼，「你好自為之。」
槳聲再起，梭船調頭，順流而下，很快消失在蒙蒙水霧中。
灘上重歸寂靜。
王崢嶸鬆開陸青璃的手腕，轉身面對她，「夫人剛才那話……是真心的？」
陸青璃背對著他整理馬鞍，聲音聽不出情緒，「試探罷了。」
「試探什麼？」
「試探你會不會輕易背棄盟友。」
王崢嶸繞到她面前，盯著她的眼睛，「那若我真答應了呢？」
陸青璃抬眸，眸光清冷如霜，「那你現在已經是屍體了。」
王崢嶸挑眉，「這麼狠？」
「叛徒，沒有活著的價值。」陸青璃冷笑一聲。
王崢嶸咧咧嘴，這個陸青璃，說話需要這麼直接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