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至正八年(下)


  第384章 至正八年(下)

  夯實根基,這是邵樹義提過很多次,但又多次被耽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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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剛過,邵樹義就來到了一水之隔的牧馬小沙,侯觀、侯三刀二人親來迎接。

  「你二人組織洲上百姓,得空清理下茅草、雜木、蘆葦,填平下泥沼。」邵樹義直截了當地吩咐道。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點頭應下了。

  「島上若有多餘糧食、生絲、蠶繭、棉布、絹帛、牲畜、家禽、漁獲之類的玩意,可售予兄弟糧鋪。」邵樹義又道。

  「是。」

  邵樹義對二人的乖巧很是滿意。

  牧馬小沙將開設一家兄弟糧鋪分店,初期儲糧一千石。在接下來的時間內,他會慢慢加強對這個沙洲島嶼的控制,將其納入到馬馱沙的經濟體系之中,一步步推行鹽糧票制度,將其徹底消化。

  「沒別的事了,自去忙吧。」邵樹義大手一揮,吩咐道:「平整完一片土地,便來告知,明年我會組織人手過來墾荒。」

  二人齊聲應是,行禮告退。

  邵樹義倒背著手,在這座荒涼的島嶼上四處閒逛著。

  今年春播完畢之後,馬馱沙會再開墾五百畝荒地。至於人手麼,自然是依靠已慢慢增長到633家的北方流民了。

  養這兩三千人,其實不是什么小負擔。即便按照最低口糧配給,一年差不多也要一萬石糧食,折算成寶鈔,便是九千錠。

  今年開墾的五百畝算是第四期了,總墾荒畝數將達到一千五百。

  可喜的是,第一期、第二期六百畝已經有所產出了。

  侍弄第一期三百畝的農人在三月份將開始育秧,五月份收穫去年秋天種下的越冬小麥,秋天再收穫一批稻穀,算是在開荒四年後,第一次嘗試稻麥輪作。

  而在去年,邵樹義第一次沒向他們撥下口糧,但也沒徵收田租,今年只會象徵性徵收少許,至正九年開始正常收租,即畝收一石一在不交稅的情況下,他們剩下的糧食完全足夠養活全家。

  第二期三百畝去年秋天種下的越冬小麥長勢還算湊合,今年夏收後,再播種一季短生長期的黃豆固氮肥田,入冬前收穫,差不多可以勉強吃個飽肚了。

  如此,邵樹義其實已經甩掉了三分之一的負擔,每年的糧食支出不過六千餘石罷了。

  這是一個滾雪球的過程,每年都在好轉,每年都有收穫,再過幾年,墾荒完成的田地將能養活新收攏過來的流民—一至少能負擔很大一部分開銷——讓邵樹義控制的核心人力進一步膨脹。

  這可比新占領區獲得的人口可靠多了。況且第一批流民已經在農閒時展開軍事操練了,此番駐防劉家港,這些人就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而在吳松江口那邊,甚至戰死了七八個,受傷十餘人,彼時都沒退卻,如果你忽略督戰部隊的話。據梁泰所說,這些人敢打敢拼,不是很怕死,稍稍一點賞賜就能調動其士氣,比江南兵好管。

  得此回報,邵樹義更堅定了收攏流民墾荒之事,決定持之以恆做下去一反正他現在也沒法公然出去占領某地,只能如此了。

  ******

  正月二十,衙前港碼頭附近,大大小小的船隻往來穿梭不停。

  楊茂下船之時,很是驚異地看了看。

  港口附近,大批壯丁健婦正在搬運板材,準備新修碼頭棧橋。

  不遠處,一座掛著兄弟糧鋪招牌的邸店正在大規模擴建。

  更遠處則濃煙滾滾,看樣子是新起的磚瓦窯,正在日夜不停地燒制建材。

  這裡可真忙啊。

  兄弟糧鋪門口已排起了十幾個人的隊伍,楊茂看了看,便走了過去。

  一位身上滿是桐油味的船匠正從懷中摸出一張紙,遞到了櫃檯後的夥計手裡。

  夥計年紀很小,看著只有十四五歲的模樣,瞪大眼睛看著票面,反覆比對,許久後才將其收了起來,道:「這是五斗的糧票,你真要兌?」

  「兌,要兌。」船匠連連點頭。

  夥計對身後一人吩咐道:「去給他稱。」

  那人年紀更小,只有十二三歲的樣子,拿著容器仔細稱著,稱完一斗,便倒入船匠遞過來的麻袋中,直到稱完五斗為止。

  船匠看著袋中的陳米,沒說什麼,直接背走了。

  楊茂默默看著,一直沒說話。

  他去年賣過來的九千石糧食,可都是新米,即便放到這會,也談不上舊。這應該是糧庫中存放了一段時間的舊米,拿出來兌換給工匠、兵士,再補入新米,如此滾動起來。

  他一直等到所有人都兌換完畢後,才上前說明了來意。

  「哦?你就是楊員外?」後院走來一人,看著只有二十來歲的模樣,應該是店主無疑了,「契書可曾帶來?」

  「帶來了。」楊茂招了招手,讓一名隨從遞上契書。

  店長接過後,又從柜子里拿出另一份,兩相對照後,點了點頭,道:「你這次帶了一千五百石糧食過來?稻穀還是米?」

  「去年秋收後舂過的粳米。」

  「行,我讓人去稟報。」店長回頭喊了一聲,讓一名少年飛奔去議事廳通傳。

  少年直接牽出一匹馬,熟練地翻身而上,一溜煙走了。

  「你這怎麼全是孩童?」楊茂奇道。

  「也不算孩童,最小的都十歲了,義兒軍的人。」店長笑道:「我平日裡教他們識字、算數,每逢五、十下午,便有一些孩童來此店中坐鎮,給人兌換鹽糧票,直至晚上。」

  「這麼說,每個月只來六個下午?」楊茂問道:「若有人來買糧呢?」

  「從今年正月起,馬馱沙的兄弟糧鋪便不再單獨售糧了。」店長解釋道:「這裡只給持票人兌換鹽糧,不干別的事。若想買糧,去斜對面的柳記糧鋪就是了,柴米油鹽醬醋茶都有。」

  「原來是這樣。」楊茂若有所悟。

  他這次過來,在黃埠墩租用了好幾條船,載糧千五百石,交割對象就是兄弟糧鋪馬馱沙店。

  過年前,邵樹義和莫天祐再次談妥,用三十萬斤鹽換九千石糧食,但不是一次性交易,嚴格說起來是個「框架合同」,即分時段、分批次交易。

  首批一千五百石,正月底之前完成交易,今天便送過來了。

  而跟著他過來的,除了糧食外,還擠了十幾位無錫糧商。

  他們中有的人是原吳越糧行會員,後來被迫退會,這次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又偷偷過來了,但跟做賊的一樣,不想別人知曉。

  有的人則是第一次過來,想見見那位名聞浙西的邵舍,順道加入吳越糧行。

  總之,方國珍造反並威脅上海、劉家港之後,局勢開始起變化了,原本左右搖擺的牆頭草們目瞪口呆,簡直無所適從。

  傍晚時分,議事廳那邊終於傳來消息,讓楊茂帶著糧商們過去。

  ******

  幾輛糊滿泥巴的牛車上,足足擠了十幾個人。路況也不太好,上下顛簸不停。

  坐了一陣後,楊茂嘆了口氣,下車自己走。

  車隊前後跟著十幾名少年。

  據方才那位店長介紹,這便是義兒軍里的大孩子了,總共二十多人,編成一隊,由隊正李四海統率。

  少年們的生活很簡單,要麼在學習,要麼在巡邏,要麼在各處幫忙,簡直沒有空閒時間。

  李四海是個沉默寡言的少年,十二三歲的模樣,騎著頭騾子,腰間扎著皮帶,左邊掛著環刀,右邊則是弓梢,胸前插著好幾個竹筒,馬鞍下方的鞍袋內還斜放著杆銅手統。

  楊茂亦有孩子,長子和李四海差不多大,平日裡跟著先生讀書,一副清秀文弱的模樣,和馬馱沙島上的孩子完全是兩類人。

  再者,這些被稱為義兒軍的孩子們每個人都有一把環刀,看樣子馬馱沙不缺器械啊。

  要知道,很多鄉間的潑皮無名弓手提控人還用著竹槍、木矛呢。僅此一點,就可判斷出馬馱沙定然有相當的兵器製造能力。

  就這樣一邊想著心事,一邊走著路。

  天完全黑透了下來後,他們終於來到了一處大宅院前。

  宅院很新,牆角還堆放著不少未及清理的碎瓦、碎磚。

  院內遠遠傳來木匠刨花的聲音,顯然有匠人在連夜趕工,為這個被稱為「議事廳」的地方進行著收尾。

  楊茂及一眾商人很快被領了進去。

  議事廳前後四進,從最前方的門闕到最後一進的拱門,到處站滿了拄槍而立的兵士。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就是在江陰流傳甚廣的黃甲軍了。只是沒想到他們的老巢在這裡,平日裡的主要任務大概是在議事廳值守?

  每一進的院子內都有人在忙碌。

  觀其面色、服色,不似匠人,亦不似兵士,更像是帳房、夥計一流的人物。

  他們正在打掃屋舍、擺放家具,有人還抱著被褥、包袱進進出出,顯然這裡不僅是辦公的地方,也安排了歇宿之所。

  楊茂仔細數了數,發現差不多有二十人上下。

  一家大商號,除開底層夥計,差不多也就這個數了。邵樹義莫不是把盛業商社、黃田商社都搬過來了?以後這裡就是發號施令的地方?

  前方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楊茂轉頭一看,連接著第三、第四進的圓形拱門前,出現了邵樹義的身影,於是立刻上前行禮。

  邵樹義回了一禮,目光掃過楊茂身後的那群商人後,朝他們點了點頭,然後一把拉過楊茂,笑道:「等你許久了,正有要事相商。」

  「有什麼事,邵舍直接吩咐便是。」楊茂客氣地說道。

  邵樹義湊到他耳邊,低聲道:「我欲進軍通州,下個月就要行動,然錢糧和人手都有所不足,莫老虎可有興趣?若來,算他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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